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爹进来了。腊月再看爹时,就觉得爹一脸的阴谋。腊月想,爹也太不够意思了,
怎么能够偷着吃,看来娘平时说爹有一嘴中吃的都舍不得吃留给她和正月是假的。
这一发现让她的心凉了一大截。但她又立即记起,有好多次,家里做些好吃的,爹
就是舍不得吃,硬让她和正月吃。他们强让他吃,他就说他不爱吃那东西。他们就
真以为爹不爱吃。直到后来他们惹爹生气,娘教训他们,他们才从娘的口中知道爹
是装作不爱吃的。正月说不对啊,你说爹吃娘,可爹怎么不生呢?腊月说真是个瓜
蛋,爹是男人,男人怎么生。正月说你是说男人吃了生萝卜也没用?腊月说那当然,
口气中充满着自豪。正月说我明天就去给你拔生萝卜。腊月说可是我怕疼。正月说
一点儿疼算啥,再说,有娘在,还怕疼?腊月想想也是,就觉得肚子里也有一个孙
子了。
爹让腊月和正月睡,他出去一趟。正月问爹出去干啥。爹说你问那么多干啥。
爹走后,正月说我知道爹干啥去了。腊月问干啥去了。正月说去土地庙。腊月问你
咋知道。正月说我看见他拿了香裱。腊月说怎么半夜三更去土地庙。正月说没听娘
说神仙都在晚上巡逻吗,那些在晚上偷着干坏事的人都被黑白无常记在功过簿上,
到时算总账。腊月说爹早不去晚不去,为啥偏偏今晚到土地庙去呢?正月说因为今
晚嫂子肚子疼啊。腊月想,原来爹是给嫂子走土地爷的后门去了。可是,村上人都
说爹会法术呢,连鬼都给他抬轿子呢,他还要给土地爷走后门吗?正月说就是啊,
哪一家死了人都叫爹去埋,你说爹就不怕?腊月说再别说了,我害怕。正月说别怕,
有我呢。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拱到腊月的怀里。正月说爹说当你害怕的时候一直念
“太上老君大放光明太上老君大放光明”就不害怕了。二人就念,果然不那么害怕
了。
你说村里人死了有爹埋,爹死了该让谁埋呢?腊月没有想到正月会想到这么一
个严峻的问题,心里再次生出对他的佩服。是啊,爹死了该让谁埋呢?你得赶快跟
爹学啊。正月说我才不学呢,跟死人打交道,要学你去学。腊月说那我去学,爹说
其实死人没啥可怕的,看上去他死了,其实他是到新家了。正月说,新家?死了还
有新家?腊月说就是,爹说做好事的人死了要么到天堂,要么还做人;做坏事的人
死了要么做畜生要么下地狱。爹还说那些做好事的人死得容易,就像睡着了!做坏
事的人死得艰难,就像活剥皮。做好事的人死了身体是香的,做坏事的人死了身体
是臭的。正月问那埋人是好事还是坏事?腊月说当然是好事。正月想,如果埋人是
好事,那爹就是雷锋了。他的脑海里就出现了一片人的麦浪,爹的收割机轰隆隆地
从村里开过,一直开到美国去了。
(又鸟)叫了,正月应声从炕上翻起来,一把揭过腊月身上的被子。腊月说神
经病,我正做梦呢。正月说做梦又不是吃席。腊月说我梦见兔生娘坐着火车上北京
了。正月说那是你想上北京呢,快起。腊月问起这么早干啥?正月说到地里拔萝卜
啊。腊月说拔萝卜干啥?正月说让你个馋猫吃啊。腊月说我吃萝卜干啥?正月说肚
子疼啊。腊月就记起娘早上说的话,就起来穿了衣服和正月出门。
天还没有大亮,二人猫着腰在自留地里东找找西找找,总算从土豆行里找到一
个萝卜。不想挖开土还没有一根筷子粗,就下不了手了。娘说凡是能够长的,都是
一个命,如果没有熟,害了它们是有罪的,这萝卜能够长,肯定也是命。一想到它
是命,就下不了手了,就又重新埋上。
往回走的路上,正月来了灵感。我们可以向庄里人要啊,说不定谁家还有老萝
卜呢。腊月想想也是。二人就挨家挨户地去要。先到地生家。地生妈说你们要萝卜
干啥?腊月要说话,却被正月抢先,正月说不为啥,我妈说她想吃一点儿。腊月佩
服还是正月聪明,她差点儿把秘密暴露了。地生娘说,都这个季节了,恐怕谁家都
没有了,再等等,新萝卜就下来了。正月心里说,饱汉不知饿汉饥,谁能等得了。
二人又到兔生家。不想还是同样的结果。正月想,看来这萝卜是一个季节,不到你
吃的时候,想吃也吃不上。兔生娘问娘在干啥。正月说我哥叫去了。兔生娘问你哥
叫你娘干啥?正月说我嫂子生娃娃。兔生娘问啥时候?正月说昨晚。兔生娘说好啊,
这老家伙要抱孙子了。正月问,你抱孙子了吗?兔生娘说也快了。正月问也要我娘
接生吗?兔生娘说用她做啥,俺用你爹。腊月就跳起来,说,姨骗人,哪有男人接
生的。兔生娘说你个小鬼精,回去告诉你娘,就说兔生家的也快要生了,让她有个
准备。正月的心里就升起无比的自豪,就觉得娘像拔萝卜似的,挨个儿从村子拔过
去,留下一村的萝卜坑。兔生娘说你娘行了一辈子脚,起(又鸟)叫睡半夜的,都
是给别人做差,这回终于到自家了,她心里该多美啊。正月说不就生个娃娃嘛,有
啥美的?兔生娘说你碎松当然不懂,这世上,没有比生娃娃更美的事情了。正月说
还有呢。兔生娘惊讶地说,是吗?还有啥能比生娃娃美?
