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路上,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伴随着炽烈灼伤的痛感。而
且,我始终口干舌燥,喉咙间窜跃着某种难以忍受的饥渴,它们一直延伸到五脏六
腑之中。这是一件令我备感奇怪的事,要知道我的胃里已灌满了雪水,连膀胱也胀
得快要爆裂,可我还是渴得要命。我又靠近路边那条封冻的小溪,白雪笼罩在冰面
上,晶莹的白光无限制地向远方蔓伸,茅草枯萎的影子歪斜在天空底下。于是,我
歪歪扭扭地跑过去用双手捧起那些洁白的雪,然后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一把。两
把。三把……我不知道路边有没有人,他们也许看到一个傻子正在饿狼似的吞咽着
雪,可他们自然不会管我的,有谁愿意关心我这样一个傻子呢。雪真是好东西呀,
它们就匍匐在脚下,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也许,我已经蜕变成一只躲藏在冰雪中
觅食的四脚动物。
我觉得自己实在走不动了,我只能平平地坐在银白色的冰面上,我看上去更像
一块形状怪异的废弃物,被人随便撂在这里。我听见雪块在口腔里跟舌头牙床发出
生硬的碰撞,然后它们由固体变为冰凉的液体,再顺着喉咙抵达我的胃,胃里就会
立刻反射出一股很难听的骚动声,咕隆咕隆的。
现在,阴霾的天空里开始飘荡那种叫做雪花的东西。起先,它们几乎微不足道,
在天地间不留任何痕迹,只假装若无其事地在我脸蛋附着上那样一层水珠潮湿得让
人恶心。它们甚至不能叫做雪,它们是一群无耻狂妄的家伙高高在上,它们正张开
无数巨大的黑嘴骂骂咧咧涎液飞溅。我抬头看看天,天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只
是单纯的灰暗,这灰暗令人恐慌、怯懦、自卑、麻木、绝望,甚至想立刻去死掉。
这狂妄的灰色掩盖了天空中所有的宁静、美丽、生动、希望、幻想和自由自在,它
几乎直接代表了狰狞与丑恶。我知道我不太像自己了我甚至忘记了我是谁我正在做
些什么。雪花终于放肆起来漫天飞舞,它们毫无顾忌地爬满了我的头颅和身躯,我
想我的眉毛上一定积上了很厚的雪,我的头发斑驳而又苍白。我忽然觉得自己正在
这场雪中衰老。
我渴望老的感觉。人老了该有多幸福呀!谁也不愿意理睬你。你爱做什么或想
怎么做都由着你自己了。
路变得又短又仄,只剩下那么一小段,没头没尾的。几根瘦白的影子蚂蚱一样
在风雪中稍纵即逝。
那一刻,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这一古怪念头的产生让身体在顷
刻间激动不休,更确切些说它使我有种茅塞顿开的感动。我知道我想做些什么而且
能做些什么了,虽然我并不能完全预料这样做的后果,但我还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里双膝倔强地跪在坚硬的冰面上,我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即将到来的喜悦。
天地间到处是灰蒙蒙的一团。我脱掉了脚上的棉鞋,我不能再让它跟着我受罪,
事实上我必须加倍珍爱它,否则这个冬天我的日子会很难熬。棉裤是个令我懊恼的
家伙,我不能像鞋那样完全脱掉它,只有尽可能将裤管挽起来,再挽高一些。这样,
那些雪块才能完全接触到我的腿,我就是冲它们去的,我讨厌自己的这两条腿。我
也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自己能变成一只壁虎,那样我就可以很容易地长出新的腿来。
我用大块大块的雪包裹自己的腿脚,堆雪人那样,然后一捧一捧地往上面加雪,
再用僵硬的手掌拍瓷实。我想雪也许会使我的双腿从此变得清醒变得聪明,我再也
不是从前那个傻了吧唧的家伙。这样一想我竟高兴起来,再说我也豁出去了,就连
脚板也跟着此刻兴奋的心情一样滚烫不已。也许我还能重新长出一双像周国强那样
灵巧的腿脚,那样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上好每一堂体育课,我再也不必害怕什么
了。这种想法真让人激动呀!我好像流眼泪了,起初只是那么一滴两滴,渐渐就多
起来,哗啦啦地流淌。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流过泪了。而泪光又使我的
视线蒙眬起来,我的心里也朦朦胧胧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都快忘记自己原
本是个傻瓜蛋了。我以为我从此会很伟大了!
