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组织部长像接见麾下的将士一样接见了乐医生,这是一次例行公事,是干部任
命前的一次谈话。乐医生从来没涉及过政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最大的官,也是第
一次参加所谓的干部活动,而且是面对面,不免有些拘谨。当然,部长是和蔼可亲
的,说话也是轻松愉快的,根本没有提及语录什么的,也许部长也觉得语录的荒唐,
根本不值得一提。部长甚至开玩笑说,可惜我不是女人啊,我要是女人就有福啰,
也去找你看看。这句话是个信号,一个四通八达高山流水的信号,乐医生心里一块
石头落了地。之后的谈话还说到著作、病人、责任、又红又专。以及,好好干吧,
明天报纸公示。
其实,当天晚上的电视上,播音员已经在播报名单了。谁谁谁,什么学历,现
任什么职务,拟任什么职务。乐医生坐在电视前全神贯注地听着,听一遍怕有什么
遗漏,又换到别的频道再听一遍。
第二天,公示如期在地方各报上刊出,乐医生没有看见,他也没刻意去找过来
看,他已经完全放松了,他知道,现在真的是板上钉钉了。说是公示和征求意见,
其实不会再反复了,这也是他刚刚从组织部学来的知识。所以,即使再有语录这样
的恶作剧,该怎样还是怎样。他现在迫切要做的,就是给一些相关的人打打招呼,
拐弯抹角地把公示的消息告诉他们,另外也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这些人是他
认真斟酌过的:有老同志,他的意思是,他离不开他们的培养,今后还需要他们一
如既往的支持;有系统里的中坚,他的意思是,多多包涵,这个层面上的话最难说,
他不能流露出一丝得意,他还要照顾别人的面子,他说得最简单;还有就是医院的
同事,科室的同事,他的意思是,他走得快走得顺是大家抬举的结果,今后还靠大
家噢。同时,他也打了一个电话给柯依娜,她是个局外人,但现在她和他的关系密
切,她给他买红裤头,给他当“妹妹”,她惦记着他的事,是唯一知道他本命年短
信秘密的人。她问他渐入佳境了吗?他说,入了。她说,好人一生平安。他说,谢
谢你的关心。他们的电话意韵丰富,却像电报一样简短,说到这里习惯性的就接不
起来了。他们停了下来,彼此能听见对方呼气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不知出于什么
心理,他突然问了一句怀孕的事,你告诉你先生了吗?她说,没有,我不打算告诉
他,反正他也不关心我,何苦呢,我想把他做掉!乐医生没有再说话,他觉得心里
有一种莫名的不安,隐隐约约的,不是不安她的夫妻关系,不是不安她对生活的态
度,也不是不安她此刻的口气,反正是不安。他慢慢放下电话,比较沉重的吧嗒一
声。
公示的档期是七天,公示到期,如果一切顺利,再调整交接,乐医生也许就走
马上任啰。所以,这段时间,他相对是比较安闲的,或者说是没什么心思的。科室
里,他懒洋洋地做着交接的准备,但不能太着急,不能让人看出急于想离开的高兴,
毕竟妇科是他的娘家。院长那边也不宜走得太勤,不要有明显的目的,特别不要有
媚意。行政楼里的各位,见面多打打招呼,往后就要在一个楼里进出了,不要让人
觉得自己是闯入者,早点打好融洽的基础。乐医生感慨,毕竟是身份不同了,考虑
得小心了,周全了。
乐医生趁这个间隙把柯依娜的“访谈”做做好,书名很讨巧,内容也很新颖,
眼见着有利可图,卫生出版社赶马一样地催。他现在已和出版社达成了共识,按照
读图时代的要求,把书做得活络一点,最终说服他们,书的版样由他的朋友乌钢来
做,做好了再发过去。
乐医生知道乌钢最近又配置了一些设计软件,他原先只有排版系统,现在又新
添了两个制图软件,Photoshop 和Illustrator ,再加上Coreldraw ,用途更广泛
了。他还把电脑换成了苹果机,越玩越疯了。乌钢说,他现在每天为报纸做一版新
闻动漫,就是把新闻用动漫的形式做出来,很受读者喜欢。他以前喜欢网络游戏,
现在喜欢电脑制图,这个更让人着迷。乐医生把书稿拿给乌钢看,乌钢也被书的内
容吸引了,一边翻看,一边戏谑着说,你真是一举两得啊。他觉出乌钢话里有话,
怪怪的,不知是说他看了病又有了成果,还是说他看了病人又收获了感情,还是说
他成果和仕途双丰收。算了,都是朋友,深究就没意思了,他更愿意把这当作一个
玩笑,一笑而过,一笑了之。
朋友在一起,说话自然就说到了公示,不知为什么,尽管语录的事没人再提,
乐医生还是心有余悸的。语录那阵子,他穷于招架,没有细想得太多,现在又到了
关键时刻,他自然想到了“谁干的”?他又想起了“敌人”这个词,对不起,躲在
暗处的,他只能视其为“敌人”。他不怕明里与人角斗,但怕暗算,明里的角斗也
许会很吃力,但暗算最叫人心力交瘁。他问乌钢,你理解的“敌人”会是什么样的
呢?乌钢沉吟半晌,说,老年人不是“敌人”,因为他们的心早已平和;年少的人
不是“敌人”,因为他们只有锐气,还没有矛头;学识高的人不是“敌人”,因为
高人不屑眼前又能容纳一切;平庸的人也不是“敌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进取,
又哪来的嫉妒呢?没有嫉妒的人还会是“敌人”吗?所以说,“敌人”就是旗鼓相
当的人,有着同样梦想的人,觉得既生瑜何生亮的人。乐医生觉得乌钢的理论好像
在哪里见过,大同小异,好像是一位东北学者的观点,批评学术界的红眼病、小肚
