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房家仁站在金亚勤面前,他看上去好像比在上海时矮了些,背也有点躬,不知
是否太劳累的缘故。房家仁本来不多的头发刚焗过油,被定型水管制得服服帖帖,
他也许记得金亚勤最讨厌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房家仁身上的外套也是在上海时买的,
金亚勤说男人个子不高别穿得太暗,房家仁就挑了件米黄色的。
金亚勤看出房家仁来见她之前从头到脚认真收拾过一番,单凭这点就让金亚勤
有了好心情。房家仁说:“亚勤你总算来悉尼了,今天白天一直忙不停,只好晚上
抽时间出来,我请你去吃晚饭吧。”金亚勤一笑:“莫非又要请我吃快餐呀,今天
你不用破费,我已经吃过晚饭了。”房家仁有点不知所措,半天才说:“那你想不
想去我的洗衣店看看,就在情人港那边,我开了车来的。”金亚勤心口猛跳一阵,
她怎么把情人港忘了,她不是向往去情人港喝杯咖啡么,那是多么浪漫的事情,连
上海时尚年轻人都羡慕不已呢,比如那个青青做梦也想来一趟情人港。
房家仁开着辆老式“吼顿”车,这是澳大利亚唯一本土生产的汽车,车子标记
是一头站立起来的雄狮抱着个圆球。金亚勤想,狮子滚球不是中国人的玩意儿么,
怎么澳大利亚人也兴这个。房家仁心情有些激动,手脚动作都不连贯了,踩油门脚
底打滑,差点让金亚勤怀疑他这辆老爷车能不能发动起来。自接到金亚勤打来电话,
知道她已切切实实踏上了澳洲土地,房家仁的心情就再也平静不下来。四十岁的单
身男人,眼看就会有个女人来陪伴他,而且这是个让他无从挑剔的女人。能干勤快,
有做头发的手艺,还有堪与他房家仁相当的经济实力。要是金亚勤真肯带了她的全
部财产到这儿来嫁给房家仁,那房家仁就会如虎添翼,再开几家连锁洗衣店都不是
难事。即使金亚勤想开发屋也行,房家仁洗衣店隔壁卖奶茶的台湾人近来生意不好
做,正打算把店面盘出去呢。房家仁只顾让思绪在脑子里信马由缰,竟忘了身边坐
着的金亚勤。金亚勤有点不自在,房家仁一言不发,而她来到陌生国度坐在仍旧算
是陌生的男人旁边,本来已经让她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就像在梦中。
澳大利亚人至今保持着农民式的生活节奏,早睡早起。晚上八点多,若在上海,
正值夜市面拉开序幕之时,而悉尼街头已难觅行人身影。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好
像也急于赶回家去,不想在大街上多耽搁一秒钟。维多利亚街和太平洋路交叉的那
几个街区,是悉尼最繁华的商业金融区,此时虽然商务大楼灯火通明,店家却都已
关门打烊。房家仁说:“其实那些商务楼里也没有人,只是把灯开着图个热闹。悉
尼好歹也算国际大都市,早早地黑灯瞎火不太像样吧。”
金亚勤问:“澳洲人晚上都干些什么?”
“喝酒看电视,别看鬼佬有钱,日子过得很简单,跟中国农民差不多,也许还
不如中国农民呢,因为他们连麻将都不会打。”房家仁这会儿舌头灵活起来,他口
口声声称澳大利亚人“鬼佬”,他好像忘了自己移居在别人国家里,语气中甚至带
了点反客为主的优越感。
“那你呢?你每天晚上干啥?”金亚勤淡淡一笑。
“我那洗衣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半自助性质。有些客人的衣物要烘干熨烫,我
就晚上干,反正前店后家。有活就干,没活就睡觉。”房家仁的回答让金亚勤有点
失望,她没想到房家仁在澳大利亚这么个发达国家里,全部生活天地就是他的洗衣
店。
“长龙”洗衣店离情人港真的不远,这条小马路只能由一头进出,另一头就像
死胡同底部,不通车辆,自然就形不成多大的客流量。缺少人气开什么店生意都不
会太好,所以倒成全了房家仁的洗衣店,不然他哪有经济实力在情人港这样的黄金
地段买下店面。
二十多台全自动洗衣机沿墙分列成两排,其中有几台正在运转,店堂里一片嗡
嗡声。留言板上贴着顾客们留给店主的服务要求,房家仁吐了吐舌头:“嗨呀,今
晚又得熨出一百来条餐巾桌布呢。”他说这话丝毫没有抱怨活儿太多的意思,反倒
有些在向金亚勤炫耀他的生意有多兴隆。
金亚勤跟着房家仁走进店堂后面的熨烫间兼卧室。二十来平方米的屋子靠墙放
了张大工作台,上面已经堆满要熨烫的物件。房家仁的单人床贴着另一侧墙根,与
工作台摆成个直角。桌上扔着几个空快餐盒,看来房家仁平时主要靠快餐打发肚子。
这也难怪,有几个单身男人会一日三餐认认真真开伙做饭。
金亚勤站在屋子当中,找不到个合适地方坐下。房家仁拉过一把椅子,用手掌
