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这些年来,李宝莉一心想着挣钱养家糊口。她的目标太清楚,太单一,以致她
心如止水,静静的,了无波澜。现在万小景把建建这块大石头砸了下去,试图把这
潭死水激活。
一连几天,李宝莉倒在床上竟没有立即睡着,而是回忆起当年建建的面容。在
记忆中,建建的样子活了起来。一旦心里有人在活动,李宝莉便有些躁动不安。几
天下来,李宝莉的眼睛里起了血丝。
一天清早,李宝莉起床,她打着哈欠,进到卫生间。在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
脸庞黧黑,皮肤粗糙,眼睛血红。因为上火,嘴角正在溃烂,头发长期没有好好护
理,丝干无光,一蓬乱草般堆在头上。李宝莉被自己的样子吓着了。她想,李宝莉
呀李宝莉,就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凭什么还想找男人?建建脑子里是以前的李宝莉,
他想要见到的也是以前的李宝莉,而不是汉正街的女扁担李宝莉,更不是你这个人
老珠黄,面孔粗糙的李宝莉。无论如何,李宝莉想,嫁人这件事,离她的生活还很
遥远。
李宝莉懒得见万小景,只是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回绝了。万小景在电话那头
惊呼大叫,李宝莉知她说来道去,还是那些原话,索性就把电话挂断。受话器咔嚓
放上机座,就像断了电,李宝莉心里一下子静下来。她眼前又只有充满喧嚣充满嘈
杂充满噪音更充满生命活力的汉正街。
李宝莉这天给一个机关送皮包。但凡有地方开会或过节,这些东西就会大量批
出。机关有车,可车进不了正街,只能泊在停车场。李宝莉的事就是把这些批发出
的皮包送到车上去。送货的距离不远,东西也不算重,再加上机关买东西不像客商,
几分几毛也抠得厉害。钱是公家的,购物者出手便也大方。李宝莉最喜欢接这样的
活儿。
李宝莉将四纸箱皮包分成两堆捆好,扁担一头挑两箱,很均匀,落在肩上也就
很舒服。李宝莉在捆箱子时,何嫂也挑了几个纸箱吭哧吭哧从她面前走过。她个头
矮,人几乎快压缩了,却一副快步如飞的架势。李宝莉一眼就看到纸箱里放的是瓷
器。两人打了个招呼。何嫂说,你今天舒服呀,宝莉。李宝莉说,你受累了,何嫂。
李宝莉捆好纸箱,将扁担放在肩上,腰杆稍稍一挺,挑起来便走。天气晴好的
时候,汉正街的人真是多。到处都是打货人的吆喝。扁担们挑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满街乱走。李宝莉一边喊着“闪开”,一边快步冲出人堆。行到停车场,交货,拿
钱,李宝莉正准备回到市场,再寻客户。不料走到立交桥下,突听到尖锐的叫声和
杂七杂八的喧闹。李宝莉似觉得那声尖锐的叫来自何嫂,于是赶紧跑过去。一看果
然。何嫂被几个地痞样的人围着。她正尖叫着辩解什么。李宝莉冲进去,站在何嫂
旁边,说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一个歪脑袋的男人说,你少管闲事。何嫂说,宝莉,
你赶紧走。我刚才被车撞了一下,挞了他们的碗。他们要我赔。李宝莉说,赔就是
了,闹个什么?何嫂说,我赔了,身上的钱都给了他们。他们要翻倍,说是耽误了
他们的时间。李宝莉说,算了算了,大哥,大家都是讨生活的,都蛮难。既然赔了,
就行个方便咧。另一个胖子男人说,这点钱,哪里叫赔?李宝莉从自己口袋里摸出
几十块,说好,加上这个,够了吧?歪头男人说,才几十块呀?赔哈欠啊!两百块
还差不多。何嫂说,我就只这些。你们想怎么样,看着办。歪头男人说,兄弟们,
这个女人说,我们想怎么样,看着办。你们说怎么办?那个胖子男人说,叫她脱裤
子,让我们看一下,剩下的钱就算了。几个男人大声起哄地笑了开来。歪头男人又
望着李宝莉说,这个嫂子标致些,如果也想脱,这几十块钱,我们就不要了。
李宝莉被声声淫笑激得心头火起。她想我事事忍,处处忍,今天撞到你们几个
流氓,我也忍?李宝莉想到此,大喊一声,放你妈的屁!扬起手,一巴掌就甩到歪
头男人脸上。几个男人惊乍起来,只听得有人喊,她还敢打人,打死她!李宝莉双
手把扁担一举,说想打死我?我倒要看哪个先死。何嫂也举起了扁担,尖叫道,老
子也拼了。
现场立即一片混乱。两个女人跟一群男人打得天翻地覆。直到冲来几个警察,
才把这场架扯开。两方都有人受伤。何嫂被打得鼻青脸肿,而李宝莉满身带伤,最
主要是腿上被砍了一刀,鲜血把裤子浸透了。
警察在医院里给他们录了口供。李宝莉说,我们这是打击流氓,保护自己。你
们要登报表扬我们。警察已知事情原委。听李宝莉这一说,笑了起来,说你把自己
腿子保护得缝了八针,脸上保护得像块花布,这是保护的什么名堂?往后碰到这种
事,莫逞能,首先就找警察。
警察问完,带那几个惹事的男人走了。李宝莉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腿疼得钻心。
她打了个电话给万小景,叫万小景过来帮她。万小景一听说她受伤在医院,吓了一
大跳。连忙找车赶了过去。
李宝莉在医院看到万小景的同时,还看到跟在她后面的一个男人。李宝莉一眼
就认出来,他就是建建。李宝莉没有跟建建说话,她只顾着回答万小景的提问。等
她讲完,万小景抚着心口说,我的个天,你居然在大街上甩起扁担打群架?建建笑
了笑,说宝莉硬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声音也是很熟悉的。李宝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万小景说,你现在准备回家?