鸡肠,嫉妒生恨,嫉妒杀人,发在《文汇报》的副刊上。
同样的问题,乐医生也征求过白汤的意见。那些天,他像祥林嫂一样念叨着
“敌人”,他真是想不通,他觉得在这之前他几乎是没有“敌人”的,难道这些
“敌人”也是随着他情况的变化应运而生的?那“敌人”来得也太突然了,这样的
“敌人”,他防不胜防啊。练健美的白汤从身体的角度诠释了“敌人”。他说,你
能的,轻而易举能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而人家想能也能不起来的,心有余而力
不足的,就可能成为“敌人”。就举健美的例子吧,在台上,虽然没有角力,却在
较劲,抢最佳的位置,抢灯光的亮点,抢裁判的眼睛,抢尽风头,每一个点上都有
“敌人”。在台下,真正的“敌人”心里是非常有数的,块头大的不是“敌人”,
因为块头大不能精雕细琢;块头小的也不是“敌人”,因为块头小要弥补的东西太
多了,短时间内没有威胁。
真正的“敌人”是那些级别一样的,瘦肉型的,还没开发的,这种人要认真狠
起来,一下子就赶上了,就是你的“敌人”。乐医生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也稍
稍的有了头绪:“敌人”是隐蔽的,不动声色的,多少有痕迹的,有潜在威胁的。
这说法和乌钢的有点接近,又不完全一样。
对“敌人”最有发言权的是阿卡,乐医生一进入他的家,一走进他的陈列室,
马上被各式各样的“敌人”包围了。
阿卡不像一般意义上的收藏人,他对自己的收藏并不避人,他喜欢炫耀自己的
收藏,也许是他的收藏太个体了,他不用提防别人的比拼。他家里的陈列室很简单,
布置得非常别致,三个墙面都是巨幅喷绘画,一律的战争场面,有滑铁卢的,有诺
曼底的,有攻克柏林的,然后是一排排栅架,摆着神形兼备的militaryfigure——
一种关节活动自如、严格按人体比例制作的小人,也叫兵偶。他们的衣服装备都和
实物接近,武器的材料也是真的,可以拉动枪栓,可以拆卸弹夹,兵种也五花八门,
从中世纪骑士到现代化狙击手。阿卡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兴致处,他拿起一个穿白
裙戴绒帽拿长枪的兵偶说,这就是拿破仑时期的法国步兵。这个系列里还有苏格兰
步兵、英军士兵等,相互都很像,摆在一起,不是研究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阿卡像一个解说员,边走边讲,时不时对某个兵偶评点一番,他说,二战期间
的兵种最有讲究:美军机枪手扛的是ca4 机枪;德军空军配有全套的空投装备;第
二骑兵团穿的是绿色野战制服、黄色马裤、黑靴、真皮y 带、真皮弹药包、真皮马
具;党卫军先锋队是ss制服、木柄金属管的k98 步枪;北非英军特种部队穿的是可
收放式短裤,附带碗式金属头盔。阿卡说,这种可收放短裤就是因地制宜的产物,
热了就收起来,防虫子就放下扎好。还有美军通讯兵也很有风范,白围巾、大风镜、
防毒面具桶等。
最漂亮的要数美国蓝鸟飞行队,黑衣、蓝裤、黄头盔;战地记者也不错,摄影
马甲、摄像机、手提电脑、腰包、风镜;法国空降师有点装腔作势,红色贝雷帽、
军绿迷彩服;布什飞行员更夸张,根本就不是从实战出发,完全是为了好看,是为
了纪念布什连任专门设计的,非常精神。
乐医生跟在阿卡屁股后看得眼花缭乱,但他并没有完全进入,在这样的参观和
聆听中,他的脑子里始终闪现着一个问题:在战场上,谁是“敌人”?怎么辨别
“敌人”?阿卡告诉他,衣服、帽子、武器都好伪装,但往往忽略了鞋子,就像这
些兵偶,衣服千差万别,但鞋子却大同小异。我觉得关键在于怎样理解“敌人”。
乐医生说,这话怎么讲?阿卡说,我这话没有针对性,你别在意。用我们的概念来
说,“敌人”总是丑陋的,猥琐的,没有精神力量的,心里没有定数的,但这么一
支漂亮的部队,他们军歌嘹亮,他们步伐整齐,他们亮闪着刺刀和钢盔,威风凛凛
的,他们会认为自己是“敌人”吗?不会。每一支军队都有它神圣威严的形象定位,
这不仅是为了震慑对手,也是为了鼓舞自己。他们都是以正面的形象出现的,否则
就不能作战!
现在说到你的问题,“敌人”是相对的,凭什么你就是正面的?而对方就是
“敌人”?在战场上,是没有“敌人”这一说的,只是对手。你看看这些漂亮的兵
偶,一个个精神抖擞,美军英军精神抖擞,德军也精神抖擞,哪个是“敌人”?只
有当自己心怀叵测的时候,掠夺某种利益的时候,对手才会变成“敌人”。
阿卡最后说,权利之争就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对方是你的“敌人”,你也是
对方的“敌人”,反过来说,这东西属于你的,同时也属于他的,才会有纷争,才
会有事情发生。
乐医生觉得阿卡说得对,说得很哲学,但也是越说越糊涂。不知不觉,他从阿
卡的谈话中游离出来,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阿卡的鞋子上,他想起阿卡说的话,鞋子
是最能辨别“敌人”的。他过去从来没注意过阿卡的鞋子,今天注意了,发现他的
鞋子很特别,是一双全红的鞋子,用双白线踏了格子,乍一看有点像蜘蛛侠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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