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乐医生一下子就没了兴趣。不是对仕途没兴趣,而是对这件事的性质起了变化
感到难受。
有些问题,他不知如何去想才是对的。他不优秀吗?他不是组织培养的后备干
部吗?他不是经过考试上来的吗?他不是海选中脱颖而出的吗?他是循序渐进一步
步走过来的,他就应该是铁定的。如果他有一手靠不上,以他的性格,他知识分子
的面子,他根本不会再说一个想字。问题还在于,他也不是乱世英雄,不是斜刺里
杀出的程咬金,不是“双突”,怎么就会有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呢?他没有想到在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会有这么凶险的漩涡。现在还会有这么无聊的人,热衷于举
报,热衷于打冷枪放冷箭。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事情有了跌宕,有了阻碍,他就
觉得不漂亮了,他热情大减。他想,难道这就是皇历上说的麻绳捆绑?暗无天日?
好像还不至于吧。
但是,现在要他放弃,他也是不肯的。放弃算什么呢,鸟儿将死也要哀鸣几声。
况且,这种语录,理解和不理解是差别很大的。理解得好,会说他思想走在前沿,
病看得开放。理解得不好,会认为他是在挑逗和引诱病人,就和作风挂上钩了。就
算是作风问题,乐医生觉得,这还是可以申辩的,圈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哲理,叫
“在火焰上舞蹈”,妇科就是在火焰上舞蹈。你要是不敢跳,美丽就无从谈起,就
与你无缘;你要想跳得美丽,就可能灼伤了双脚,甚至被烧为灰烬。
他决定主动找组织部谈一谈,他不想等组织部过来找他。过来找他,也许结论
就出来了,那就迟了。他要在结论出来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来左右和影响要
做结论的人。
他去的是组织部的监察室,不是考察时的干部处。干部处是发现和提携的,监
察室则是询问和调查的,乐医生有些感慨,深感仕途的复杂和艰辛,就隔了那么几
日,就那么几条语录,他就得从另一个门里进出了。不过,他今天心情很好,他是
想通了才主动要去的,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仕途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他也要把
语录说说清楚。这是他的态度。
他首先说到他和同事的关系,他说大家关系很好,没有纠葛。那为什么关键时
候会出现举报呢?乐医生把原因归结于自己太顺太快的缘故,他的荣誉太多了,他
的待遇太好了,现在又有个位置在等着他,人家想争都争不到呢,他却多得已经压
身了,凭什么呀!他把这种举报归结于心理不平衡造成的,不是深仇大恨。他真的
不想猜忌,不想抱怨,不想让组织部觉得他是个鼠肚鸡肠的小人。
监察室人员不动声色地听着,悄没声息地做着记录。
乐医生后来才说到了语录,他说这真是个意外。监察室人员来了兴趣,问,意
外是什么意思?他说,我不是看妇科吗?尤其是男医生看妇科,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监察室人员说,此话怎讲?他说,妇科是一个特殊的职业,是个高风险的行当,接
触的是敏感的性别,看的又是隐秘的地方,问的又都是羞涩的问题,稍稍问得具体
一点,也许就有流氓的嫌疑了,不是吗?他说得很实在,也很在理。监察室人员也
是诚挚地一笑。乐医生还顺便说起了“顶到痛不痛”的例子,说明妇科就是一柄双
刃剑,会刺伤对方,更会戮杀了自己。监察室人员点头表示认同。
乐医生说的第二个意外是,他想不到有人会收集这些。收集的动机本身就很奇
怪,用途是什么?用来学习?用来交流?还是用来研究?要是用来作为证据去搞一
个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蓄谋已久的,否则关键时候拿不出来,那么,蓄谋已久就
不是为了要帮助我了,是不是?乐医生说得这么“弱智”,监察室人员忍不住又笑
了起来,说,这不是意外,这当然是蓄意的。今天你主动来找我们,说明你心地坦
荡,没有龌龊,我们就跟你说实话吧,我们接到的语录就有五六份之多,不信你可
以看看。乐医生欣慰了一下,欣慰监察室人员的理解,但马上脊梁骨又一节节的往
下冷。
乐医生坐在监察室人员对面,监察室的桌上摊着许多报纸,报纸好像是文摘类
的,标题很醒目,广告也很多。乐医生看着监察室人员从报纸下抽出一张纸来:
你看有关性知识方面的书吗?这些书对你有指导意义吗?
