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乔新枝还是想为江水君生一个孩子,江水君娶她一场,对她这么好,她如果不
给江水君生一个孩子,于江水君,于己,似乎都交代不过去。度探亲假时,江水君
带她和儿子回了老家一趟。在江水君的周旋下,江水君的父母好像也认可她了。从
她是江家的儿媳妇这个角度讲,她也应该给江家生一个孩子,不然的话,她拿什么
回报江家呢!就算生的孩子不一定是男孩,生个女孩也是好的。有一天又来到床上,
欲行房事之前,乔新枝态度不是很积极。江水君很能体察到乔新枝的心情,问乔新
枝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乔新枝说没有不舒服,说:你别戴那东西了。江水君已
经把炮皮准备好了,他把炮皮扯了扯,恐怕有一尺长,问:你是嫌炮皮的皮太厚了
吗?说罢,一只手松开,扯长的炮皮自动缩了回去。炮皮缩回去时,啪地响了一下,
如同打了一个响指。乔新枝低下眉,欲言又止似的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能看
见跟炮有关联的东西,一看见我心里就不是味儿。江水君一听就明白了,宋春来死
于炮,乔新枝的心伤于炮,乔新枝对炮是忌讳的。炮皮和炮的联系那么紧密,看见
炮皮就想起炮,想起由炮酿成的惨剧,乔新枝心里不知有多难受呢!江水君懊悔极
了,他没有埋怨乔新枝为啥不早说,只恨自己没人心,没有早一点儿想到乔新枝的
忌讳。他说:新枝,都怨我,我真该死!他把炮皮攥成一团,扔在地上,又说:新
枝,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敢了!炮皮扔在地上犹不解恨,他跳下床,捡起炮皮,
扔进火炉下面的口里去了。不一会儿,屋里就飘起了烧橡胶的气味。江水君说的再
也不敢了,包括再也不使用炮皮作避孕工具,也包括不再做那件事。重新躺进被窝
里,他只把乔新枝虚虚地搂着,一点动作都没有。乔新枝没想到江水君的反应这么
强烈。她的目的是让江水君给她一个孩子,不用避孕工具就是了。江水君可好,正
如别人说的,他泼脏水,把孩子也泼掉了。乔新枝还得把江水君往回扳。她装作比
江水君还生气,说怎么,我只说那么一句,你就不理我了?江水君说不是,我在心
里骂自己呢。乔新枝说:你说骂自己,谁知道你骂谁!你今天要是不理我,一辈子
都别理我,谁离开谁都能过。江水君说:不是我不理你,怀了孕怎么办?乔新枝说
:你以为怀孕是那么容易的,十次八次都不一定会怀孕。真的?江水君问。乔新枝
说:当然是真的。怀孩子的事你得听我的,你个大傻瓜。江水君情绪好转,愿意听
乔新枝的,也愿意当傻瓜。江水君“当傻瓜”当了几回,乔新枝就怀了孕。转过年,
乔新枝为江水君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女儿当然要姓江,江水君给女儿起了
个名字叫江梅英。
日子过下来,可以说江水君和乔新枝越过越好。一座煤矿的矿工有好几千,年
年都有因公死亡的,有退休的,也有新工人不断补充进来。那些新工人不知底细,
看到江水君和乔新枝儿女双全,夫妻和美,像是看到了榜样,以为他们以后能过到
这样就很不错。班长李玉山调走了,调回老家的县城发电厂去了。李玉山一调走,
江水君的处境很快改变。他先是当上了矿上的劳模,接着当上了矿务局的劳模,后
来又当上了省级劳动模范。什么叫一步一层天,江水君的处境就是一步一层天。江
水君的主要事迹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以此为基准,有人给他算出来,他一年
干了两年的活儿,十年干了二十年的活儿。他的事迹出现在报纸上,他就成了走在
时间前面的人。前面说过,江水君所在的采煤队有一个犯过男女关系方面错误的副
队长,副队长后来升为队长,还兼着队里的党支部书记。让江水君当劳模,主要是
他的主意。一开始,江水君说什么也不当,说他不够当劳模的资格。他不会忘记宋
春来是怎么死的。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把自己看成一个有罪的人。一个有罪的人,怎
么可以当劳模呢!可队长执意让他当,队长说:你为国家作出了贡献,你不当劳模
谁当!江水君说了让这个当,让那个当,他自己还是不愿意当。不当劳模,他心里
还平衡些,一当劳模,他的心又得倾斜。队长后来向他交了底:让你当劳模,对你
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你的好处是,可以披红戴花,长工资。我的好处是,劳模
