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冯副局长的小车从大门口经过的时候,冯副局长把脑壳从车窗里伸出来,对站
在门口的保安周大树这样说。
周大树忙不迭地答应道:“是。”他的心里却紧张极了,冯副局长在局里分管
内务,自己一个农民工,不是哪里出了差错,他这样大的官是绝不会叫自己到他办
公室去的。周大树的腿杆子不由得就打起颤来了。走进冯副局长办公室,双脚一软,
通地一声跪倒在地,口里说:“冯局长,你不要赶我走,不然我又要在街头当乞丐
的。”
冯副局长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宽大的真皮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自来水笔在桌子
上轻轻地敲着,面无表情地说:“没谁说要辞掉你嘛。”
周大树两眼巴望着冯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起来吧,我叫你来是要对你说别的事情。”冯副局长对着周大树看了一眼,
自来水笔敲桌子的声音更响了。
“我心里着急啊,我还是跪着好。”
冯副局长就再没有叫他起来了,说:“出纳刘艳艳反映,她每次从大门进进出
出,你把眼睛瞪着像牛卵子,盯着她就不松开,这还不算,昨天你去领工资,瞪着
她,工资都忘了拿。你他* 的看起来老实本分,肚子里藏着坏水啊。对你说,要再
那样,真的就要叫你滚蛋的。”
周大树的额头鼓出了几粒豆大的汗珠,怯怯地说:“我知道我那样看她不对,
可是,看见她我不由得就想看。她长得有点像我家女人。”
冯副局长听他这样说,哧的一声笑,“刘艳艳可是我们局公认的美女,你家老
婆能跟她比?”
“我们农村穷,买不起化妆品,我家女人不像刘出纳那样把脸面涂得白白的,
嫩嫩的,我家女人的脸是自然美,有红有白,还有点粗糙。看见刘出纳,我就想起
我家女人来了。”周大树这样说的时候眼睛就湿了,他真的想哭。
冯副局长打断他的话,板着脸说:“我今天要交代你,今后再不能说这样的话,
也不能拿眼睛瞪她,不然刘出纳会告你流氓罪的。起来吧,把被子搬到后面园子里
去,跟吴福一块看管园子里的苗圃,大门不要你守了。”
周大树从地上爬起来,用大巴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不承想眼泪还是没有抑
制住,啪哒一声掉下来了。他真的不想到苗圃园去,站在大门口守大门,看得见大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说不定自己的女人什么时候从大街上经过,自己就看见了。
去了苗圃园,找到自家女人的一丝希望也就失去了,可是这话他不敢说。他说,
“冯副局长,感谢你没有叫我滚蛋,我记着你的话,今后再不敢拿眼睛盯刘出纳了。”
周大树来到林业局大门口传达室,把被子卷成一个竹筒状,连同两件换洗的衣
服一并提着,匆匆来到办公大楼后面的苗圃园。苗圃园原来有两个农民工在这里培
植苗木,一个叫伍仁,一个叫吴福,周大树都认得。周大树去的时候,伍仁正提着
行李往外走。那个名叫吴福的农民工有些抱不平地对周大树说:“病从口入,祸从
口出。这话应验到你身上了吧。哪样话不好说,偏偏说人家刘出纳像你老婆。活该,
跟我一块来吃苦吧。”
周大树的脸有些发黄,问道:“你们也知道了?”
“办公室主任找伍仁谈话,要他接替你去守大门,还交代他,年轻女人进出大
门的时候不可像周大树一样把眼睛牛卵子一样盯着人家。你就不想想,你女人是什
么人?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的农民,一身的臭汗,脚杆子上还有牛屎,拿人家
国家上的干部跟你女人打比,不把人家比贱了嘛。没叫你滚蛋,就便宜你了。”吴
福顿了顿,“我还要告诉你,冯副局长他丈母娘住在医院里几个月了,得的乳腺癌,
听说快要死了,他老婆天天逼着他到医院去看望她的老娘,他心里烦着呢。谁惹他
生气谁就要倒霉。上次我只说了一句局里的一些青年男女也不避人,坐在凉亭里把
啵打得山响,还把手往那个地方摸。他把老子吼了一顿,说我们这些农民工就是栽
在城里的树,只管老老实实做活就是,话多什么,把嘴巴闭紧。”
吴福矮矮的个子,五官长得也不怎么周正,平时他就十分地羡慕周大树长得高
大,长得标致,找的工作也就轻松,当保安守大门多好啊,天晴不晒太阳,雨天不
遭雨淋,就更不用像他们一样在苗圃园抛汗脱皮做苦活了,“守大门的八百块钱好
得,苗圃园的八百块钱可不容易到手。”
周大树说:“当农民的还怕做活吗。在家什么苦活累活没有做过。”
“那你就说吧,说你看见了的,那个刘出纳不但脸皮像你家女人,连胯下那个
东西也跟你家女人的一个样。”
周大树的脸都被吓黄了,连连摆手道:“我不敢说了,求你也不要提起这个话,
不然冯副局长真的会叫我滚蛋的。滚蛋了,我到哪里去找工作啊。”
吴福脸上做出一种怪样,说:“你知道就好。说别人他不一定管,说刘艳艳他
可是要管的。”
周大树不知道吴福说这话什么意思,说:“冯副局长其实是个好人,对我也很
关心的。”
“我没说冯副局长不是好人。”吴福问周大树道:“听你的口音好像是重庆那
边的吧?”
“重庆乡下的,到重庆市还要坐五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家。你老家哪里的?”
“武陵地区。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老婆,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
“你家女人真的很漂亮?”
“的确有点像刘出纳。”
“家里有这样一个漂亮女人你放心出来?打漂亮女人主意的人多啊。”
周大树说:“我家女人也到城里打工来了。”
“在哪里打工?”
“不知道。我们上火车的时候被挤散了。”周大树一副焦急的样子,“我们又
没有手机,老家也没有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这就有点难了,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吗?”
“我们都是买的到这个城市的票。”
“这么大的城市,你到哪里去找她呀?”
“我们是正月初九出来的,已经三个月了,我真的很急呀。”
“也不用太着急,慢慢找,能找到更好,找不到也没有关系,别的农村女人能
到城里打工,你家女人同样也能在城里打工的。”
周大树说:“我家女人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啊。”
吴福说:“林业局的领导对我们这些农民工管得可严啦,把我们当牛一样地使
唤,哪能让你去找老婆。”
周大树说:“这个我知道。端人家的饭碗,挣人家口袋里的票子,人家能不管
吗。吴哥,你来林业局打工的时间比我长,经的事情比我多,往后还请多关照啊。”
“这个话不要说。背井离乡,抬头低头全是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自己保自
己都难,谁能关照谁呀。”吴福说着,拿了把锄锄草去了。
周大树怔了一会儿,也拿把锄跟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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