一些性物品对你有刺激作用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性物品?
是具体的东西?还是宣传画?还是音像制品?
你和比你大许多或者小许多的人有过性接触吗?有什么不同的感觉?
你喜欢以上做法吗?是心理喜欢?还是生理喜欢?
你做爱时会向对方提要求吗?
你提出要求时觉得难为情吗?
你和另一个人赤裸着在一起觉得自在吗?
你觉得自己的性器官是漂亮的还是丑陋的?
你有过假高潮吗?为什么要假装高潮?
是为了讨好对方?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你什么情况下会假装?你经常假装吗?
你做爱时会想些什么?
你觉得做爱是纯粹的性行为,还是有别的心理在作祟?
做爱时你会联想到夫妻关系和家庭关系吗?
乐医生一字不漏地看着。如果说上次的语录还算含蓄,那么这次的语录则更加
直白。不过,经过那么几次“阅读”,他似乎感觉到这些语录有某种他需要的信息
隐隐闪现,这些信息很重要,他在拼命地捕捉。这些信息一会儿离他很近,他好像
快要抓住了,但一会儿又突然溜走了,变得微弱又渺茫。他记得上次那些语录都是
三句一段的,像外国的格律诗,比如十四行诗,很有规律。这次就有些多样化了,
有一句的,也有两句三句的,他觉得从形式上说美了,丰富了,但也乱了,没规律
了。感谢这次机会,感谢他的心态,感谢监察室相对宽松的环境。好的前提,对问
题的判断也会冷静得多。冷静了,就容易有意外的发现。他闭起眼睛在慢慢地咀嚼,
在黑暗里清理。黑暗里,那些不断闪现的信息分离又聚合,聚合又扩散,最后重叠
成书的样子——一本解读性别的书,解读性活动的书。还有一连串性学大师的名字,
一个个鲜活的例子,这些东西原来他早已深入于心,怪不得这么熟悉,是上次被打
蒙了,找不到北了,才有点茫然了。他突然啊了一声,他说,我知道了,知道了,
我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目标锁定,他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大师的名字,有金赛、
玛斯特斯、约翰逊,还有海特。
金赛写过《人类女性的性行为》,玛斯特斯和约翰逊写过《人类的性反应》,
海特最有名,写了《性学报告》,这些语录就是这些书里的东西,是书中对女性的
调查,不过,别有用心的举报把它改头换面了。乐医生说,我承认这些书对我有影
响,我有时候把它作为分析问题的向导,有时候也在自己书中引用,但这毕竟不是
我的东西,我达不到这样的境界。监察室人员狐疑地看着乐医生,说,你说的这些
都是真的?我们怎样去相信你呢?乐医生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有这些武器,我还
会在这里吗?
现在,乐医生特别想看看监察室桌上报纸盖着的另外一些语录。是什么格式的?
写得像散文还是像诗歌?是长句还是短句?他是个善于分析的人,这是他多年养成
的科研习惯,他想通过这些语录的书写习惯,去判断它是哪里来的?它的主人是谁?
是做什么的?是善于写公文的行政人员?还是善于开药方的医生?他本来不想分析
“敌人”,但他的“敌人”太恶毒了,居然使用了这么卑鄙的手段,差点把他给害
死。他不知不觉地凑身过去,他当然不会伸手去揭那张报纸,去抢那些语录,他还
不至于失态到这种地步。但他突然问有了一个新的发现——那张文摘报的中缝里有
一则奇怪的广告——你想知道你的本命年生命运程吗?移动拨出生年月日至五个一,
联通拨出生年月日至五个二,及时解答你的命运走向。
乐医生突然记起自己今年正好是本命年,都说本命年事多,真的一开始就有这
么多事。他前面对皇历不也留意了吗,现在也听听本命年短信的意见,发一个出生
年月日换一条短信看看,就算听它胡说八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妨一试吧。乐医
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记下了步骤和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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