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了十一月下旬,那次突然袭击似的海选有了结果,像乐医生自己感觉的那样,
他应该是最好的。现在,一张“干部考察通知书”贴在了医院行政楼的告示栏里,
非常的醒目。
乐医生是无意中发现这张通知书的,他看了开头,知道是和自己有关的,就拼
命躲了开去。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对仕途,他这样的年纪已没有什么好荣耀的了,
他怕停留久了,让人看见了笑话,笑自己很想似的。但在中午过后,趁大家午休的
时候,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踱了过去,把这张通知又完整地重看了一遍,主要意思是
:考察谁,时间一周,找人谈话,有意见欢迎反映等等。乐医生很自然地冒出这样
一个想法——组织部会找些什么人谈呢?这是个关键。这些谈的人很要紧,这些人
说好,说非他莫属,这个考察也许就顺利了,就巩固住了。假如这些人说不好,说
他只专不红,这种情况虽然不一定起作用,但组织部会生出许多犹豫,会觉得这个
乐医生还不是真好,还不够足赤,就会在他的考察里打一个问号。打了问号很可能
就被挂在了那里,什么时候再想起他,也许就是猴年马月的事喽。
乐医生这样想了,就偷偷地远远地观照着这份通知,看有谁在通知前停留得最
异常。一般心存阴暗的人都会有所流露的,比如在通知前驻足过久,表情过于严肃,
看得过于仔细,甚至掏出笔记下举报电话,这样的人都有可能从中作梗。明处的
“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但是,乐医生几乎看不到“敌
人”的影子。在他的窥视中,在通知前停留的人也为数不多,类型倒是各种各样。
有些边看边点头,这是对他欣赏的;有些掠一眼就走,这说明他们意料中的也是这
样;有些嘻嘻哈哈,指着通知说,我们去揭发他,他太优越了,天天和女人在一起。
乐医生隔远都笑出声来,心里想,这种明着开玩笑的人,都是心地坦荡的,都是没
有问题的,这些人肯定都是他的支持者,拥护者。这些人的表示也说明了一个意思,
就像他那三个朋友说的,众望所归。
院长对乐医生是最最呵护的,这从他制定的谈话名单就可以看出来,虽然点的
都是中层,但都是和乐医生关系密切的中层,像医政科的乌钢、检验科的白汤、药
库的阿卡;如果是女中层,更是不会漏掉,几个都是乐医生的常客,不仅是同事,
还是医患关系,她们的秘密乐医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对于他,她们自然会举
双手赞成,推崇有加的。还有民主党派和妇科学会的代表,老院长甚至要乐医生自
己拿个名单,这等于白送了他几个砝码。乐医生都可以料想得到,他们在谈话中会
说些什么,还不是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
乐医生是最后一个被叫进会议室谈话的,这种谈话其实只剩下了照面的意思,
定论应该早已有了,因此,乐医生显得格外轻松,丝毫没有一点见官的拘谨和局促。
在这之前,组织部还要他准备了一份自我介绍,他没有在介绍上多花心思,他觉得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一切印象,经过前面的考察和谈话,早已根植于他们心中,根
本用不着他再去美化自己。于是,所谓的介绍,也就成了乐医生罗列自己医学成果
的文字,差不多等于报书名了。
但是,谈话的内容完全出乎乐医生的意料,根本就不是谈话,而是变成了对他
的质疑和调查。他坐在组织部人员对面,虽然隔着一张圆桌,但仍然感受到一种受
袭击的危险。他看见组织部人员像拿武器一样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行短句,
远远地看去,像现代诗,三句一段,两段一组,他在心里琢磨,这些短句是什么内
容呢?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给他看呢?这时候,组织部开口了,说,你能
解释这些句子的来历吗?它对谁说的?什么情况下这么说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出
发点是什么?你有什么目的?显然,这些短句是他说的!乐医生毛孔一下子紧了起
来。他听得出这些话里的指向,那可不是赞美,是一连串地追问!他看看组织部人
员,小心翼翼地按住从桌上推过来的这张纸,禁不住手指都有点发抖。这张纸上还
写了一个标题——乐医生行医语录:
你平时是一个人睡觉吗?还是两个人?
