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带着孙子走出村子。黄狗跟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它还要看
家呢。
田野空荡荡的,玉米收了,棉花收了,葵花也收了,该翻的地翻过了,还有少
量的玉米秆葵花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摘去了果实的茎秆发黄发黑,破破烂烂,就
显得孤单,其实它们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土地憔悴不堪。土地的前方出现沙丘。
太阳慢慢升起来,没有光,好像没有睡醒。爷爷去年就告诉过孩子,那是太阳离得
太远。孩子一点也不觉得太阳远,孩子一直对爷爷的话保持怀疑。孩子好几次都在
嘀咕:“明明是个窗户嘛。”沙丘上的太阳就像刚刚打开的窗户,好像是两个离开
村庄穿过田野奔向沙丘的人打开的。他们家的麦地、玉米地、葵花地都在村庄周围,
只有土豆远离田野。村庄和大地都还沉睡着,爷爷就把他喊醒了。狗都在迷瞪着,
他把瓶子里的热水往狗耳朵里滴了几滴,狗在梦中呜呜了几下,又垂下了脑袋,好
像挨了一枪再也醒不来了。
孩子懵懵懂懂地跟着爷爷走出村子,得了梦游症一样,爷爷揪他的耳朵,怕他
跌倒。穿过田野快到沙土地带的时候孩子才彻底地醒过来了,秋天的凉气把他彻底
地浇醒了。太阳正好贴在沙丘上。一老一少奔向太阳。太阳在无限地敞开着,一次
一次地开着。孩子就问爷爷要是他还睡在房子里天就亮不了啦。爷爷就说他懂事了。
孩子都五岁了,孩子恨自己懂事太晚。爷爷就说,五岁六岁正是懂事的好时候。孩
子还是不甘心,嫌爷爷把他叫得太晚,“去年你就该叫我了。”爷爷就笑了。
“那是太阳舔你狗子呢。”
“太阳咋不舔你的狗子呢。”
“爷爷这老狗子没屎痂,太阳不愿意舔。”
“我狗子上也没屎痂呀。”
“你个巴郎子,满狗子屎痂,屎痂厚得跟锅盔一样。”
“我没有屎痂!”
孩子叫起来了,孩子愤怒了,孩子两三岁的时候妈妈就教他用纸擦屁股,村子
里的小孩都用土块石头树叶子胡乱对付呢,晚上睡觉前妈妈还要让他洗屁股,洗过
后才让他到爷爷那边去,妈妈还告诉他不要狗子狗子地叫,那叫屁股,不叫狗子,
难听死了。妈妈在镇上做小生意学会了好多东西。可孩子跟爷爷待在一起还是一口
一个狗子。孩子生气了,就扒下裤子撅起屁股让爷爷看。“有没有?有没有?”爷
爷笑呵呵地拍拍他的小屁股蛋。“屎痂擦不掉也洗不掉,跟上爷爷早早起来,到地
上走,多走,就掉光啦。”孩子还是气呼呼的,爷爷就开导他,“屎痂多了好呀,
离太阳近啊。”孩子嘟嘟囔囔:“我才不愿意谁在我狗子后头挤来挤去。”“那就
跟着太阳狗子后头跑。”
一大早,孩子就被爷爷叫醒了。孩子看到的太阳没有狗子,孩子兴奋得不得了。
好多年以后孩子还能想起来一老一少在黎明的苍穹下奔向太阳的情景,也就是在那
天早晨,一双神奇的眼睛从孩子心灵深处一下子跃上苍穹之顶,俯视着大地上匆匆
而过的老人和孩子,孩子惊讶得叫了一声,他自己的眼睛在看他自己,这个发现才
要命了,日复一日,就成了习惯,好多年以后,孩子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习惯。
只有在苍穹之上往下看的时候,沙丘上的太阳就成了一扇打开的窗户。
爷爷说:“太阳离我们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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