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个旅游团接下来的行程是去堪培拉和墨尔本,一个星期后再返回悉尼。金亚
勤打算留在悉尼陪伴房家仁,她知道这个星期可能对自己一辈子都很重要。华雁没
有为难金亚勤,她现在可以相信金亚勤是个有主见的女人。
金亚勤住进“长龙”洗衣店。房家仁很识相,把里面屋子打扫干净让给金亚勤,
自己就躺在外面店堂那排顾客休息椅上。原先天天来洗衣店过夜的杨先生这几日忽
然没了踪影,莫非他知道金亚勤要来,不想为难房家仁。其实房家仁没同任何人讲
起过金亚勤,他在悉尼无亲无友,没有人想听他的故事,何况他与金亚勤的关系才
开了个头,八字还没一撇,自作多情讲出去还不叫人笑话。只不过杨先生突然离开,
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还是让房家仁平添了件心事。连金亚勤都问起过,那个杨先生
找到过夜地方了么?
房家仁很快就无暇惦记杨先生了。时值旅游旺季,各处餐馆酒吧咖啡馆日日顾
客盈门,要洗熨的餐巾桌布成箱成筐送到洗衣店来,二十多台洗衣机昼夜不停,工
作台上天天堆满等待熨烫的物件。金亚勤本来就是干惯活的,又吃住在房家仁这儿,
怎么也不肯闲搁着一双手。洗衣店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是个人看几眼就会。金亚
勤揽下了熨烫活儿,熨过的餐巾桌布叠得平平整整,再装入塑料箱,让房家仁开车
送回给客户。房家仁出门的时候,金亚勤还得兼顾着照看那些洗衣机,把洗完的东
西拿出来,待洗的物件再放进去,忙得手脚不停。
金亚勤问过房家仁:“这么多活儿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开个发屋都雇两
个小姑娘当帮手呢。”房家仁说:“以往七八月份从没有过这么好的生意,莫非这
运气是你给带来的,要是你肯嫁给我,那我帮手有了,生意也会更加兴隆,咱中国
人不是有‘帮夫运’这一说吗?”金亚勤脸红了,冷笑道:“你自己认了个劳碌命
不算,还想叫人家也变成你的洗衣机呀,梦做得倒美。”房家仁脸红得更厉害,自
认识金亚勤以来。这是他下了好几回决心才说出的最大胆的话,他早已中意金亚勤,
可实在没把握金亚勤是否会看上他。
房家仁要去“冰山餐厅酒吧”送餐桌布,问金亚勤想不想跟他一块儿去。这家
餐厅酒吧位于悉尼最著名的邦迪海滩,“邦迪”在澳洲土著语中意为“海浪的声音”。
悉尼东边这片长不过一公里的白色沙滩,一年四季平均每天都能吸引二十万游客。
眼下海风吹在脸上虽然还带着点冬天的刺冷,邦迪海滩上依旧难以找到能并排躺下
两三个人的空地。不少想充英雄的男人光着膀子夹起滑水板,在女人们的尖叫声中
迎着海浪冲去,不一会儿英雄们就成了浪尖峰谷上一个个小黑点,随同海浪此起彼
伏,在大海的怀抱里英雄也显得很渺小。
金亚勤在海边拍了几张照片,她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海水,蓝得让人心里生出莫
名的感动,甚至想跃入其中变成一滴蓝色的水珠。
房家仁去“冰山餐厅酒吧”送餐桌布,这家餐厅占据了邦迪海滩边一处斜坡上
的好位置,可以将整片海滩景色尽收眼底,因为观景视角颇佳,在这儿喝杯饮料都
得比左右店家贵出好多钱。难怪房家仁给“冰山餐厅酒吧”洗熨完餐巾桌布,还得
在上面喷洒专用香水。
送完餐桌布后,金亚勤看见车后面行李箱又装满了待洗的脏桌布,看来房家仁
今晚又得加班加点。金亚勤以为房家仁会抱怨几句,不料房家仁却喜笑颜开:“这
家餐厅给的工钱比别处多一倍,接到这儿的活就是发财机会,高兴还来不及呢。”
房家仁说话当口正准备发动车子,他的老爷“吼顿”前面停了辆白色“宝马”,
“宝马”大概也准备开路,很不耐烦地朝后面倒了一下,正撞在房家仁车头前杠上,
车头立刻瘪下去一块,像老太太掉了牙的嘴巴。房家仁和金亚勤都还未来得及扣上
保险带,两人同时跳起来,头撞在车顶上。
“宝马”车里走下个白人,宽边墨镜遮住了半张面孔,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人心疼地摸了摸车屁股,大概看出没伤着什么,瞧都不瞧一眼后面被他撞着的车
