第五章
美军飞机被日本小钢炮击落在当地,飞行员迫降,到底是被八路军抢走还是隐
藏在当地,日本人还是产生了怀疑。
这夜,有线人从草坊据点传话,说日本人有可能第二天来搜村,所有出去的路
口都加岗哨。
听到这消息,马宝贵吓了一跳,如果搜村,一个大活人能藏到人口袋里?马宝
贵越想这事越邪乎,想到细微处,不禁打了个寒战。
安顿下道格同志,出了窑,马宝贵的心被突然而至的变化憋得头胀脸红,像热
锅上的蚂蚁,事不由人,天亮前该把这个美国兵送走,往哪里送?实在想不出一个
去处;他有心想和王广茂商量,窑里,一对双生娃哭得此起彼伏,也许是道格拉斯
多喝了奶水,使这两个孩子肚饿,便不忍心叫王广茂,想着对策,他往自家屋子里
走。
夜,一团一团的黑,月亮背过西山去了,他走着,想到下午送去和八路军联系
的人还没回话,觉得他现在经手的这事很盲目,而明天将要发生的情况,他一个人
也扛不动。他如果躺在自家炕上,千般翻转不踏实,怕惊动了婆娘,于是他蹑了手
脚离开了家,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再想结果。
外头的人,只知马宝贵是日本兵的红人,他婆娘也知道,自从当上维持会长,
马宝贵就不是马宝贵了,以前还注意形象,当了会长,绸绸缎缎挂身,走路小八字
步也摆开了,见了要求帮忙的人,胸脯拍得山响,张口闭口皇军,也许夜路走多了,
自己吓着自己,知道总有一天要出个啥事情,见了村上别人的婆娘,总喜欢撩猫逗
狗几句。对自己的婆娘,是一张嘴描在脸上,软柿子般瘫着不动,婆娘心里龌龊,
总想抓他小辫儿。他这一个白天跑进跑出的表现,婆娘肚子里的酸醋儿就翻缸了。
晚饭后她不睡,也睡不着,就等自己的汉们回来,仔细问个究竟。听他夜深了回来,
到门前不进,绕道儿走了,婆娘像是腔子里长了石头,长了铁般的难受,就悄声儿
跟着汉们出门。
马宝贵走了一阵子,感觉头上有一团雾气,手摸了一把,才知道是毛毛雨,雨
不胜其纷纷,迷蒙了马村,前半夜天还放晴,后半夜倒了阴,真不是好兆头,要是
雨再大些就好了,地上积厚了水,脚印子落不下来,但这牛毛雨,人往哪里走都要
留下脚印子。看着铅色云团的边沿,透出的光影儿,马宝贵想,明天日本人如果搜
村,就算屋窑能藏人,怕是人嘴藏不住。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等着把美国人接走,
接不走,也得有计策。
他担心王广茂,那是张闲不住的快嘴,明天的事,怕要坏在他的嘴上,这美国
兵落地儿也不会,落到谁家,都比落王广茂家要好啊。
天亮前,弄不走道格拉斯,必须封了王广茂的嘴!
这么想着,走着,眼看到了王广茂的窑前,感觉身后有东西,小声小胆儿,提
着蹄脚跟着,像一只动物,又不像,在完全被黑暗孤零下来时,马宝贵猛然回转了
一下头,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拣起脚下一根柴,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马上感觉不
对劲,往前猛跑几步,蹿进了地垄中蹲下身子不动。这就把他的婆娘闪下了,闪得
寻不见人影,夜静得没有一丝半点气息,婆娘憨着个胆儿,往前走,在马宝贵突然
消失的地方左右张望,跟着的人突兀不见了,心里开张皇,小声嘟囔,“一霎时啊,
蹿得就没了踪影?”
听是自己的婆娘,马宝贵觉得她真是鼠肚儿,鸡肠儿,比王广茂的嘴还贱,他
想发作,但这节骨眼儿上,婆娘半夜三更闹起来,头发长见识短,决定不和她纠缠,
他轻身轻脚,绕了个大弯,走到王广茂的窑窗下。调整了一下心情,抬了门搭子敲
门,压了气息,贴着门缝,“有事商量,你出来一下,广茂。”
王广茂开门,惺忪着眼说:“呀,月明儿啥时候不见了,啥事?不让睡打鸣觉,
有甚不明儿说?”
马宝贵要他穿衣裳跟自己走,有事儿。
一对双生娃,王广茂和月月一人搂一个睡,席片上的孩子睡得正热乎,王广茂
告诉月月,马宝贵叫他,去去就来。月月抬起半个身子,摸索着把胀着的奶穗穗伸
进一个孩子的嘴里,腾出胳臂拍着另一个孩子,嘴里轻声唠叨:“噢,噢,噢,钉
盆钉碗钉大缸,钉得我儿肚不痒,噢,噢!”