出在我这个队,就是我培养出来的,就是我的成绩。我有了成绩,就可以调出采煤
队,重新回到科室去。这个话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你得配合我,不能拆我的台。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江水君只得把当劳模的事承担下来。
当了劳模,江水君就得接受记者的采访,就得允许人家挖掘他的内心世界。江
水君有没有内心世界?有,只是他把内心世界隐藏着,谁都挖掘不出来。他准备了
一套假的内心世界,应付人家的挖掘。他说他作的贡献并不大,国家却给了他这么
大的荣誉。为了对得起国家给他的荣誉,为了不辜负各级领导对他的期望,他没有
别的,只有拼命干活儿。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有人想多挖掘一点儿,比如问他,
当劳模之前怎么想的呢?他的回答还是那一套话。人家强调,问的是他在当劳模之
前怎么想的。他一时有些慌乱,不知怎样回答。江水君绝不会提到宋春来,不会承
认他拼命干活儿是在进行自我惩罚,自我虐待,自我救赎,连想到一点点他都赶快
回避。他的办法是按劳模的标准要求自己,更加拼命地干活儿。工作面冒顶了,需
要有一个人登着柱子,钻到高处的空洞里去堵冒顶,他说我来。煤墙根发现了一枚
哑炮,别人都不敢处理,他说我来。接班的人来了,别人都走了,他不走。他听说
接班的人手不够,主动要求留下来,接着再干一班。于是他又有了新事迹,不是一
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而是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儿。
江水君回避不开的是他的梦。有一个梦,他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内容大同小异。
说是他做梦,其实是梦在做他,因为他当不了梦的家,梦什么时候袭来,做到什么
程度,都是梦说了算。每次做这个梦,他都梦见自己曾经害死过一个人。害死人家
的动机不是很明确,反正是他把人家害死了。害死的手段也很模糊,不知是药死的,
还是掐死的。害死的对象像是一个男孩子,又像是宋春来。把人害死后,他掘地三
尺,把尸体埋起来了。那地方原是一个粪坑,土很肥,细菌很多,对人的尸体有着
很强的分解和消化能力。他想,要不了多长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被他埋
掉的人就会化为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心里不是很踏实,每次走到那个地方,
都要看上几眼,估计一下尸体消化的程度。他还有些担心,担心这地方被人刨开。
被他害死的人像是他们村里的。对于一个人突然失踪,那个人的家里人一直没有放
弃寻找。他们已刨了许多地方,迟早要刨到他埋死人的地方。人们看他时,眼神不
大一样,似乎早就对他有了怀疑,只待刨出证据,他就无话可说。怕什么就有什么,
一个偶然的机会,人家还是把那块地方刨开了。他希望刨开后什么都没有,那样他
害死人的事就成了永远的谜。人家在那边刨地,这边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不
能阻止人家刨地,也不能逃跑,只能硬撑着,存在着侥幸心理。他稍有反常举动,
只会加重人们对他的怀疑。然而事实真让人恐惧至极,若干年过去了,那人的骨头
没有化掉,衣服没有化掉,头盖骨上似乎还贴着一层脸皮。因为有脸皮,人们很快
辨认出来,这个人就是若干年前突然失踪的那个人。有人说,快去打一盆清水,把
死人脸皮上的泥巴洗一下,死人就会开口说话,死人一说话,就知道是谁把他害死
的了。未等死人开口,江水君已吓醒了。醒后,他心口仍咚咚大跳,喘息不止,脊
梁沟儿在呼呼冒凉汗。他在黑暗中眨眨眼睛,让眼底的金光冒了冒,意识到刚才是
做了一个噩梦。他敢肯定,他没有害死过人,更没有把人埋在地底下,不管从地下
扒出多少人,都与他无关。他难免想到宋春来,宋春来能算是他害死的吗?不能算
吧。宋春来是自己刨到哑炮崩死的,哑炮也不是他埋下的,宋春来的死怎么能算到
他头上呢!就算他发现了哑炮,没有告诉宋春来,宋春来可以自己发现嘛!宋春来
自己发现不了哑炮,只能怪他没眼力,命不济。
江水君在黑暗中把自己宽慰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刚睡着,噩梦卷土重来。这个