子怎么样了,转眼间一溜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亚勤跺着脚喊:“房家仁你追上去啊,他撞了人家车子还没事人一样跑啦。”
房家仁摇摇头,双手无奈地拍打着方向盘,“算了,算了,认倒霉吧。来‘冰山’
喝酒吃饭的都是有钱鬼佬,撑着‘冰山’的生意呢,我要是在这儿跟鬼佬吵架,以
后就别想再接‘冰山’的活儿了。再说我英语都讲不出几句,想吵也吵不赢,尽挨
骂吧。”金亚勤心里蹿起一股火气,烧不着那辆“宝马”,自然就朝房家仁发泄。
“房家仁你来澳洲十几年了,也算是个有合法身份的公民,凭什么做人这么窝囊,
人家鬼佬的车屁股比你车子的脸面还金贵,撞了你都叫你不敢出声。”房家仁不假
思索答道:“谁让咱们是中国人呢?中国人在外面有几个没让洋人欺负过?”金亚
勤火气更旺了,“让人欺负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开个小洗衣店非得开在外国啊,
回中国去洗衣机不转了啦,嘁。”房家仁没有再出声,金亚勤的意思是让他回中国
去开洗衣店么,这是房家仁还没想过的问题。
一个胖警察等在洗衣店门口,看样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
房家仁看到警察紧张得连心脏都痉挛了好一阵,这是他自偷渡来澳大利亚就落下的
后遗症,如今虽有了合法身份,见了警察依然会产生先前的条件反射。
胖警察倒彬彬有礼,“请问您是这家洗衣店的店主吗?悉尼警察局有件公务请
您协助。”房家仁停好车子,让金亚勤把车上东西搬进屋里去,自己颤抖着两条腿
跟胖警察走了。房家仁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他永远无法搞清楚这个国家的法律
法规,反正被警察请走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事。警车载着胖警察和房家仁来到警局。
房家仁被带至一处停尸房。房家仁忽然觉得停尸房天花板好像顷刻之间塌下来砸在
他头上,一阵天旋地转,他看见停尸床上那张脸,正是好些日子没见着的杨先生。
杨先生青紫的面孔有些变形,嘴角微微张开,也许他生前还有许多话没讲完。
胖警察对房家仁说:“这人是从悉尼大桥上跳下来死的,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
只有一张‘长龙’洗衣店名片,所以我们把您请来,希望您能帮我们确认一下死者
的身份国籍。”房家仁身子疲软地倚靠在停尸房墙上,喃喃道:“他是中国人。”
杨先生其实已经在悉尼找到他女朋友了。那天晚上他走进乔治王大街的新威尔
士赌场,在21点赌牌桌旁听到一个女人熟悉的声音。因为女人押中了点数,兴奋得
狂叫起来,也成全了在悉尼苦苦寻觅她的杨先生。女朋友当初拿了杨先生十几万块
钱来这儿留学,没有去学校读书,一头扎进了赌场。钱输光后倒练出了一套记牌算
牌功夫,坐上21点赌台赢多输少,从此开始混迹于悉尼大小赌场并以此为生,当然
也把花了十几万块钱送她出国的男人忘得一干二净。女朋友不肯跟杨先生回国,她
就像吸上毒品的瘾君子,离开赌场一天都活不下去。杨先生人财两空,万念俱灰,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买了张游览票,爬上被澳大利亚人戏称为“大衣架”的悉尼
大桥,从一百四十七米高处跃下,葬身在碧蓝的南太平洋波涛中。
杨先生大概没想过要去向洗衣店老板告别。尽管他在洗衣店里度过了许多个难
熬的夜晚。房家仁很久以后才真正知晓杨先生自杀的原因。那个女人被赌场雇用的
黑社会盯上,差点送掉性命,这事成了悉尼街头家喻户晓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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