下着雪,天很冷。正月和腊月在窗子外面,脚都要冻掉了,但是没有谁愿意离
开。娘说这前两天,就得有人听床。他们问为啥。娘说吉利啊。正月问为啥吉利。
娘说老先人留下来的规矩,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正月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长长的
听床的队伍,八路军一样,埋伏在大江南北,只等日军到来。正月把腊月拉远,问,
你说我们听床哥知道吗?腊月说大概不知道,他又没有听过床。正月问你咋知道没
有?腊月说他又没有哥,听谁的?正月说听爹和娘的啊。腊月就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正月忙伸手把姐的嘴捂住。腊月悄悄地说你个瓜蛋,爹娶娘时,哪里有哥啊。正月
问你知道没有?腊月说当然没有。正月说我们去问娘?腊月说问就问。二人就去问,
不想娘已经睡着了。娘的瞌睡真是容易。二人钻到被筒里暖了一会儿,再次回到新
房窗下。就听到哥问嫂子美吗?嫂子说,美。哥问像啥一样美。嫂子想了半天,说
就像××一样美。哥说你是说没有比这更美的了?嫂子说没有了。正月和腊月就捂
着嘴笑,把牙都笑掉了。
兔生娘快笑死了。这两个碎松,真把人笑死了。正月腊月看见,兔生娘真要笑
死了,突然一阵紧张。不想就在他们不知所措时,兔生娘正常了,说,好啊,这下
我可有酒喝了。正月问为啥?兔生娘说让你哥给老姨买啊。正月问为啥叫我哥给你
买?兔生娘说不买我就把他们洞房里的话当戏词给大家唱啊。正月和腊月面面相觑,
二人心想这下损失可大了。正月问,姨你想喝啥酒?兔生娘想了想说,当然是隆南
春。正月问腊月,一瓶隆南春多少钱?腊月说好像是七块。正月的心里就痛了一下。
突然,正月拍着手在兔生娘面前跳起来,嘞嘞,把老姨给哄信了,嘞嘞,把老姨给
哄信了。兔生娘说你哄我?正月说当然。兔生娘就做着鬼脸走到正月面前,一把把
正月抱起来。腊月以为她要像吃生萝卜一样吃了正月,上前夺正月。不想兔生娘根
本不理她,“吱”地在正月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怪声怪气地说,哄我?你别看我们
隔着两道院三道墙,但老姨听见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正月不屈不挠地说,哄谁呢?
难道你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兔生娘又“吱”地在正月脸上亲了一口,说,我侄子
才说对了,老姨不用千里眼顺风耳就知道他们是这么说的。正月问你咋知道的?兔
生娘说,告诉你个小(又鸟)(又鸟)吧,在正月的小(又鸟)(又鸟)上吱地嘬
了一口,因为老姨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正月趁兔生娘不注意,腾地跳下来,躲远,
问,那你说,生娃娃和××哪个更美?兔生娘说,要说嘛,它们是一回事。正月说,
怎么是一回事,明明是两回事。兔生娘说,都是一个地方。只不过一个是出来,一
个是进去。正月问,哪个出来,哪个进去?兔生娘又笑死了。笑完,又撵着抱正月,
正月撒腿跑了。兔生娘一边追一边说,没有出来,就没有进去,没有进去,就没有
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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