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晓蕙用力蹬着自行车,回家。
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去游泳,可是并没能够“与人建立起新的温暖的关系”,
她只是和水建立了关系。她在水里很自在。那个第一次和她打过招呼的小伙子再也
没有出现过。其他游泳的人都各游各,多数都是结伴而来。她每次游了上来,都会
感到更加孤单。
车子像是没气了,蹬着很费力。也许是游泳消耗了体力?天气越来越冷,老天
一直阴惨惨的,不知是要下雨,还是要落雪。暗天里仿佛藏满了阴谋诡计。昨天她
去成人班上辅导课,那个从攀枝花来进修的女孩子一见夏晓蕙就说,夏老师,你们
这儿的人是怎么活的啊?天天这么阴兮兮的,不得忧郁症啊?夏晓蕙笑笑,说习惯
了。
确实,习惯了,如果老天连续晴朗几天,夏晓蕙反倒会惴惴不安,好像多吃多
占了什么。可是此刻,她真希望老天赶紧放晴,老天如果放晴了,她的心情怎么都
会好一些的。现在,她一个人,被里里外外的阴笼罩着,包裹着,差不多阴到地狱
里去了。想想自己多么失败啊,人不丑,性格随和,家庭背景中等,读书也还不错,
可是快五十岁了,却忽然失去了丈夫,一天蹬个破自行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
最重要的是,生活中没有一件让她快乐的事。
夏晓蕙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和孙哲志联系了。但并没有摆脱他,昨天夜里又梦见
他了,梦见她跟他一起在孙哲志早年那个工厂里,他们一起做饭,做好饭后,孙哲
志竟然叫那个女的一起来吃,在梦里,夏晓蕙还给那个女的盛饭。真是可笑。真是
荒唐。夏晓蕙对自己太不满意了。她该恨他们,恨他和她。恨一个人怎么那么难啊。
夏晓蕙回到家,马上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想制造一点儿温暖和明亮的感
觉。她下决心找那箱书信。就是那箱她和孙哲志共同创作共同署名发表的情书,计
有两百余封。今天早上醒来她对那个梦很不满时,就想到要把那些信找出来。
她记得信是装在一个健力宝的纸箱里,害怕潮湿,下面还垫了塑料袋。搁哪儿
去了呢?已经找了好多次了,床底下门后,哪儿哪儿都没有。奇怪。总不会是孙哲
志带走了吧?
夏晓蕙气馁地坐下来喘气,一抬头,看见了,原来孙哲志把它搁在了大立柜的
顶上。夏晓蕙搭凳子上去够,够不着,反倒腾起了柜顶上的灰尘,呛得她难受。
夏晓蕙就给孙哲志打电话,没人接。打手机,手机又转到了留言台。她就发短
信。现代通讯好啊,想藏起来是不容易的。夏晓蕙发短信告诉孙哲志,有要事找他,
他必须回来一趟,不然她就去单位。
果然,中午下班后,孙哲志不耐烦地出现了,进门就说,下午局里要开会,讲
话稿还没准备好。夏晓蕙说,你不用紧张,我就占用你十分钟。她指指衣柜上的纸
箱:帮我拿下来就行了。
孙哲志当然知道那箱子里装了什么,是他们一起装好,一起放上去的。他看了
夏晓蕙一眼,不知道她又要起什么妖蛾子,但他不敢拒绝,只好踩凳子上去拿。
夏晓蕙忽然拦住他,让他等等。她跑去拿了件旧衣服,还有一顶浴帽,让他换
行头。把你西装弄脏了俺赔不起。
孙哲志看着夏晓蕙递过来的一件红黑格子呢短大衣,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了,是
夏晓蕙上大学的时候穿的吧?他想拒绝,但考虑到柜顶上确实藏污纳垢,他这身西
装下午还得坐主席台,只好穿上,又老老实实地将浴帽戴在脑袋上,这才踩凳子上
去。
夏晓蕙在底下扶凳子,忽然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孙哲志说,你笑什么?夏晓蕙
笑不成声地说,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太好笑了!孙哲志垮着脸说,别笑了,快
接箱子!夏晓蕙还是笑得不行,简直就直不起腰来。孙哲志发火了,吼了一声,夏
晓蕙,接箱子!
