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蓝山曾被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称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不过这儿的蓝山跟那个
牙买加咖啡出产地没关系。正午阳光下,站在砂石岩平台放眼望去,起伏的山峦裹
在一层轻薄透明的蓝色纱雾里,深蓝,湖蓝,浅蓝,分不清究竟有多少色彩层次。
蓝色雾气中飘来阵阵类似薄荷油的清凉香味,华雁说那是桉叶油香。整座蓝山上覆
盖最密的植物就是澳洲特有树种桉树,桉树叶片内的油脂被阳光蒸腾出来,才会形
成这种漂亮的蓝雾。
金亚勤不像同团游客那样,到了一处景区便喜欢大呼小叫。这会儿差不多全团
人都排着队先后以三姐妹峰为背景拍照留念,唯独金亚勤没照。在她老家浙江山区
里,哪处风景都不比蓝山差,只不过老家山区太穷,连条普通汽车路都修不起,自
然吸引不了豪华旅游巴士带着游客来观山景。
有位洋太太走到金亚勤身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从她手势看是想请金亚
勤为她一家人照张合影。洋太太金发碧眼,颈部皮肤被阳光晒成了浅咖啡色,恰到
好处地衬托着玛瑙项链。金亚勤特别留意了一下洋太太的头发,那是经常做护理保
养得很好的一头金发,散发着丝绸般柔顺的光泽。金亚勤凭自己职业眼光,便猜出
洋太太是个有钱女人,至少也有个阔老公。有钱有闲的女人,才能将头发伺候得这
般漂亮。
洋太太和丈夫及两个十来岁的儿子在镜头前幸福地笑着,笑完了,谢过金亚勤,
一家人坐进豪华车里下山去。金亚勤望着那辆车子远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
过的渴望,要是她也能像那个女人一样,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拥有一个幸福家庭该多
好,那真不算枉来人世一趟呢。
蓝山脚下有个叫鲁拉的小镇,镇上数不清有多少家玩具和童装店。一些店家让
服务员装扮成美人鱼或红帽子小姑娘,店堂门口挂着禁止或狼外婆卡通形象,让人
感觉走进了一个真正的童话世界。午后的小镇十分宁静,在稍稍远离商店的街道两
旁,都是造型各异的花园洋房。这里的房子最高不超过两层楼,四周都是草坪鲜花,
各家各户保持着足够宽敞的距离空间,不像在上海,炒个鱼香肉丝邻居家都能闻到
辣味。
金亚勤走过一户人家花园,里面草坪上坐着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粉嫩的小腿
小胳膊,蓝玻璃球似的大眼睛,一头浅褐色卷发软软地贴在脑袋上,可爱得像个天
使。洋娃娃看见栏栅外有人,含着手指蹒跚着向金亚勤走来。金亚勤从包里摸出一
块巧克力,那是刚才自助餐上的甜品,她没吃完又舍不得浪费,悄悄放在包里的。
洋娃娃看看金亚勤,终于抵挡不住诱惑,伸出小手捏住了巧克力。这时一个女人尖
叫着从屋里冲出来,看上去大概是这家的女佣人,她一把夺过洋娃娃手中的巧克力
扔在地上,将孩子搂在怀中,并且充满敌意地怒视着金亚勤。女人抱起孩子离开了
花园,洋房的门关得很响,像是在警告栏栅外的不速之客。
金亚勤感觉有点好心没得好报的莫名其妙,回到车上对华雁讲了花园洋房里那
个女佣人的怪异举动。华雁说:“亚勤你怎么好随便给外国小孩吃东西呢,那女佣
人没报警算便宜你了。鲁拉小镇上住的全是澳大利亚有钱人,哪栋花园洋房不得上
千万澳元,你看这儿附近有没有亚洲非洲来的移民,有钱的白人瞧不起外来移民,
总好像不同肤色的移民把疾病和罪恶都带到这片净土上来了。”
华雁的话很让金亚勤吃惊,澳大利亚白人这样看待外来移民,跟上海男人看不
上她这个开发廊的外来妹没什么两样。发达地区的人通常瞧不起穷地方人,那么房
家仁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十多年,还不知受过多少气呢。金亚勤这时想起房家仁,产
