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岛机场离青岛市区较远。乐医生下了飞机,跟着人群缓缓地往外走,正想抬
头找接站的牌子,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的手机一向都设在震动,不是他不想
被人打扰,而是他不想打扰别人,他最讨厌俩人说话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无论谁
响都是不合时宜的。接,说话就会停顿,情绪就会游离,重新坐回来时,常常找不
到继续的方向,索然无味了。震动就有了主动权,可以不理它,任由它,可以暗暗
把它掐掉。现在,这个手机是谁来打扰他呢?他打开手机一看,是本命年短信!他
不知道这些短信的发送有没有规律,是每月一次?半月一次?还是有事就来?跟现
实遥相呼应?要这样,那真是有上帝了。他怀着复杂又企望的心情摁出内容:“运
势平平,不好不坏。工作上偶生阻滞,致使它进度放慢。在这期间,切记保持冷静
克制,不要意气用事,以免是非纷争,愈演愈僵。”
乐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惊讶让他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抑制不住地又
翻看了一遍。应该承认,短信是说得准的,如果按看不见摸不着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的前提说,还不是一般的准,而是相当的准。他目前的一切,其实正如短信说的,
运势平平,不好不坏。如果抛开看病的热闹不说,他的确也就是这样。每天上班下
班,除了拥有病人,他几乎什么也不拥有。好不容易有了个仕途的说法,又生了阻
滞。尤其是后面那两句,就像是在总结他似的,他如果暴跳如雷,如果意气用事,
如果指桑骂槐怀疑这怀疑那……他甚至可以躺倒不干,让看不了病的病人去围着医
院,借病人的影响去要挟医院,也不是不可以的,那样的话,也许事情早就弄僵了。
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去组织部解释解释妇科的特殊性和妇科的不容易。仅此而
已。当然,他也从短信中看到了希望,他这事还没有“拍死”,只是进度放慢。一
时没有进度,他就好好的享受青岛的会议吧。
会议安排在崂山风景区。他听了几场专题报告,没有太在意报告的主题,但暗
暗揣摩着那些主题延伸出来的方向。按现在的说法,妇科是老项目了,从战国时期
的《黄帝内经》和汉代的《难经》开始,科目就没有什么变化,没多少研究进展和
新的花样好翻。他暗暗窃喜自己接下来的课题,也就是在柯依娜身上采撷到的“精
神妇科”,看来已远远领先于同行了,接下去,他就放心地玩吧。青岛的老城区很
漂亮,绵延起伏的坡路,依山而建的红顶小屋,都很有特色。新城区规划得很好,
看得出大手笔和大设想。崂山小而精致,尤其水好,遗憾的是没有做好《聊斋》的
文章,有点浪费了。乐医生慢慢把心舒展开来。
这次会议,乐医生最大的收获就是结识了瓦拉姆夫人,一位印度的妇科教授,
她略微懂些汉语,他和她交流起来不很困难。在一次分组会上,他们又坐在了一起,
这一次,他正好带了自己的一本《从妇科疑难病症说开去》,他把书送给了她。她
当即翻看起来,他注意到,有些章节她还重点停顿了一下。后来,瓦拉姆教授告诉
他,中国的国情和印度的国情很相像,人口、环境、文明程度都很像,妇科病的趋
势也很像,像子宫肌瘤之类,也是十有八九,没有八九也有六七,她准备回去好好
研读,争取把书翻译出来。如果说,欧洲的专家这样表示,他就会知道那是客套,
因为欧洲从根本上观念上是排斥中医的,对中医的手段和步骤一贯质疑。印度就不
一样了,就像瓦拉姆教授说的,有很多相似之处,关键是文化的接近和宗教的相同,
尤其是梵药里面大量的藏药和中药元素,使得两国在医理和药理方面有许多共通。
要翻译,还是比较可信的。一本著作在国外翻译算不得什么,但妇科书而且是在印
度就不同了,肯定有许多突破和空白。乐医生觉得此次青岛之行真是一举两得,既
调节了心情,又有了扎扎实实的收获。
回到医院,乐医生马上被太多的病人包围起来,她们欢呼雀跃。这是多么受病
人爱戴的乐医生啊。这种情形,如果想歪了,该是多么下流啊。叫人看了怎么不眼
红呢?
在这群蜂拥而至的女人中,当然也有柯依娜。她的倾诉还在继续,乐医生的倾
听也还在继续。草草归纳一下,这本书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们的谈话已接近尾声。
他们的谈话涉及到性别的角色、性别的地位、性中心和性文化、个人愉悦和双方愉
悦,以及性对各方面的影响等等。卫生出版社很看好这本书,甚至想让乐医生把书
名改一改,说叫《性说》好不好?当然也不错,但乐医生不想改,他不想把这本书
弄得太俗。他要把这本书和自己的其他书区别开来,这是一本医学理念的书,不同
于自己以往的运用经验治疗的书,他很慎重的。他和医政科的乌钢也说好了,等告
一段落,先把文本发给他,叫他把版样先动起来。
柯依娜这次还是来看痛经,医生对病人很清楚,乐医生对柯依娜就更清楚了,
他觉得她这次来得早了,早好几天。柯依娜自己说,痛的感觉要重一些,腰酸,腹
痛,好像有很多东西坠在肚子里。对于柯依娜,他是可以多问几句的,她不仅是病
人,在他看来她还是合作者,还是他本命年的“妹妹”。他问到了做爱,做爱的次
数?每次的质量?剧烈程度?这次和上次的间隔日期?他不是想“窃听”,他是在
分析,按他的说法,突然的习惯改变或者质量的升降,都可能导致身体的不适,也
会扰乱当事人的经验判断。好在柯依娜本来开放,她并不把性看成洪水猛兽,她的
态度是,是病就老老实实地看。对于妇科,她只有一种理解,那就是科学的理解。
乐医生看过之后拿过处方纸,略做思考,润了墨,工工整整地写道:
鹿衔草15克丹参15克当归10克益母草20克川芎10克五灵脂10克血竭10克蒲黄10
克延胡索10克香附10克(三剂)
写完,乐医生提着笔又审视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就吩咐柯依娜说,这
药有点重,你吃的时候掂量着,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就及时联系。柯依娜对三剂有
点纳闷,说,怎么只开三剂呢?久病成医,痛经药一般都吃七剂,要吃到月经洗净
的后一天。乐医生说,这三剂是你我的一个约定,我想及时听听你的反应。柯依娜
噢了一声,说,你不是药重吗,我也巴不得早点不痛呢,三天就三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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