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般资深的中医,对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多少都有些研究,比如周易,比如八
卦,但乐医生没有。不仅没有研究,甚至连借鉴和引用都很少,这也许正是他的长
处,因为有了这种另类,他才会从中医的传统中超脱出来,亲近和接纳西医的理念。
他觉得中医太讲究火候和意境了,一味的“慢工出细活”,而这正是中医的致命弱
点。西医虽然也有“既往不咎”的不足,但有些说法却是很值得推崇的,像“快刀
斩乱麻”,像“三粒板两条缝”等等,都很有哲学意味,一下子把他从中医的束缚
中解放了出来,让他的思想有了一个飞跃。比如前段时间,有病人来看下身湿疣,
按以前的做法,一般都是清凉解毒药煎服,再佐些外用汤剂冲洗,等暗疾慢慢自行
隐去。现在他不这样了,就在门诊做个简单的手术,什么湿疣干疣,通通一刀割去,
再服些抗生素,第二天就开始收口结痂了。所以,在临床上尝到甜头的乐医生,在
生活上也越来越求实了,对一些模棱两可的说法基本置之不理。
但是,关键时刻,在心理活动尤其剧烈的情况下,人的意志往往游移不定,人
愿意用一些含糊不清的东西来解释自己的现状,甚至自觉地对号入座,或者说,愿
意接受一些心理暗示,来猜揣来自各方面的信息。
那天,乐医生在朋友马勃家,就对一本皇历产生了兴趣。马勃是个小业主,经
营着一家打火机工厂,由于状况不佳,就特别在意忌宜之类的提示,茶几上长年累
月放着皇历,出门办事自己给自己先问上一卦。乐医生坐着没事也就随手翻看起来。
也许是真的心里有事,他不知不觉想看看自己的运势走向。他生于一九五九年,于
是什么都不看,径直翻到猪肖条目。猪肖的解释一般都大吉大利,都是说这人怎么
安逸,怎么富贵,偶尔也有说遇事刚愎自用和用钱大方的,还有说,此人若是什么
什么血型,定大有作为,不是领袖就是恐怖分子。乐医生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很
自然就暗想起自己的血型来。他从来没验过血,也没有挨过任何手术,他不知道自
己是什么血型,他觉得知不知道都没什么意义,对血型能概括性格一说,他觉得有
点荒唐。这样轻描淡写地翻着,继续往下看,反正都是好话居多,最多的就是为人
谦和、心地善良之类空洞的概括。但突然,在十一月运程一栏里,内容有了一个急
转,出现了不吉的信号,说有“麻绳捆绑全身,一层层缠绕,茧一样缚着,暗无天
日数月”,还不是一般的难受,“似有千斤重石压着,翻身极难”。
这回乐医生笑出了声来,笑声突兀,引得一旁的马勃怪怪地问,你看见什么啦?
乐医生说,没有,是觉得说得有趣。马勃凑过来说,是什么有趣的东西让乐医生如
此动容?乐医生就把皇历指给马勃看,马勃也笑了,说,乐医生要是被麻绳绑着,
我们就早下十八层地狱了。乐医生也觉得这皇历说得有点离谱。
因为,今年是乐医生比较走红的一年。
因为走红,乐医生反而小心了。他在想,在自己一切都顺境的情况下,会不会
有他没经历过的、心里没底的东西突然出现,令他猝不及防?所以,他需要有来自
外界的提醒和忠告,好让自己心里早做准备。
从去年开始,三医院的一个副院长的职位就空出来了,退出的这位副院长是个
专家,主持医院的业务工作,这个信息也告诉人们,这个位子不是阿狗阿猫都可以
坐的,是要有专业技术的。事实上,乐医生早就被定为后备干部报上面培养了。这
两年,乐医生除了和自己的病人打交道外,也没少参加市里的学习,光党校的中层
班就参加过几次,可谓老中层了。有一次还闹出个笑话。那是在党校刚开学的时候,
他碰到一个熟人,熟人以为是一个班的,硬把乐医生拉过来坐在一起。这种班的学
员来自五湖四海,大部分同学都还兼着单位的工作,半工半读,到学率极低,同学
因此也不大熟悉,乐医生也懵懵懂懂地坐了进去。但这种班又是很讲究等级的,中
层还想混到“县处”里去?坐了一会儿,乐医生觉得气氛不对,一是有同学频频回
头观望,二是老师也口口声声“县长县长”的,乐医生知道,他这是自己把自己
“突击提干”了,就知趣地赶紧起身往外走,引得同学一阵善意的笑声。那个熟人
也拼命跟出来解释,我以为你早就是县级了嘛!乐医生也没有不好意思,幽默地说,
老中层了,不求上进,惭愧惭愧。
乐医生想,好在从政不是我的强项,不然,人家还以为我想官想疯了呢。
乐医生对当官一事确实不怎么上心,根据他优异的表现,他要是有当官的念头,
早就向组织靠拢了。按照过去的说法,他只是个“白专”,而不是“红专”。当然,
乐医生也不刻意回避这件事情,当官是件好事,他主张顺其自然,这杯酒递到了他
的嘴边,他就顺便啜一口吧。况且,这和他追求进步是不矛盾的,甚至是一致的。
一个思想进步、医术精湛、急病人之所急、工作认真的人,组织上应该看到他,应
该最大可能地发挥他的优势。如果一定要说乐医生有什么私心杂念的话,也不是没
有。比如,他早就跟医院领导说过好多次了,要添几台治疗宫颈糜烂的激光机,以
辅助塞药和清洗,效果会更快更好。你猜医院领导怎么说,你们中医怎么也相信机
器啊?乐医生哭笑不得,深感自己的位卑言微。还有,治疗不孕不育,第一步就要
查一查男方的精子,是活蹦乱跳的,还是缺胳膊少腿的,就得先把精子拿出来。让
护士拿,不合适吧;让他妻子拿,也不好看,医院又不是淫乱场所。再说了,一般
有毛病的男人大多灰头土脸的,没有半天拿不出来。乐医生曾建议医院去买台采精
器,把男人往上面一架,一运作,东西自然就出来了。但医院说,这像什么话,弄
得医院像畜牧场一样。乐医生想,要是他当院长,情况就不是这样了,不要说一台
机器,就是一幢大楼,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要说乐医生有私心,也就是这样的私
心。
还有些事情,也都是朝着有利于乐医生的方向发展的。他所在的党派,叫农工
民主党,乍一听好像跟农民兄弟有什么关系,其实就是个医生的组织。日前刚刚开
过一次常委会,增补他为副主委。尽管这职位当不了饭吃,但也说明他在圈子里的
影响。再者,市里也组织乐医生考了一次试,当然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一班县处边
缘的人,叫任职资格考试。还是闭卷考,考政治、考经济、考党史、考时事、考马
列,好大几本书,他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也只考了六十三分,他知道,还有不少人
被这个“门槛”拦着呢。后来,他去组织部拿证书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
更加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是走形式。证书上说:某某同志,参加任职资格考试
成绩合格,有效期三年。乐医生正纳闷这“有效期”什么意思?组织部说,三年有
效就是指,三年提不了干的,这张证书作废,还要重考。乐医生暗暗舒了一口气,
庆幸自己没有轻视。他在心里说,用不了三年,我这张证书不会白考的,你们等着
瞧吧。
就是这样的一种形势,不是大好,也是小好,而且是越来越好,哪里像皇历上
说的那样,什么麻绳捆绑?什么暗无天日?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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