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过金亚勤还是从心底里羡慕澳大利亚,不论在蓝山上
请她照相的一家子,还是刚才花园洋房里的洋娃娃,金亚勤都羡慕。她不敢设想如
果她真的嫁给房家仁,在这片土地上携手奋斗,会不会有一天也过上这种生活。这
个问题她当然不能问华雁,华雁来澳洲次数再多,也是个匆匆过客。不像房家仁,
从偷渡客到打工仔再变成洗衣店小老板,他可是真实地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十多年。
房家仁坐在酒店门口小花坛旁抽烟,从他脚底下那堆烟蒂看来,他已经等了不
少时候。金亚勤一下车房家仁就跑过来,说:“亚勤,今晚我请你吃饭,座位都预
订好了。”没等金亚勤开腔,华雁先接了口:“房先生,按团队旅游规定,入住酒
店之前游客是不能随便离团的,否则得先交一千元离团费。不过看在昨晚房先生半
夜送金小姐回来的实际行动上,我可以信任你们,离团费也免了。”房家仁连声称
谢:“华导游你放心,移民局警察局的规定我都清楚,夜里十二点以前保证让亚勤
回酒店,你这么信任我,我也不能为难你们导游不是。”
金亚勤坐进房家仁车里,她忽然发现同团游客都在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她。
她可以读出那些眼光里的内容,她知道等房家仁的车一开走,这个旅游团晚餐桌上
的主要话题肯定同她金亚勤有关。
夜幕还未完全降落下来,情人港已经灯火璀璨。白天五彩缤纷的遮阳伞在灯光
照耀下,变成了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彩色蘑菇。尽管眼下南半球还处在冬季尾巴,但
不少餐馆酒吧已经将座位移至露天的人行道上和码头边,澳大利亚人好像不怕冷,
露天座上客人明显要比室内来得多。
金亚勤被情人港的美丽夜景震慑住了,不知该将眼光停留在何处才好。房家仁
停完车领着金亚勤进了一家名叫“灰袋鼠”的小餐馆,说是西餐馆,老板却是马来
西亚人。房家仁虽然早就订了座,可他们的桌子却被安排在餐厅角落里,看不见外
面景色,感觉有些憋闷。金亚勤问房家仁能否将这顿晚饭移到外头露天座去。像那
些澳洲人一样,花了钱总该尽兴享受吧。房家仁犹豫片刻说:“亚勤,我们还是坐
在里面好,这儿的老板不放心你我这样黑头发黄皮肤的散客,好像我们在露天座上
吃了东西会不付账就跑掉,服务生看犯人一样在你身边转悠,吃再好的东西都倒胃
口。你别不信,我常来这儿的餐馆收洗餐巾布,看到过的。”金亚勤的心开始往下
沉,她想起白天洋娃娃家那个女佣人的眼神,在这样的国家里,黄皮肤黑头发要想
得到真正的平等恐怕很难,即使你是花了钱来吃饭的客人,也别想店家真拿你当上
帝。
服务生过来请房家仁金亚勤点菜,房家仁脸憋得通红,他根本看不懂英文菜谱,
又担心在金亚勤跟前出洋相,只好随意点了三样菜。房家仁问金亚勤想吃什么,金
亚勤说:“随便,跟你一样好了。”房家仁就将刚才点过的三样菜又点了一遍。服
务生好像也是马来人,用英语问房家仁金亚勤:“先生太太只吃沙拉吗?”房家仁
听不太懂,只好拼命点头。服务生心生疑惑,这两个点起菜来不伦不类的客人看得
出不是常吃西餐的主,待会儿付得出账么?不过这一男一女看上去衣着尚算得体,
不像无家可归来蹭饭的,服务生稍稍放了心,只不过整个晚上多留心了点这张桌子
的客人。
房家仁点的菜居然是每人三份沙拉,而且两人的菜一模一样,没有汤也没有主
食,只有冷冰冰的沙拉酱散发出各种酸酸甜甜的味道。房家仁看出金亚勤满脸疑惑,
只得尴尬承认:“我在澳大利亚待了十几年,今天是头一回正式进鬼佬餐馆吃饭,
我没读过英文,根本看不懂菜单,也没上馆子的机会,平时一日三餐都靠汉堡包或
比萨饼对付,用手指着买就行,不说话也错不了的。”
金亚勤忽然感觉心里有点难过。鲜花国度澳大利亚,国际大都市悉尼,浪漫的
情人港,这一切现在看来都跟房家仁没什么关系。而洗衣房,熨烫餐巾布的工作台,
能快速填饱肚子的廉价食品,才是构成房家仁真实生活的元素。即使房家仁在这片
土地上生活一百年,恐怕他也过不上而且不会去过洋娃娃那样人家的日子,那么金
亚勤为什么要嫁给这个男人呢,她若将下半辈子跟这个男人拴在一块儿,怎么也得