扫落上面的纸片粒屑,尴尬地对金亚勤笑笑:“我一个人过日子,屋里东西都是单
件的,你坐这儿吧,我坐床上。”房家仁递给金亚勤一瓶矿泉水,自己开了罐啤酒,
他不知该怎样继续后面的话题,一双关节粗大的手捏得铝皮罐嘎嘎作响。
金亚勤眼光扫遍了房家仁的生活天地,说实话要不是这家洗衣店坐落在澳大利
亚悉尼,有那么点地区优势,金亚勤很可能喝完这瓶矿泉水就会走人,再也不回来。
她可不想将自己下半辈子跟这家乏味的洗衣店拴在一块儿。然而金亚勤还是耐着性
子小口小口地喝水,不主动也不显被动地跟房家仁搭话,毕竟是她自愿跑到澳大利
亚来的,房家仁没逼她更没骗她。房家仁的生活处境确实与金亚勤的理想有较大差
距,可他将这一切坦陈在她面前,丝毫没有故意藏着掖着。房家仁在跟金亚勤说话
时,每隔几分钟会不由自主地瞟上一眼工作台,那上面堆满了红白格子图案的餐巾
桌布,大概就是留言板上顾客留下的要求,房家仁必须在明天天亮以前将这些在洗
衣机和烘干机里缩成干布条的东西熨烫平整。
金亚勤说:“房家仁你干你的活儿吧,别耽误顾客的事情,我坐会儿就得回酒
店去,跟旅游团出来不能随便离开,那导游小姐像警察一样盯着我。”房家仁将罐
子里啤酒一气喝完,搓着手喃喃道:“不知今晚会有这么多活,本来想同你去情人
港坐坐,那儿的酒吧咖啡馆不像其他商店,得营业到半夜十二点呢。”金亚勤笑了,
心里泛起一丝甜蜜,脸上却十分地不在乎,“酒吧咖啡馆上海遍地都是,我又不是
没见识过,再说还有好几天能待在悉尼呢。”
红白相间的桌布餐巾在房家仁手中翻飞舞动,只消两三个动作,原先缩成团缩
成条的餐巾桌布便平整如新,看得金亚勤眼花缭乱。蒸气熨斗吱吱冒着白烟,工作
台四周腾起一阵水雾,金亚勤看不清房家仁的脸,只见他T 恤衫后背渗出一片水渍。
金亚勤有点坐不住了,她从来没有闲着看着别人干活的习惯,那样的话她手脚都没
处放。金亚勤走到工作台边,帮着房家仁折叠熨烫完的东西。两双手配合得十分默
契,犹如流水线上下道工序,衔接得丝丝入扣。房家仁几次抬起头来看一眼金亚勤,
说上几句客气话表示一番感激,可金亚勤始终垂着头,不朝房家仁看也不接他话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那百十来条餐巾桌布整整齐齐堆在工作台上,金亚勤又帮
着房家仁将它们一五一十放进塑料转运箱内,明天饭店会派车来装回去。金亚勤觉
得小腿有些发胀酸疼,按说她整天替人做头发从早到晚站惯了的,也许因为长途飞
行加上时差才会觉得这么累。金亚勤想回酒店去,房家仁一脸歉意:“亚勤我真过
意不去,头回来我家就让你帮我干活,要是你乐意,我们现在去情人港逛逛也行,
还没到十二点呢。”金亚勤做了个手势阻止房家仁,“明天再说吧,我也想回酒店
休息了。”
房家仁开车送金亚勤回去,刚发动车子,有个男人拍了拍他车窗。房家仁放下
车窗玻璃说:“杨先生,还没找到她吗?那就住我店里吧,可别脱了衣服睡啊,让
查夜警察见了吊销我营业执照呢。”房家仁说着下了车。开启店门让杨先生进了店
堂。回到车上房家仁对金亚勤说:“这杨先生也是你们浙江人,花了十几万块钱送
女朋友来澳大利亚留学,女朋友一走两年连音讯都没有,杨先生就办了旅游签证来
这儿找人。现在他签证早过期了,可他不找到女朋友又不肯死心,白天疯了一样在
悉尼各处瞎转,晚上没钱住店就在我洗衣店里将就。好在洗衣店二十四小时经营合
法,要不我都不敢留他。”金亚勤问:“那个杨先生签证都过了期,遇上警察查问
怎么办?”房家仁压低嗓门儿:“杨先生把护照撕了,只要他自个不松口,警察抓
住他都没辙,往哪个国家遣送呢?”
房家仁把金亚勤送到酒店门口,说:“亚勤我明晚还来接你,总要请你吃顿饭
吧。还有,你千万别同你们那导游说杨先生的事,现在这些带团出国的导游比警察
还厉害。”
金亚勤打开房门蹑手蹑脚摸到自己床边换鞋,对面床上华雁翻身坐了起来,原
来华雁根本没睡着,听见金亚勤回来索性开亮了床头灯。“亚勤你回来啦,怎么没
跟洗衣店老板私奔?”华雁半真半假开着玩笑。金亚勤冷冷一笑:“干吗私奔,我
一走十五万押金一万多团费不都白送给你了吗?那都是我挣来的辛苦钱,不是从银
行里抢的。”华雁觉出金亚勤语气有点不爽,开玩笑原是要有合适气氛的,于是她
很夸张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没私奔就好,早点洗洗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蓝
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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