梦和上一个梦差不多,两个梦之间有重复性,连贯性,也有加重性。梦里着重指出,
地下埋的人就是他害死的,他怎么赖都赖不掉。场景不知怎么转换到采煤场子里,
两个人一个采煤场子采煤,而且整个工作面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人
像是宋春来,又不一定。到头来,两个人只有他剩下了,另一个人不见了。矿上的
人怀疑,是他把另一个人害死,埋进采空区里去了。于是矿上动员了许多人向采空
区掘进,要把失踪的人找回来。一掘进不当紧,结果掘出了许多冤死的人,可以说
白骨累累,像万人坑一样。他有些庆幸,采空区里这么多死人,谁是谁害死的,恐
怕分不清了。可是,上面派来的刑侦人员有办法,他们让全班的人排成队,每人把
自己的手指扎破,扎出血来,往那些骨头棒子上滴血,如果红血被白骨吸收了,就
可以证明死者是滴血的人害死的。轮到江水君滴血,他把手指扎了一下,又扎了一
下,却一滴血都没有。他扎得很用力,手指头也不疼,只有点木不登的。他把刑侦
人员看了看,似乎找到了不参与滴血的理由,仿佛在说,手指头扎不出血来,他也
没办法。人家指出,他的手指头盖着盖儿呢,当然放不出血来。他把手看了看,不
知手指头的盖儿在哪儿。人家认为他是装不知道,在故意拖延时间,决定帮他把手
指头上的盖儿打开。手指头的盖儿是什么呢,原来是他的手指甲,人家要用老虎头
钳子把他的手指甲揭下来。十指连心,据说揭指甲是很疼的。人家捉住他的手,他
有些挣扎,还啊了一声,才从梦魇中挣脱出来。醒来后才发现,握住他的手的不是
别人,是自己的妻子乔新枝。他又挣又叫,把乔新枝也惊醒了。
乔新枝拥住他,让他醒醒,问他是不是又做梦了。他像是重新回到人间,回到
亲人的怀抱,紧紧搂着乔新枝,把头埋在乔新枝胸前,再也舍不得离开。他说:是
做了一个梦。乔新枝没有问他做的什么梦。不管他把乔新枝惊醒过多少回,乔新枝
从不问他梦的内容是什么。梦这种东西,他愿意讲,就讲。他不讲,最好不要问。
做梦随便,说梦不随便。不过这晚乔新枝说了一句话,让江水君吃惊不小。乔新枝
说:有些事情过去就算了,不要老放在心上,不要老是跟自己过不去,自己折磨自
己。江水君不知乔新枝所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听乔新枝的话意,像是有所指,
比如宋春来的事情。难道他说了梦话,将把哑炮留给宋春来的事说了出来,被乔新
枝听去了?他没有问乔新枝,只说没事儿,可能是他睡得不得劲儿,压住心脏了。
江水君后来死于尘肺病,他死的时候年纪不算老,还不到五十岁。此时他们家
不在山上的石头小屋住了,搬进了山下居住区的楼房。在山上住的矿工还不少,比
如爱弹琴的张海亮,就一直在山上住着。不知张海亮弹断了多少根琴弦,但他弹断
一根,又续上一根,琴声却没有中断过。当工人的要分到一套房子很难,因江水君
是省级劳动模范,矿上就给了他和采煤队长一样的待遇,分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住
房。有了建在平地上的住房,乔新枝就不用每天下山提水了。水龙头一拧开,清水
就哗哗地流进水池子里。虽然矿上仍是每天供应两次水,但她每次都把水池子里的
水蓄得满满的,用起来方便多了。山下有了房子,江水君每天下班后也不用往山上
爬了。后来他往山上爬已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一抬脚往山上登就气喘吁吁,上气
不接下气。不是他的腿有多沉,而是觉得气不够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肺管
子一样。山不算高,和乔新枝刚结婚那会儿,他一口气可以跑上跑下,如履平地。
后来他爬爬停停,需要歇上两三次,才能回到家里。现在有了新房,他不必望山生
畏。两口子有了单独的房间后,乔新枝特意买了一张双人床,她和江水君天天都睡
在一头儿,亲热起来方便多了。可是有些遗憾,江水君的身体不行了,上一次乔新
枝的身,比爬一座高山都难。乔新枝的身体本来就是丰满型的,过了四十岁后,更
显得丰满有加。一个女人的身体再肥硕,也不能拿高山作比吧。然而在江水君看来,
乔新枝的确像一座高山。站着像山,躺着也像山。往往是,他还没爬到位,已经咳
成一团。等他爬到了位呢,早已累得大汗淋漓,动弹不得。说实话,江水君还是挺
想的,只是力不从心了。毛病出在哪里呢,出在江水君呼吸困难气不足上。气力,
气力,气跟得上,力才跟得上。那件事本来就是大喘气的事,喘得像牛,劲头也像
牛。江水君连小喘气都喘不均匀,还能有什么像样的作为呢!
