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夏晓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屋里阴暗得像地狱一样。但她没有开灯,她想待在地狱里。她已经下了地狱。
她浑身哆嗦着,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寒冷让她的整个人止不住发抖,抖得有些喘不过
气来,心慌得好像掉出来似的。她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发呆。
电话响了。持续地响。她不接。她没法接。因为她没法开口。她感觉自己已经
死了。电话停了,一分钟后又响起来,持续地响。接着手机也响了,手机就在她的
口袋里。她把它拿出来,搁在桌子上,她看到了号码,是孙哲志的。两个铃声此起
彼伏。然后又一起停下来。
屋里暖和些了,她渐渐停止了哆嗦。但却无法停止绝望,是那种眼泪都流不出
来的绝望。她真的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了,这个世界把她逼到死角里了,一条路都没
给她留。她东闯西撞,已经尽力了,却没有找到一条走出去的路,她已经投降了,
可他们还是在逼她,撕裂她,粉碎她。
去死。可以吃安定,一觉睡过去。可她的安定量不够了,只剩十来粒了。那么,
用煤气?听人说煤气中毒最不痛苦……寻死是那么容易的吗?
叮咚一声,有短信。夏晓蕙拿起来看,是女儿发的。
妈你一定不要钻牛角尖。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是婚姻不如意嘛。
你不如意我也不如意。这个年头婚姻不如意的很多啊。只要咱们身体是好的,没得
绝症,其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我知道主要是太突然了你有点儿不接受,
过几年你就会觉得我是对的了。有空我会来看你的。他也说要来拜见你和爸爸。一
定不要太难过哈,想开些嘛。
夏晓蕙把手机关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整瓶没开过的酒。今晚干脆把自己放倒吧。她打开,直接倒
在喝茶的杯子里,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难怪喝酒都要下酒菜,原来是太呛了。
夏晓蕙找到一包饼干,就着。
什么叫痛不欲生?她知道了。
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脸上发烧发烫。可为什么大脑还那么清醒?她一边喝,一
边想她该怎么办。想了很多,却越来越乱。干脆,整理一下吧,看看她到底该选择
什么。她就找了纸和笔,一样一样写起来:去死;反对:爹妈怎么办?也改变不了
什么。
出家;反对:弄得满城风雨,能解脱吗?
堕落,也随便找个男人混;反对:碰上流氓或者变态的怎么办?
挥霍,把钱全部取出来,买东西,美容,旅游;反对:恐怕会更不舒服,自己
生来就不是个享福的人……��那就,苟活……假装什么事儿没发生,该干吗干吗…
…能行吗?能行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醉倒的?夏晓蕙完全不知道。
反正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衣服也没脱,桌上一片狼藉。嘴巴发
苦,苦得张不开。
她慢慢想起了头天晚上的事,好像已经很遥远很遥远了。那些纸条还在桌上摊
着,似乎在问她想好没有。
她站起来,想找口水喝,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攥着一张纸条,打开,上面写着:
继续苟活吧。��原来自己是这么想活啊。
还是不了解自己啊。
夏晓蕙把纸条展开,弄平,压到玻璃板下。然后收拾屋子,烧开水,给自己做
早饭。再然后,她出门。
天空中似乎飘起了雪花儿,细细密密的,若有若无的。但的的确确是雪花儿。
这就好,不管是什么,雨还是雪,死还是活,总算有了个清楚的结局。
她推着自行车穿过大街,朝学校走去。她还有课。
忽然,一股清香飘来,直接袭入她的肺部。真是香啊,香到她有重生的感觉。
夏晓蕙一边使劲儿嗅,一边四处寻望,哦,是腊梅。一个小贩用自行车驮了好多腊
梅在街口卖呢,一束束怒放的花染黄了一条街,熏香了一条街。
腊梅开了。这小小的花总是在最寒冷的时候亮出她蓬勃的生命。无论世间怎样
糟糕,她都会准时来临,带着她清香无比的呼吸。
夏晓蕙连忙过街,朝腊梅走去。
要苟活的话,家里至少应该有把花。夏晓蕙对自己说。
2007年3 月,成都北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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