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吧。
房家仁以为金亚勤吃不惯西餐沙拉,很多中国人来这儿都好像吃不惯,菜是生
的冷的,拌了橄榄油蛋黄酱就往桌上端,吃得人身上都没了热乎气,况且眼下还是
冬天。可就这么几盘沙拉,竟要九十五澳元,差不多值六百来块人民币,金亚勤不
想吃的话,房家仁真会心疼死。要不是为了相亲,讨金亚勤高兴,房家仁一辈子都
不会来情人港西餐馆烧钱。房家仁说:“亚勤,澳大利亚环境干净,蔬菜没污染,
生吃营养更好,对你们女人还美容,你要是嫌太冷,待会儿吃完了我们去喝杯咖啡
暖暖肚子。”房家仁看着金亚勤的脸,盼她能加快吞下沙拉的速度,就是金亚勤不
吃,房家仁也不会让桌上东西留下一星半点,他当然要全部塞进肚子里去,他长这
么大,还没像今天这般奢侈过呢。
金亚勤看出了房家仁心思,她有点同情或者说是可怜这个男人。房家仁正在笨
拙地用刀叉对付沙拉盘中那几片火腿肠,他左手虎口处有道疤痕,那是被蒸气熨斗
烫的,房家仁昨晚告诉过金亚勤。于是金亚勤开始大口咽下冰冷的蔬菜沙拉,她没
有权利浪费房家仁的血汗钱,更没有资格评价房家仁对金钱的认识,不管她能同这
个男人走到哪一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沙拉吃完。金亚勤决定走出餐馆再去喝杯咖
啡,然后像很多时尚年轻人那样来个AA制,各人付各人的钱。金亚勤不想让房家仁
太破费,‘她自己也是靠两只手替人做头发挣钱的,她能理解房家仁此时的心情。
金亚勤想既然自己费尽周折来到了悉尼情人港,这杯咖啡是一定要去喝的,不管这
咖啡价钱有多贵,金亚勤也得豁出去尝尝,要不回到上海还不让青青笑话死。
房家仁觉得金亚勤真是个大方又爽快的女人。金亚勤靠一双手在上海开发屋,
身价绝对不会比他房家仁低,大老远跑到澳洲来,吃顿饭她都硬要自己掏钱,这样
的女人实在不多见。要是房家仁真有福气把金亚勤娶回家,一块儿在澳洲打拼,谁
能想象会创出多大一片天地呢。
夜晚的情人港让五彩灯光镶嵌出风情万种的轮廓。这儿其实是个小小的海湾,
潮汐冲过来后因为没了去路,不得不平息下来,轻柔地拍打岸边台阶,像极了情人
之间的悄声细语。岸边的餐桌咖啡圆台都摆着成双作对的椅子,桌上点着防风蜡烛
灯,灯光倒映在水里,随着涟漪跳动。置身这样的夜色里,一个再呆板木讷的人也
会生出几分浪漫情思来。金亚勤想天底下的男人女人要是在他们年轻时来过情人港,
一定到老都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在情人港喝一杯咖啡,得花近一百块钱人民币,房家仁心疼得偷偷从牙缝里倒
吸冷气。好在金亚勤已经明确表示,喝咖啡也像刚才在餐馆结账一样用AA制,房家
仁心情才放松了些,一个女人都喝得起的东西,男人好像不该过分退缩,房家仁不
想让金亚勤瞧不起。
金亚勤要了杯卡布其诺,她从青青嘴里听说过这种咖啡名字,当下很时尚的饮
品。青青还说真正懂得品尝咖啡的人不喜欢放糖加奶,得喝原汁原味的清苦咖啡。
金亚勤就没动桌上那个精致的小碟,那里面有好些小包装方糖块和奶精。不加糖的
咖啡有点苦,金亚勤平时不常喝咖啡,可今晚来情人港本来就是开洋荤,再苦的咖
啡她也得喝下去。
房家仁对情人港夜景没兴致多看一眼,这里是他常来常往的地方,他包下了这
片海湾边十多家餐厅咖啡馆的桌布洗涤活儿,夜半三更来收取餐桌布,第二天上午
送回干净的,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谁会对自己天天目睹的生活场景怦然心动呢。
房家仁见金亚勤没动小瓷碟中的方糖奶精,便把这些小纸包通通归拢,倒入自己杯
子里,他花了那么多钱,不能让桌上东西浪费掉。金亚勤看着房家仁喝下那杯甜腻
腻的咖啡混合物,心里有种莫名的荒唐感。她终于来到了举世闻名的情人港,可她
跟眼前这个男人难道真有情话好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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