乔新枝多次劝江水君到医院看一看,江水君不去。矿上就有医院,看病又不用
花钱,何必不去呢?江水君说他自己最了解自己,他没有什么病。乔新枝说:你的
气都快出不来了,还说自己没有病,你哄谁呢!江水君说:我能吃能喝,一顿饭吃
两个馒头,喝一碗汤,能有什么病!乔新枝跟他急了,说:你不为自己,不为我,
只为着两个孩子,也得到医院看看。江水君这时候才说,他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
乔新枝说他能得不轻,要是谁都知道自己有什么病,还要医生干什么。江水君说,
他就是喝煤面子喝多了,煤面子在肺里积攒下来,所以呼吸才有些不畅。乔新枝说
:那赶快想办法把煤面子弄出来呀!江水君说:你以为人的肺是一只布口袋呢,可
以把煤装进去,也可以把煤倒出来。我听人说了,吸进肺里的煤面子细得很,比最
细的面粉都细,细煤面子一吸进肺里,就贴在那里了。尘肺病是煤矿工人的职业病,
成天在煤窝里滚,谁的肺里不装几两煤面子,得尘肺病的多了去了,不值得大惊小
怪。乔新枝说:你这样说,干等着煤面子把肺灌满就完了。江水君说没关系,再过
几年,等他退休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江水君患感冒感染了肺部,晕倒在井下,人们才把他送到医院作
了检查。检查出结果后,医生就安排他住院,没再让他出来。结果表明,江水君的
自我判断是对的,他确实得了尘肺病。只不过,他的判断比较轻,诊断得出的结果
比较严重,严重得到了一个最高的级别。用医生的话说,积存在江水君肺泡里面的
煤不是粉末状态,而是完全纤维化了。换句话说,他的两叶肺已不是正常人的人肺,
基本失去了呼吸的功能,肺被异化成了两块沉沉甸甸的煤。把这样的肺拍成胶片,
迎光一照,可见两块肺是乌黑的。把这样的肺制成剖面标本,横断处如起伏着道道
蕴煤的山脉。这样的肺经不起任何合并性炎症,炎症一起,十有八九会危及生命。
江水君临死之前,趁只有乔新枝一个人在身边时,他要跟乔新枝说件事,这件事在
他心里压了二十多年了,要是不说出来,他死了也不得安宁。这时他呼吸已经非常
困难,每说一句话就得张着嘴喘半天。病房里备有大容积的氧气钢瓶,输氧管也插
在他的鼻孔里,可他就是吸不进去。乔新枝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要他什么事都不
要说了,留着那口气,还不如多活一会儿呢!江水君把他的手从乔新枝手里抽了回
去,两手抓自己的胸口,似乎要把胸腔抓破,把肺或者心掏出来。乔新枝赶紧把他
的两只手都夺住,说:水君,水君,你这是干什么!乔新枝流了泪,江水君也流了
泪。到底,江水君还是把那件事说了出来。他说,他看见了哑炮,没有告诉宋春来,
自己躲了起来。他对不起宋春来,也对不起乔新枝。
听了江水君拼出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乔新枝平平静静,一点儿都不惊讶。她
拿起毛巾给江水君擦泪,擦汗,说:这下你踏实了吧,你真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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