李宝莉说,不回家怎么办?这几天什么事都做不成了。万小景说,你回去了,腿子
不能动,哪个来招呼你?我看你干脆住到我那里。我屋里反正有保姆。李宝莉说,
那怎么行?万小景说,怎么不行?我那口子反正十天半月难得回来一趟。就算回来
了也没得关系。他晓得你跟我两个比姊妹还亲。建建也说,是的,你屋里,老的老,
小的小,自己刚刚顾得了自己,哪个有能力招呼你?打个电话回去说一声,实话实
说你在小景这里养伤就行了。万小景说,说得难听点,宝莉,你上厕所、抹个身子,
都不好办。
李宝莉想了想,觉得回去的确也有问题。因为在家里,她又能指望谁能帮她呢?
公公显然不行,婆婆身子弱,怎么帮?小宝要上学,功课也紧得很,他都还要别人
照顾,又怎么能顾得了她?李宝莉叹了一口气,说唉,我是连病都没得权利病的人
啊。
建建望着李宝莉,眼睛里的内容蛮复杂。李宝莉在万小景搀她站起的一瞬,看
到了那眼光,她心里咚咚咚地连跳好几下。
建建一直把李宝莉送到万小景家。建建开了辆桑塔纳,虽然是二手车,但也蛮
神气。建建说,不如小景的老公啊。小景老公开的是奔驰。小景说,你莫跟我提他,
提他我就心烦。
小景住的是小高层的三楼。李宝莉的腿落不了地,无法上楼。建建二话不说,
把她背了上去。趴在建建背上,李宝莉脸红得发烫。小景忍着笑,跟在他们身后。
建建把李宝莉放在沙发上,又给她找了个凳子跷脚。李宝莉已经好几年没有被人伺
候过了,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好温暖。
建建只留下来喝了杯茶,说酒吧还有事,得走了。又说晚上就不过来了,因为
酒吧晚上特别忙。万小景说,那说明生意好。建建说,还可以。蛮多外国人喜欢泡
酒吧。李宝莉说,你忙你的,我过几天就好了。建建走到门口,回过头又添了一句,
我明天来看你。一般早上都没得事。
建建一出门,万小景就叫了起来,说怎么样怎么样?我说他对你还有意思吧?