你一个人睡觉舒服吗?会不会想着身边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一个人睡觉会想着做爱吗?两个人睡觉时每次都做爱吗?
做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你每次做爱都有高潮吗?
是什么动作让你达到高潮?
高潮的瞬间你身体有何反应?
你平时手淫吗?
你是无师自通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你一般手淫多少时间?
你喜欢性行为开放还是限制?
假如你可以任意选择,你喜欢什么样的性伙伴?
你喜欢一夫一妻制还是喜欢夫妻之外另有情人?
你做爱一般喜欢什么体位?
哪种体位更容易让你达到高潮?
怀孕、肚子里有孩子,或者小孩子刚出生,你仍然坚持做爱吗?
乐医生觉得头有点晕,还不是一般的晕,有点茫然和空白。他看着这些文字,
一行行看下来,越看越傻,最后愣在那里。他仔细品味着这些话,这些话他确实也
有点熟悉,感觉似曾相识。这些话是他说的?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他好像没那
么直白吧?如果不是他说的,那么,很多话又很像他的意思?话的倾向他也是非常
赞成的?也许他真的说过这些话?在朋友开玩笑的时候?在某个讨论的场合?或者
就是看病的时候?有病人涉及到这个方面?他从病情的角度向病人发问?也许是,
也许都不是,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当然,他现在脑子很热,意向模糊,他被
突然地质问打蒙了,现在要他去求证这些话的出处,他肯定是困难的,不是时候,
也不是场合。但这些话出现在组织部人员手里,在和他谈话的时候拿出来,用意和
目的已非常明显,就是为了不让他去求证,而是为了将他的军,把他将死,让他的
仕途胎死腹中。乐医生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要小心要小心,不要承认,也
不要否认,现在不是承认和否认这么简单的事情,因为承认和否认都得拿出证据,
让组织部信服,让这些语录不攻自破,他现在去哪儿拿这些证据?弄不好还会被动,
被动了,以后再说回来就更难了。
乐医生勉强镇定自己,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些话我也很熟,似曾相识,
但在还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不能回答你们,这事得容我想一想。
显然,组织部人员也没有马上要收到成效的意思,他们接口说好,说今天就到
此为止,说你什么时候想起什么,你再找我们。我们也回去分析分析,我们分析出
什么,也及时告诉你。我们重视每一份反映的材料,同时,我们也要对你负责。说
着大家都站了起来,大家都有点尴尬,都顾自走出了会议室。乐医生不知道自己有
没有和组织部人员打招呼,他现在脑子里都是这些语录,甚至觉得空气里也充斥着
这些语录,这些语录像苍蝇一样在他眼前盘旋,嗡嗡作响。
走出行政楼,乐医生碰到了乌钢,他情不自禁地说,今天真是邪了门了,想也
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件事情出来。乌钢说,什么事?他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行医语录,
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乌钢说,什么样的行医语录?都说了些什么?乐医生简
单回顾了一下,说,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手,我也早做些准备,不至于当场这么被
动,等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毫无招架之力,真是糟糕透了。乌钢想了想,很有经
验似的说,这次你的事要是黄了,也许就黄在这些语录上。乐医生说,不会吧?这
事有这么严重?不就是一些语录吗?乌钢说,我说你书生吧,你还不信,这事就是
这样。你要是个医生,你原地踏步,你医术好,你说话随意点,都没关系。你要是
进班子了,当干部了,就不一样了,就要用干部的标准来衡量你。你不是看妇科吗,
人家就会顺着妇科的思路去想问题,看妇科说这些话,就是德出了差错,这后果就
严重了,你这干部还上得了吗?乐医生被乌钢这么一说,心完全就不是心了,像被
机关枪扫了一阵,蜂窝一样,都是洞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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