马宝贵拽了王广茂他出院子,走到一眼废弃的窑洞内,对面坐下。黑暗裹了他
俩,窑外袭来一股冷气,王广茂甩开马宝贵的手说:“弄甚呢,神道呢,弄人一宿
合不上眼。”
马宝贵手说:“想不想要那个降落伞?”
王广茂眨巴了一眼,“想,油布做的,想啊。”
马宝贵说:“想就好。小日本明天要搜村,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多
话?等明天过去,送走客人,你就把降落伞拿回来铺炕。”
听说日本人要搜村,王广茂一下灵醒了,埋在胸口的脑袋提起来,黑暗中,两
眼牛卵一样亮了一下,“维持,不是吓唬人吧?那赶快把那美国兵想法子弄走!你
弄他走,我就不多话。要是不弄走,日本人弄我,我就交代他藏在我小西窑,不交
代,我就没命了,日本人不是吃素的,我管不了你那样多,我要是交代了,维持,
明人不说暗话,别埋怨我。”
马宝贵想了想说:“人我肯定要弄走,不会连累你,你只要保证,不多说,装
了啥事情都说不知道,也没见他掉进你的玉茭地,我就感谢不尽了,你真要说,我
挡不住,但你真要说,我也让你说不成!”
王广茂的心情一下坏了,头脑也清醒了许多,自家的玉茭地一大片倒伏,玉茭
嫩得像水泡儿呢,就被这美国兵糟蹋了,说没看见就没看见了!你马宝贵还敢吓唬
我,尸求,怕你!
王广茂说:“好不该他落到了我的玉茭地,我不是瞎子,好不该让我看见了。”
马宝贵说:“我没说你是瞎子,你肯定是看见了,不然怎和你说!看见了,你
不说,日本人不知道,你要说了,日本人的性子,你还能不知道?!”
日本人占领的几年,王广茂年年找丈母娘家的老母鸡孵蛋,但是年年自家的半
大鸡都被日本人抢走,自己被日本人抓劳工,抓进草坊村修碉堡,被日本兵踢过一
脚,那也叫脚,是大头皮鞋子踢在屁股上,不够二两肉的屁股蛋子青了半个月。被
日本人推过一枪托,差点卸了自己一条膀子。日本人血洗过几个村,像也是藏了什
么抗日的人,村上人不交代,先拿了几个人试枪眼,看到地上的死人,全村人一下
乱了,结果日本人架机枪扫射,整村子人,妈妈呀,太阳都不忍心出来看地下。哎,
管他狼死还是羊死,只要自家太平,不出大事,不惹那事!现倒好,有事找来了。
王广茂思想乱了阵脚,有些可怜自己,把美国人弄回马村,不吃这,不吃那,
抢了娃的奶,还不如看见装了看不见,当时让日本人弄走他,现在来事儿了,让日
本人知道,就得挨枪弹。王广茂觉得有点尿紧,站起来就地撒了一泼,“那么,想
把那美国人弄哪里去?”
马宝贵说:“还没想出来,不行,就弄我屋里?就怕明天,我屋里都是小日本,
美国兵不懂咱的话,乱糟糟的,两下里交了火,麻烦就大了。”
王广茂说:“还怕麻烦大?你说说,你琢磨谁是美国人的靠山?”
马宝贵思想了一会儿说:“国民党?”
王广茂说:“国民党是咱中国人。日本人,是不是你靠山?”
马宝贵说:“想哪里去了?咱中国人!”
王广茂不依不饶:“可你是日本人的维持会长,马村人谁不知道,你动不动皇
军,皇军的,你和日本人伙穿一条连裆裤。”
马宝贵说:“说你也不懂,要你当,你也得当。”
王广茂一语双关,“人家能看得起咱。”
马宝贵加重了语气说:“笑谈人呢,让我静一会儿,天亮还早,想出法子我就
把美国人弄走。”
王广茂性子好动,见不得对面人站着晃,有人晃,就想开腔,他要不说话,除
非是有病了。他刚才的话,是想撩马宝贵的话头,想挖苦马宝贵几句,挖苦他被日
本人耍了,现在,话头切断了,他张了几下嘴,马宝贵不让他说,自己又憋不住,
忍不住叫了一句:“憋死人了,眼看就被你维持给憋死了!”
四下是悄无声息,远处偶然有一两声蛙鸣,因为打仗,马村的狗早都被打死,
开始是八路要打狗,后来是日本人要打狗,都怕夜静进村引起狗声。这个黑夜,静
得如棉花套子闷着似的,不如自己回家睡觉,王广茂抬拳头在胸口捣了一下,“你
想好没?你这是要让我遭大罪。”
马宝贵耐心地说:“得有良心,得仗义,日本人逮着他,还不剥两层皮!”
王广茂说:“总比剥我的皮少疼!”