夏晓蕙吓住似的,突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他。孙哲志被她这么一看,觉得自
己有些过火,缓和了语气说,快接啊,我要抱不住了。
夏晓蕙就把箱子接住,放到地下。
孙哲志说,你笑什么啊,差点儿把我摔了。
夏晓蕙蹲下去,打开纸箱。
孙哲志嘟囔着去卫生间洗手,他忽然从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头上是花
浴帽,脸上一抹灰,身上是格子女装。的确非常滑稽,任何人看见了都会发笑的。
他也忍不住咧开嘴,但马上又克制住了,他不能笑,绝对不能笑,一笑气氛就变了,
阵线就乱了,夏晓蕙该有新想法了。
孙哲志用凉水哗啦哗啦地洗脸,把笑意洗掉,然后扯下帽子,脱下衣服,这才
从卫生间走出来。可是一看见夏晓蕙,他终于抑制不住笑起来,尽管他马上转过脸
去,夏晓蕙还是看见了。
夏晓蕙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舒服了很多。真奇怪。
孙哲志咳了两声,说,我得走了,下午真的要开会。
夏晓蕙忽然说,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孙哲志愣了一下,说,还没定。夏晓蕙说,
结婚别忘了通知我啊。孙哲志不响。夏晓蕙又说,你们会要孩子吧?孙哲志说,你
问这个干吗?夏晓蕙说,我想她那么年轻,肯定想要孩子。孙哲志不吭声。夏晓蕙
又说,不过先说好了,你们如果有了孩子,不许叫我阿姨,要叫我奶奶。你想要不
了两年,我们女儿也会生孩子的,不能把两孩子弄成两代人啊。
孙哲志终于板着脸说,你烦不烦啊。
夏晓蕙不再说了,张着两只扑满灰尘的手,看着孙哲志把西装外套穿上,拉开
门。孙哲志走出去,又回头不自在地说,你,那个,赶快洗洗吧。
夏晓蕙等他关上门,连忙进卫生间,一看,原来自己的脸上也抹了很大一块灰,
眉毛还沾了蜘蛛网。难怪他笑。
笑就笑嘛,还死忍着,真是的,真没劲儿。难道换个老婆连笑也得搭上?损失
忒大了。
夏晓蕙忽然发现自己对他已经没那么气了,可以调侃了。
看来网上那篇文章说,要彻底斩断联系,并不是针对每个人的,对她夏晓蕙来
说,还需要一丝联系,哪怕细若游丝。并不是她想靠这丝线把他拉回来,她只是想
给自己这辆迅速下滑的车一个缓冲。是的,最终是要滑到沟底的,她知道。但是,
请慢一些。
三天后,夏晓蕙又给孙哲志发了条短信。
现在她索性不打电话了,就发短信。短信真是个好东西,不是省钱,而是免去
了多少尴尬。夏晓蕙在手机里写道:我已整理好了信件,你的那部分是你自己拿回
去保存还是我保存?孙哲志竟然给她回复了:还是由你统一保存吧。夏晓蕙又写道
:这么说你认为它们还是有保存的必要了?孙哲志又回复道:你到底想干吗?夏晓
蕙又写道:我就是想弄清楚过去的日子在你心里的位置。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就拿走自己处理掉。
无奈之下,孙哲志又来了。
孙哲志板着脸说,那你就把我的那部分给我吧。
夏晓蕙就从书房拿出个小纸箱,交给孙哲志。孙哲志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
信件,上面都有日期。夏晓蕙说,我按时间排列的。孙哲志忽然发现,那上面全是
夏晓蕙的字迹。孙哲志说,你拿错了,这些是你的。夏晓蕙说,没有错,这些信从
我写给你以后,它们就是你的了。法律上肯定会这样界定的。而你写给我的才是我
的。
孙哲志有种上当的感觉,瞪着夏晓蕙,夏晓蕙让他瞪,一点儿也不回避。他很
为难,拿走吧?好像他们之间还没了断,而且,放哪儿呢?不拿走吧,一时半会儿
还找不出个理由。弄不好又被她抓住话把儿。孙哲志终于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很难
缠啊。夏晓蕙说,你不是已经脱身了吗?
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响,竟然是女儿回来了。
一下子,三个人都很高兴。夏晓蕙高兴自不待说,女儿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孙
哲志是觉得救了驾,夏晓蕙至少不会在女儿面前跟他斗嘴。女儿呢,看见爸爸妈妈
竟然在一起说话,还以为关系有了转机呢。
女儿分别拥抱了一下爹妈,高兴地问,爸你怎么回来了?
孙哲志讪讪地说,我,我回来找点儿资料。
夏晓蕙说,我把我们过去的书信整理出来了,你爸过来拿。
女儿顺手就从纸箱里取出一封,孙哲志很紧张,夏晓蕙也不自在,连忙说,别
看了,都是灰。
女儿不听,打开了,没想到里面全是折纸,有鸟,有兔子,有船,有房子,有
五角星,都是用学生考试卷儿折的。每个折纸上还写了字,比如“送给你一座房子,
我们以后一起住”,比如“我会划着这条船来找你的”。
女儿万分惊讶,看看爹,又看看娘。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她的爹娘,当初会
如此天真浪漫,如此温柔多情。在女儿的目光下,夏晓蕙还是有些不自在。孙哲志
更挂不住脸了,拿上包说,我来不及了,下午要开会。下次再说。
拉开门就走掉了。几乎是逃离。
夏晓蕙把女儿手上的折纸放回到信封里,放回箱子里,再搬进书房放好,然后
才问女儿,你吃饭没有?
女儿好半天没说话,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好像在看墙上的照片。夏晓蕙以
为她在为刚才的事情难过,就说,没什么新情况,我已经接受现实了。他跟她马上
要结婚了。
夏晓蕙说得很坦然,她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调整过来了。
可是,没想到的事又发生了。
只听女儿幽幽地说,我也马上要跟他结婚了。
夏晓蕙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你说什么?
女儿仍背对着她,说,我说,我跟他,我们老板要结婚了。
夏晓蕙张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就张在那里了。
女儿回过头来,看着她,说妈,我知道这事你无法接受,尤其是现在,爸有情
况,我又有情况。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了。我没时间给你缓冲和考虑了。想跟他结婚
的人很多,我必须得抓住机会。他已经答应了。本来我想打电话告诉你的,怕你不
相信。你现在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先消化一下,再跟我爸商量一下,然后,我
们三个人明天一起谈一次。
女儿说完就拉开门,好像要在夏晓蕙反应过来之前逃走。突然她又回过身来抱
住夏晓蕙,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对不起,妈。”
然后关门走掉。
剧情转换得如此之突然,完全把夏晓蕙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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