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医院,乐医生比较要好的朋友有三个。他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有着特别
的情趣。
一个是乌钢。玩电脑的,熟谙各种网络游戏,说起轩辕剑、三国志、半条命、
魔兽争霸、传奇私服,一套一套的。他原来是中医内科主任,看肝病的,看得多了,
看得久了,不知不觉把自己的肝也看坏了。有一段时间,他曾经心灰意懒,什么事
也不干,像老人一样注意起晨练和饮食,因为他非常清楚,肝要是不好了,就像被
判了死缓,他不想再有进取之心了。后来医院让他干医政科,医政科是除了院长之
外最实惠最有权势的一个部门,他知道医院在照顾他,也是在重视他,心绪才慢慢
地舒朗起来。
他怎么会玩儿电脑?什么时候玩儿上的?乐医生一概不知。那天乐医生送给他
一本《妇科千例医案集》,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中医不同于西医。西医内科和西
医妇科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中医就没那么严密,几味药用来用去,甚至
说还有点旁通,像中医内科的积郁和中医妇科的积郁,医理上就相差无几,要治,
也都是解郁。乐医生开始以为他是在看内容,就说,我的医案比你的医案好看得多
吧。乌钢说,是啊,我们的对象不一样嘛。我的对象看着闹心,叫我吃我也不敢夹
;你的对象丰富多彩,天天像看西洋镜啊。乐医生说,也没你说的那么容易,哪一
天身边不是戒备森严的?乌钢说,具体实施也许是有点困难,但过过嘴瘾还是比较
自由的,你们妇科不是有一句著名的话吗?怎么说来着?乐医生接应说,“顶到痛
不痛”。乌钢说,对对对,顶到痛不痛。说着俩人嘿嘿的会心一笑。
俩人说的是医院过去的一个故事,比较经典。也是一个妇科男医生,一次接诊
了一位下身疼痛的病人。病人只说疼痛难忍,这样痛那样痛,但具体怎么痛说不出
个明细。男医生问,自摸痛不痛?他摸痛不痛?进去痛不痛?顶到痛不痛?问得不
对吗?对,基本上可能的痛都包括进去了。但女病人惊恐万分,站起来就走,还把
男医生的话反映到医院,大家一听,也觉得男医生问得不含蓄。这件事上不含蓄,
就会让人产生许多联想,有调戏和引诱之嫌。碰到乐医生就不是这样了。乐医生会
问,自己接触怎样?和别人接触怎样?男女走拢来又怎样?抽怎么样?送又怎么样?
问的也是这个意思,但性质显然艺术多了。
乌钢这天看的可不是医案,他看的是书的装帧。什么时候起,他对书刊的装帧
又研究上了。他说,封面设计得过于简单,书脊也不跳眼,虽然是专业书籍,也应
与时俱进做得好看。乐医生随便听听,只当他是在卖弄。乌钢又说,书眉应该做一
个,天地留得太空,书就单薄了;码脚也应该变变花样,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变化,
会显现出设计者的匠心;还有篇章的开始应有个气象,要有引领人进去的感觉,不
能稀里糊涂地翻到底;具体到目录扉页也都要讲究,不能摆好就算。说到这,乐医
生已经张嘴惊诧了。他平时只注意书的内容,对书的样式毫无感觉。他说,你什么
时候学的这些?乌钢说,我电脑里就有这些软件,什么时候我替你做本书看看,保
证让你得个奖怎样?乐医生说,吹吧你。乌钢啧了一声,说,我不是说书的“内容”
奖,我是说书的“漂亮”奖,你信不信?