马宝贵不说话了,他知道王广茂不是个牢靠人,说话不思想,没有头脑。想着
明天,这事情就怕坏在他身上,不如要他离开马村,才不坏事,明天的事自己挑起
来大包大揽,才能免去道格拉斯受难。把王广茂弄到哪里去?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
去处,这张嘴走到哪是说到哪。突然想到,这人容易坏事,不如灭了他!他弯腰摸
了摸腿脚上插着的刀子,身上热了,有汗冒出来,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琢磨着
怎么下手,还得没有声响。
王广茂“哎呀哎呀”着,就算是不说话,这样哼着,心里畅快。
马宝贵觉得真要下了手,一双娃娃,月月,咋交代?身上越发燥热,他站起来,
又没法下话,摸了地上一个圆蛋蛋放进嘴里,下意识嚼了一下,是一粒羊屎蛋,于
是冲着黑暗吐出去,唾沫星子打在了王广茂脸上,王广茂抹了一下说:“埋汰人呢,
有事商量着办,指不定我的脑袋比你活泛。”
马宝贵回转头,看着眼前来回走动的黑影,“你恨不恨日本人?”
王广茂想,这话还用问!不是打仗,美国兵能毁自己的玉茭?不打仗,他鸡呀
猪呀的都喂上了,双生娃还能吃不上奶?!晚夕在涝池前他看到马宝贵的驴驹子,
就想自己的黑驴。月月的陪嫁有一头驴驹子,黑毛,四条蹄是白色,走起来一蹦一
蹦,是个没有心肝的家伙。养大了,眼看它成了自家劳力,被日本人抢走了,用它
去驮战场上的死人,一驴驮两个死鬼子。他在草坊镇看见过自己家的黑驴,打他眼
前走过,他招呼着黑驴,它不跟他走,四条白蹄儿错落有致,“哒哒哒”敲过他身
前,日本人的马夫牵了它往张庄走,头也不回,看见他,只是打了个响鼻,甩几甩
尾巴,他看见自家的黑驴掉了两颗泪水,对着远去的驴屁股,他手里拿着刚卖的两
个热包子,喊着:“驴,我日你娘,驴,我日你娘!”
他一边恶气地揪了包子往嘴里送,包子吃得不知是啥滋味,哽了满喉咙咽不下,
游荡着回到马村,想起来包子是给月月买的,她害喜呢,想吃包子解馋,自己反倒
一路不知道啥滋味,嚼生猪油般吃了包子。能不恨日本人?是恨死这小鬼子了!
马宝贵说:“他们占了咱的地盘张扬,像自己地盘一样,给你个胆,能不能明
天不说话?”
王广茂说:“怕尸求他,为啥不说话!我骂他,我骂他,祖宗八辈子,辈辈生
了娃没屁眼!”
马宝贵泄气地看着对面的黑,看得没意思,走出窑,环顾周围;他害怕自己的
婆娘找来。雨不下了,一股朦胧的潮气袭过来,沁着他的脸颊,沁着他的心田。他
想起当初有个人,也在这般天气,在这废窑里说,“……到了这样一个关头,每个
人都有责任,担当这责任,把日本人赶走,赶回他老家!”
他准确认识到,自己不能给日本人卖命,不能叫“皇军”。
马宝贵说:“美国人从很远地方驾飞机和日本人干,人家是人,咱不能做不是
人的事,落在咱地盘上了,咱就是舍了命,也得救人家。我和你说多少遍,要你明
天在日本人面前少张口,你就是不能,怎么说你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你不说话,
不少啥,不缺啥,话多了,就有事找你。”马宝贵说:“明天我要是救不下人家,
我还活什么人!你只要吊着脸,谁都不搭腔,就好办,一句话出闪失,麻烦大了,
就算我求你,要不是你生了双生娃,都想灭了你,要你以后说不成话!”
王广茂有些灵醒了,觉得马宝贵真要是下手,自己死都不知道咋死的,他想就
着夜色跑,也跑不出马村,毕竟人家是日本人的红人,地头蛇,他日后使坏,有的
是手段。他看着对面的黑说:“不说还不行?我嘴从现在起就缝上,用豆面糊了,
狗皮膏药贴了,我的脑袋,明天就是石头,是铁!”接下来小声嘀咕,“仗日本人
是你干大呢,就敢干了我?!”
窑洞里,是掺了水抹出的锅底黑,伸手不见五指,这大静之夜,天鸣地籁,马
宝贵看到对面的黑,感觉到周围一切都不可知,也许面前是个人,一堵墙,也许是
遥远的空旷,他在想象明天的事情时,感到眼前这个人还是让他不放心。
“好马在腿上,好汉在嘴上。做个人情,你以后见了人,脸上都好看。”
王广茂说:“我知道了,我不说话,大不了日本人踢我两脚,我皮实,养两天
准好!”
马宝贵拉了王广茂的手往窑外走,王广茂不说话,不说话又觉得不对劲,还是
说了:“别是现在就想解决我?”
地上的土疙瘩、石头块绊了几绊子,王广茂也不觉得脚高脚低,心里收得紧。
马宝贵说:“我要你回窑等着,我支走婆娘,就把道格拉斯弄到我屋里来,你
怕啥?要弄你早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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