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转眼小宝就进入了高考阶段。小宝争气,学习成绩好得不得了,学校有个“火
箭班”,个个都是强人,但是不管大考小考,小宝也都从未掉出前三名。晓得的人
都说李宝莉孝敬公婆硬是有好报,苦是苦,但是把儿子养成了一个天才,苦得也值。
李宝莉一听这话就高兴,脸上的笑堆得层层叠叠。
有一天,李宝莉突然发现小宝不管她叫姆妈。跟她说话,也只是低着头,嗯呀
几声,难得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李宝莉不解其故,不知他是偶然还是特意,于是留
心观察。这一观察不打紧,李宝莉意识到小宝竟是特意。非但不叫她,连看也不看
她一眼。小宝还没满18岁,本当是眼睛明亮、阳光满面的英俊少年。但李宝莉却在
小宝脸上看到他一脸的阴郁,眼光流转间,没一点快乐。
李宝莉憋不住,问他说,小宝,是不是学校遇到什么事?你好像蛮不开心咧。
小宝闷闷地说,没得事。李宝莉问不下去。小宝的神情寡然,让李宝莉有心惊之感。
李宝莉蛮发慌,就抽了个空,跑到学校找小宝的老师,问小宝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
事?老师说,不会有什么事吧?学习压力大了,又是青春期,大概总会有一点波动。
老师说完又问,小宝的父亲去世了吧?有几年了?李宝莉想了一下说,八年了。老
师说,学校是指望小宝考清华北大的。家长如果发现他的情绪不对,一定要及时沟
通,现在是他的关键时刻。李宝莉忙不迭地答应。
回去的路上,李宝莉想,马学武居然已经死掉了八年。
这天晚上,李宝莉早早回家,她想跟小宝好好地谈谈。李宝莉买了许多小宝爱
吃的菜,让婆婆休息,自己亲自下厨,弄出一桌丰盛的晚餐。婆婆不解,说你发什
么疯?李宝莉笑而不答。
吃饭时,小宝虽然没有跟李宝莉说话,但却大口大口地吃得蛮香。李宝莉说,
多吃点,把身体调养好,争取考个好大学。小宝没作声。李宝莉说,我做牛做马,
累死累活,就只一个目的,要让你将来有个好前程。现在是你的关键时候,你一定
要放下担子,搞好你的学习。婆婆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几时要你来操这份心了?
李宝莉说,我是他姆妈,我应该多多关心他才是。马家将来就靠他来撑门面了。小
宝淡淡地说,既然是我们马家的事,就不用你多嘴。李宝莉怔了怔,说你这是什么
话!我在马家养老抚小,是马家的媳妇,更是你马小宝的亲妈。小宝仍然淡淡地说,
这是你该做的。其他的,都与你无关。李宝莉有点恼了,说你放屁!你怎么跟长辈
说话的呀?李宝莉的婆婆连忙替小宝撑腰,说你这算什么长辈,开口就讲粗话。长
辈要有长辈的样子,才得小辈尊重。李宝莉的声音放大了,说小宝讲的话,你们也
都听到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呀?要把我开除马家?小宝说,你声音小点行不行?你
跟奶奶说话像晚辈跟长辈说话吗?我跟你讲,你要是吼了奶奶,我会对你不客气的。
李宝莉一口恶气涌上心头,她说,你有什么能耐对我不客气?小宝说,我只想告诉
你,虽然你生了我,但是你不配当我的妈。
李宝莉呆住了。她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恶毒的话。她的喉咙像是被小
宝的话卡住,张了几下,发不出声。李宝莉站起来,一句话未说,伸出手,照着小
宝的脸就是一巴掌。多少年,她怜惜小宝小小年龄没有父亲,几乎对他不舍得动一
根手指头。现在她却觉得,只有用巴掌,才能把他打清醒。让他认识到,他是娘的
命,而娘就是他的根。
李宝莉的婆婆却不依了。她见李宝莉出手打小宝,立即扑过去厮打李宝莉。嘴
上叫道,搞邪了,你居然敢打我的孙子。我跟你拼了。李宝莉的公公见状也急了,
他一边扯劝一边教训李宝莉。公公说,你有理说理,怎么能动手打人?怪不得儿子
不想要你这样的妈。你不想想,他几大,你几大?
李宝莉被公婆的话所激怒,她大声吼道,小宝敢这样说话,都是你们在背后教
唆的。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老来丧子,小宝少小丧父,你们怎么对我,我都能忍。
但小宝要是连娘都不认,我就不能忍。
李宝莉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在这个家大吼小叫了。似乎马学武走了之后,她就
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她天天记得母亲送给她的那个字,忍。现在,她却不忍了。李
宝莉对自己说,我是忍无可忍。
小宝冲到李宝莉面前,用他高高的身躯挡在李宝莉和他的爷爷奶奶中间。小宝
说,我告诉你,李宝莉,你要敢欺负我爷爷奶奶,我做人不放过你,做鬼也不会放
过你。我不是我爸爸,天天在你面前忍气吞声,活不下去,就去跳江。我不是那样
的人!
小宝与李宝莉对吼着,他的声音比洪亮的李宝莉的声音更加震耳。李宝莉呆掉
了,连连道,你、你、你……却你不出后面的字来。李宝莉虽然被小宝的震耳欲聋
的高音所震撼,但更让她惊骇的是他满嘴凶狠尖刻的话。李宝莉在心里自己对着自
己呼叫着,天啦,天啦!
饭也没吃完,李宝莉走出了家门。她已然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李宝莉被伤
着了,这道伤,似乎比马学武的死,来得更深刻更疼痛。
李宝莉神思散乱,全然不知自己应去哪里,又有谁能分担她的痛苦。走投无路
的李宝莉,走了长长的路,最后还是走到了万小景的家门口。
万小景开门见到失魂落魄的李宝莉,惊吓万分。不知道她又出了什么事。让进
屋里,给她递茶倒水,漫无目的地安慰了半天,李宝莉都说不出话来。直到半夜,
李宝莉才开腔,话说一半,竟是放声号哭,直哭得天昏地暗。令万小景想起许多年
以前的一个下午,那一次是马学武提出来要和李宝莉离婚。
万小景愤然说,你这哪里是养了个儿,我看你是养了头狼,我早就说过。
李宝莉在万小景家睡了一夜。说是睡觉,其实一分钟也没有睡着。通宵达旦,
李宝莉都在想小宝的话。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想。一直想到天色大亮,想得人也疲
惫,这口气便也由浓而转淡。李宝莉想,就算是气,也得咽下。到底小宝是我的亲
儿子。他是一时急了,口不择言,我哪里能当真?只当是他给我烧了一盘难吃的菜,
或者是一包苦药,我就是生吞也得吞下。平常我烧菜没有烧好,他们还不是硬吃下
了?
这样一想,李宝莉就觉得扯平了。万小景骂她,说我看你真是贱得很,不是别
的,是命贱。李宝莉只说了一句,人跟人不一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