乐医生后来的那本《从妇科疑难病症说开去》就是乌钢做的,虽没有参加什么
比赛,但做得确实漂亮,里面插了许多动漫,把尴尬的内容幽默化了,拿在手里一
点也不紧张,好像不是妇科专业书,而是青少年喜爱的科普读物。
还有就是练健美的白汤。医生和健美本来有点格格不入,但白汤就是练了,还
不是一般的练,是讲究细节的练,嘴里挂着的都是肌肉,斜方肌、四头肌等,这还
算浅的,你听说过“纽扣肌”吗?就是胸肌内上角的那点肌肉,练好了,就像军装
码齐了风纪扣。他喜欢在家里练,一般不去健美馆,他不喜欢那种赤裸的场合,也
许他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医生,觉得穿三角裤在镜前比划的样子有损自己的形象。
他的书房就是他的健身馆,里面摆了大大小小的杠铃哑铃,一条结实的长凳,各种
强力橡皮,内行人知道,就这些器械,练什么肌肉都绰绰有余了,就是缺了一项练
背的。白汤说,门框上的气窗就是,有事没事抽几下,做引体向上,练背最好。
白汤在医院的检验科工作,主要任务是瞄了静脉抽血。每天一早,脱了赤膊,
白大褂一罩,拿了针筒和药棉,往伸进窗口的手臂一戳,干净利落。许多人怀疑他
这么粗的手臂怎么能做这么细致的工作,这个绝对可以放心,练过健美的手一点也
不会抖,他抽血的特点就是稳准狠。
乐医生对白汤有自己关注的内容,他不是喜欢锻炼吗?他的身体到底怎样?许
多人说白汤是花拳绣腿,没有真功夫。这个乐医生不这么看,道理很简单,花拳绣
腿也是下工夫练的。功不是深浅的问题,而是境界的问题。他感兴趣的是白汤的性
欲,这和他接下来研究的内容有关,中医最讲究协调和平衡,白汤的力量倾注于肌
肉了,也许他的性欲就塌陷了?男女之事最能说明平衡问题。
乐医生曾经看过一个资料,说阿诺德,那个终结者,因为练健美,几乎不近女
色,家长也很为他担心。直到他渐渐退出健美舞台,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女性还存
有障碍。那么白汤会怎么样呢?也是这样只素不荤?抑或是因为性功能衰退而练起
了健美?乐医生曾经开玩笑地问白汤,你是每周一歌?还是半月谈?还是月季花?
还是瞭望?白汤底气很足地说,我是信访局,随到随访。乐医生也暗暗观察过白汤
的老婆,这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长着一张很干净的脸,眼睛没有黑晕,脸上也没有污
垢,按中医的说法,气血还很通畅,不像有脏腑郁结的现象。不知到底怎样?
玩兵偶的阿卡是乐医生最佩服也最感兴趣的人。前面的乌钢和白汤,虽然也都
玩出了水平,但毕竟还是耳熟能详的项目,说个大概也能知道个一二。但兵偶不一
样,阿卡说,兵偶就是男人的芭比娃娃,而乐医生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轮廓,即使有
轮廓,再进一步就茫然了。总的来说,乐医生把兵偶当作了玩具。其实,兵偶关键
是有博物的特性,已超越了收藏的价值,接触它,仿佛重温和亲历历史。这就不是
一般的境界了。
阿卡玩兵偶最过分的举动就是将自己一辆本田摩托和人家换了一个希特勒。希
特勒多少钱?如果有价顶多也就几十上百;摩托多少钱?少说也要一两万吧。但阿
卡换得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当时,阿卡手头的德军系列只有一个党卫军,还是个少
校,没有红领章的。希特勒是这个系列里的极品。据说,它的面世曾引起世界各地
反战人士的强烈抗议,甚至导致了一位波兰籍犹太人的当众自焚,生产马上取消,
因此,希特勒兵偶的存世量很少,就像中国邮票中的大龙票。
阿卡是个药剂师,在药库工作,他在家和兵偶在一起,在医院和成千上万的药
品在一起,好像也很贴切,但不知为什么,乐医生一看到阿卡,总会想起那些躲在
角落里的自慰者。每次和他在一起,听他讲起兵偶,他的瞳孔就放大了,声音也梦
幻起来,变得虚无缥缈。还有个现象让乐医生非常吃惊,他因为爱兵偶,与老婆长
期分床。阿卡说,我觉得兵偶太真实了,因此,反倒觉得真人非常虚假。他说自己
对兵偶的每一个细节都非常敏感,他能说出德军背包上纽扣的特征,而面对人的面
孔人的身体却毫无知觉,即便是做爱也像走过场。乐医生想,玩兵偶的人是不是也
像同性恋者?在性别取向上存在着歧义和偏差?乐医生自己就是一个充满情趣的人,
所以,他喜欢和他们接触,喜欢他们身上那种别样的潜质,有内容,让人玩味,不
那么一眼见底。
有关自己的仕途走向,乐医生本来想和朋友们商量商量,但偏偏仕途这话题不
好说,尤其不便当面细说,一怕自己有得意之嫌,二怕引起朋友尴尬,于是,考虑
再三,改用短信的方式把消息发给朋友,内容是他仔细斟酌过的——假如有可能,
或者需要,我换个位子,你们觉得怎样?胜算有多大?话编得既实在,又清楚,又
有点“圈子”。虽然有点含蓄,但三个朋友马上都想到了“升官”。其实,朋友也
都是关心这些事的,心里也都在盘算,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回复过来的短信却像
串通好了似的,说,众望所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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