最开始,双脚还是能融化一些雪的,雪水缓缓地漫流过脚心,但没多大工夫,
连那些残雪水也板结在脚趾上了。我的脚形逐渐古怪起来,越来越大,变成一对巨
大的鸭蹼。
我忍不住在泪光中笑出声来。笑声中我竟看见自己面前有了一些袅袅的热气,
可这笑声实在太小了,也许只有我自己能听得见。最后,连这唯一可能发生的笑也
凝固在冰雪之中。
现在,我的两条腿特别是自膝关节以下肿痛难忍,就连穿裤子也不很方便。医
生说我的腿脚弄不好会落下残疾。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那么快治好自己的腿,为
什么要治好它呢?我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不但免上体育课,就连早操和一
切课外活动也不用参加了,想一想这该有多幸福呀。
所以,大家很快都管我叫瘸子,瘸子听起来比傻子好多了。我希望他们一直这
样叫我,又有谁愿意去挑剔一个残疾人的行走呢。
班里的同学去上体育课或者参加其他室外活动,我通常会很自由地坐在教室里
发呆或透过玻璃窗四处张望,几只清瘦的鸟儿一掠而过,它们飞翔的样子却很美。
有时,尖锐的哨音和响亮的口号声会从不远的操场上传过来,然后在空荡荡的
教室里飘来飘去,同学们的书本和文具盒平放在桌面上,一阵风无缘无故从窗户吹
进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清脆至极。
一个人坐久了,四周便没了丝毫生气,只剩下心脏和脉搏跳动的声音。我在百
无聊赖中扶着左右的桌角在过道上来回走动,走上一阵,竟觉得更无聊了。
后来,我决定找点事情打发时间。找基本算不上是个爱学习的人,仅限于将作
业应付完事,而一个不爱学习的人大概是最害怕寂寞与孤独的。我忍着隐隐的疼痛,
盲目地把那些凳子一个个地从地板上搬到课桌上,再将清水胡乱洒在地面上,教室
里洋溢着一种清洁前的润湿气息。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还可以慢慢地扫完一遍地
再将那些凳子放回原处,这样,无聊的时间会流水一样熬过去。
那次课外活动,我刚把凳子搬到一小半的时候,他们就从后门进来了。我忽然
手足无措起来。我看见自己的半截矮短的影子一高一低地起伏在桌面上。我害怕他
们看见我干活的样子,要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比以前还要难看几百倍呢。我在进退两
难中摇摇晃晃地将手里的板凳举在空中。却听见有人正站在教室门口鼓掌,那掌声
既均匀又响亮,我忽然幻想着那是一只美丽的鸽子在空中挥动翅膀。
我不敢回头看,因为我清楚地听到班主任牛老师正贵族马似的嘚嘚嘚走过来,
同学们也跟着她鱼贯而入。牛老师的手已经摸到了我的脑门,她动情地向全班学生
说,我们班出了个活雷锋,你们大家要向他学习呀!说着,她的手已经很轻柔地抚
弄了我的头发。
我始终不敢抬头。我的头被一只柔软的手来回拨弄着,头发和老师的手指之间
发出某种令我既惊恐又享用的声音,柔柔的,暖暖的。我一点儿也不敢动了,生怕
会影响了脑袋上那种温顺的节奏。我甚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节奏,可
呼吸越来越不均匀,心跳也变得无序而又粗糙。
后来,令我担心的问题出现了。我的一只眼睛很不争气地渗出一些暖暖的液体,
一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突然间犹如冰天雪地里的一股寒气直逼肌骨。这使我强烈地
打了个激灵,身体的剧烈震颤让我险些跌倒在地。牛老师的手也在那一刻突然触电
般地缩回一截。她的手终于离开了我的头。而我的心也完全落在了平地上,我很平
静地穿过老师和门框之间的空隙向外望,外面依旧有很蓝的天空。我呼出一口憋足
的气来,我看不见那气息真实的模样甚至颜色。
周国强就站在老师的背后,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一闪一闪的,他也
许很想越过老师走回自己的座位,但他的腿始终没有动。
我转过身扶着过道两旁的桌角一高一低地往回走,我的影子很突兀地贴到了教
室后面的墙壁上,我讨厌那种怪模怪样的东西尤其是此刻……隐约中听见后面有人
不小心放出一个很响的屁,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古怪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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