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要周祥生的时间能调配开,请他做手术的人多的是。起初的半年,周祥生偶
尔带黎亚非出去,但慢慢地,她变成了他的固定搭档。吴强经常跟他们一起,但也
有一些时候,病人从费用角度考虑,更愿意请当地医院的麻醉师。那时候,周祥生
就得自己开车。
一年四季,他们以自己居住的城市为中心,辐射到周围七八个中等城市,以及
五六个医疗设备说得过去的县级市。周五下午出门,开车几个小时,到达某个地方,
晚上休息,周六做一天手术,如果病人多,周日再做一上午。
为了减轻周祥生的压力,黎亚非到驾校找了一个陪练,每天抽出一个小时练车。
有一个周末,他们做了三个手术,第二天上午又做了两个,下午三点钟才吃上饭,
周祥生好像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病人家属还在不停地提问。黎亚非替他回答
了一些问题,但那些病人家属在对她抱以微笑后,会拿同样的话题再问一遍周祥生。
吃完饭,出来上车时,她跟周祥生说,“我来开吧,你在车上睡一会儿。”
周祥生愣了愣,但什么也没问,就把车钥匙给了她。
黎亚非戴上墨镜,放了一张蔡琴的碟片。
周祥生笑着打量她。
“这样我会觉得自己是个老司机。”她说。
有很长的一段路,笔直笔直,从盐碱地中间像刀痕一样划过去,路两边是发白
的土地,植被像癣块分布其中,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远处,那么绝对,让人想起
“大漠孤烟直”这样的诗句。
周祥生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蜷在外衣下面,发出低低的鼾声。
黎亚非很喜欢这种度过周末的方式,不光因为那些收入——她把那些钱单独存
到一张卡里,偶尔在提款机上看到数目,总会让她感到惊异——更令她高兴的是,
她拥有如此冠冕堂皇的不在家的理由。
周末她老公总往外跑,举行读者会,约重点作者见面谈选题,要么就是跟编辑
部同事吃饭、喝茶,跟朋友或者同学打球、游泳,忙得不亦乐乎。她留在家里洗洗
涮涮,累了,就给自己煮杯咖啡,去她老公那几千部碟片里头翻翻,碰上有兴趣的,
就放进影碟机里看一会儿。
她不喜欢看青春片,也不喜欢纯粹的喜剧或者悲剧,她喜欢的是一些跟生活贴
得很近的故事片,她发现,电影里那些跟她年龄相仿的女人们,面对的问题跟实际
生活中她们面对的问题差不多少——丈夫有外遇了,或者自己有外遇了;不再相信
爱情,或者开始相信爱情。
她审视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也体会不出有什么好;有时候,她觉得
有必要改变改变,更多时候,又觉得应该以不变应万变。
黎亚非喜欢在路上。春天,草色铺展在远处,像一块水彩,嫩生生的,毛茸茸
的,她的心都跟着变软了。草色略微变深的时候,树叶像小虫子似的,从树枝里面
钻出来,有一次,陷进座位里长久无言的周祥生,忽然指着街边的树,问她:“那
算不算是萌动?”
她放缓了车速,往树上打量,那些小叶片,宛若婴儿半握的手,颤颤巍巍地,
好奇地伸向寒意尚存的空气中。
“算是吧。”她说。想到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份,却为几片叶子如此字斟
句酌,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话我?”他看她一眼。
“没有。”她用手抹抹唇角,试图抹去那些笑纹。
“年轻的时候,我是一名诗歌爱好者。我为诗歌失眠的夜晚比其他所有的事情
加起来还要多。”他坐起来,把椅背调到正常的位置上,“但现在每天和我打交道
的是一些生了肿瘤的膀胱。”
周祥生伤感的语气让黎亚非吃惊。他在病人面前,是专家,是权威,是威信与
威严并重的神,黎亚非看着他应对那些饱受死亡威胁的病人,以及过度焦虑的病人
家属时,会不自觉地融入到他们中间去,仰视着周祥生,信任他、依赖他,把自己
不愿承担,或者承担不了的包袱,搭到他的身上去。
她一直以为他对自己的工作是无比自豪的,有幽默感的,手术的时候,他曾让
她用一句成语概括他们的工作。她被问懵了,完全没有方向。
“这么简单都答不上来,”他一边把摘除下来的肿瘤扔进盘子里,一边悠然说
道,“探囊取物啊。”
“我一向没有幽默感。”她说。
周祥生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并不是在赌气耍性子,而是非常真诚地为自己的乏
味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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