你这场架是老天让你打的,目的就是让建建有个机会来拍你的马屁。我一听说你受
伤在医院,立马就打电话给他。他蛮着急,非要跟我一起来接你。宝莉,这就是缘
分,真缘分要是错过,是要折寿的。
李宝莉笑了笑,没有像平常那样跟万小景顶嘴。她的心却已经松动。她想,为
什么我就不能两头都顾上呢?既照顾好家里的老小,又让自己有个着落。我白天可
以去帮他照看酒吧,也可以每天像当扁担一样,带现钱回去交给婆婆。如果那边需
要,晚上我还仍然可以住在那边。这样的方式,一点也不破坏公公婆婆还有小宝的
生活习惯。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切都得到了改变。我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讨生
活,也不用忍受那些无端而来的喝斥和辱骂。
万小景说,宝莉,人有蛮多种活法,你不必非要自己按一种方式去活。你只要
对得起马学武的爹妈,对得起小宝,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李宝莉没有回答她,她不想这么快回答。只是说,我还没有想清楚。
李宝莉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婆婆。说是公公给小宝买高考复习资料
去了,要提前点准备。现在的书都蛮贵。又说小宝的复读机蛮多杂音,影响听力,
还要再买一个好一点的。李宝莉耐心地听婆婆说完,一一应承下来,最后才告诉婆
婆,她被车撞了伤了腿,动弹不得,这几天住在小景屋里。李宝莉不敢说打架的事。
婆婆有点不相信。说你该不是有别的事,编个伤来哄我们吧。李宝莉说,千真万确。
腿子缝了八针,脚都不能落地。小景怕我回来,给屋里添麻烦,怕累着你,硬要我
住在她这里,由她来照顾。我一好了就回来。婆婆说,这几天我们要用的钱呢?李
宝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还是轻言细语地说,这样好了,我找小景借一点,请她
帮忙送过来,屋里先用起再说。婆婆说,这样的话,你回不回来都由你的便吧。
放下电话,李宝莉闷了半天没出声。万小景问怎么回事,李宝莉方把婆婆的话
复述了一遍。万小景说,你婆婆怎么是这样一个人?还是什么老师!光晓得要钱,
问都不问你的伤。也不摸着心口想一下,这些年你是怎么付出的。李宝莉心里也有
些难过。但只一下,她就缓了过来。李宝莉说,算了,我尽到我的责就行。
李宝莉在万小景家,一连睡了三天的懒觉。马学武死后这些年来,除了过年,
她几乎一天都没有休息过。她每天起床时,都是在别人的半夜里。这次她大睡三天,
仿佛要把缺失的睡眠一口气都补回来。吃过中饭,建建就会过来,用车载她去医院
打针换药。回来后,李宝莉便歪在沙发上,跟万小景两个边看电视边聊天,有时候,
看一整个下午的韩剧。晚上,李宝莉天天都会打个电话回家,问问家里情况。接电
话的总是婆婆。婆婆总是用最简单的话语回答说,没得事!
这天是周末,晚上又下起了雨。万小景闲得慌,约了几个人来她家打麻将。建
建也来了。说今天酒吧人不多,他弟弟在那里帮忙,他乐得闲散一下。李宝莉不会
打麻将。建建说他也不喜欢打。于是万小景和她的朋友在一边把麻将搓得哗啦哗啦
响,李宝莉和建建两人就坐在沙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海聊。说到好玩处,两个人
都放声大笑。李宝莉的声音响亮,建建的也不差。两份笑加在一起,足以将麻将的
哗啦声压住。
一个麻友说,这两个人,真是天生的一对,连笑都蛮合拍子。万小景说,是呀,
他们一个没得老婆,一个没得老公,蛮好。不把他们捏到一起,真是对不起老天爷。
李宝莉隐约听到小景的话,但她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她不想破坏跟建建聊天
的气氛,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快乐地跟人说话了。
小宝闯进来的时候,李宝莉恰又听到建建说了个什么段子,正放声大笑。突然
就听到万小景说,小宝,你怎么来了?
李宝莉大吃一惊,她试图从沙发上站起来,但她的腿不得力,没能站起,一边
的建建伸手扶了一下。小宝径直冲到李宝莉面前,刚想说什么,却看到李宝莉旁边
的建建。小宝迅速瞥了建建一眼。建建忙说,这是你儿子,好帅的小伙子啊。在读
高中?小宝没有理建建,只是盯着李宝莉说,奶奶病成那样,你不管。跑在这里玩
得快活。你对不对得起我爸爸啊?
小宝浑身湿漉漉的,鞋上也全是泥水,显见得他是一路跑过来的。李宝莉急道,
哎呀,你怎么不带伞,身上都湿了。感冒了怎么办?奶奶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病呢?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小景,你赶紧跟我找套干衣服,让我们小宝换一下。小宝说,
不必了。我这就走。李宝莉说,我跟你一起走。
万小景跑过来,扯住小宝说,小宝,你姆妈不是在这里玩。她的腿受了伤,回
去没得人招呼他,还要给奶奶添麻烦,所以我就留她在这里养伤。小宝说,天晓得
她的伤!
李宝莉顾不得小宝的语气,她忙不迭地套衣找鞋,立马就要回家。万小景说,
宝莉,你疯了。你的腿过两天才能拆线,外面又下了雨,小心发炎了。李宝莉说,
发炎就发炎,我再慢慢治。小宝奶奶的病要紧。建建忙说,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小
宝望着他,用一副仇视的目光,片刻方说,我屋里的事,不消外面人插手。
小宝的语气冷冷的,冷得有些人。
建建呆了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睁睁地看着宝莉一瘸一拐地跟着小宝出门。
万小景一边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宝莉还指望享他的福?恐怕这辈子的苦都吃不
完。建建说,我不得再让宝莉吃苦。万小景说,那也得看她肯不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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