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吴晓华和丈夫沙辰星已经吃完早饭,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沙辰星看得很
快,把报纸翻得哗哗响。吴晓华呢,她的体态有点发福,烫过的头发卷着波浪,家
居服的胸前有小团的污渍,她对社会版的文章最感兴趣,“嗨,听着,六旬老人杀
妻,二十五年婚姻走到尽头……”
“看过了。”沙辰星简短地截断她。吴晓华又看了几眼报纸,“这篇你看了吗?
海外夏令营,费用昂贵,线路爆满……”
“看你的好不好,我认字。”
吴晓华瞟着丈夫,干脆放下报纸,“沙辰星,沙辰星!”沙辰星看也不看她:
“说,说话。”
“我问你,你吃药了吗?”
“呆会儿吃。”
“嘁,呆会儿准忘,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赌,神经病。”
吴晓华被噎,反而笑了,很快又想到一件事,“嗨,儿子那三万块钱学费放哪
儿了?”
沙辰星从报纸上方瞟着妻子,“你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
“让我想想……”她思忖着,“是不是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丈夫垂下目光接着看报。
“你说让他上那个私立学校好吗?”妻子问丈夫。
“当然好,中学毕业可以直接出国留学。”
“你说出国好吗?人家说孩子一出国就不是父母的了。”想到此妻子动了感情,
“真的,想想我就舍不得,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沙辰星放下报纸,看看手表,“那件灰夹克你放哪儿了?”
“送洗衣店了。”
“那我穿什么?”
“你有八百件衣服!”吴晓华语气夸张,嗓门很大。丈夫不由得皱了皱眉,但
懒得指责。当沙辰星穿好外衣,经过餐厅门口,看见妻子还坐在那儿。
“你今天不上班?”
“我请假了。”
“怎么了?”
“我有点事儿。”
“那我走了。”他打了个招呼要走,她叫住他,“我说什么来着,药!忘了吧。”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水,拿了药,端到丈夫面前。丈夫眉头微蹙,看着妻子手上五颜
六色的小片片,“都是什么呀?”
“我们动物防疫站给狗吃的。”吴晓华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好玩,径自笑了。
丈夫把各种维生素、营养药吃下去,抹了抹嘴。妻子问他晚上是否回家吃饭,
他未置可否。妻子再一次叫住他时,他已经很不耐烦了。没想到吴晓华告诉他昨天
叶航来电话。
沙辰星心里一怔,什么事?她怎么样,还单身吗?他连声问。吴晓华说叶航只
是问候,问候他的身体,很关心他。沙辰星已经不听了,边走边说:“好啊,谢谢
她的关心。”
单元门“嘭”地一声关上。
时间行走的声音渐渐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嘀嗒嘀嗒嘀嗒……吴晓华扭头看看墙
上的钟,时针指着8 点47分,离10点还差1 小时13分。
10点整,客人准时来了。客人不是别人,是叶航。两个多年不见的女人坐到一
起。
“咱们有几年没见了?”吴晓华不由得回想,“好像是有一年过春节,你请我
们两口子吃饭,从那以后就没见过。”
“对,那时候老沙是我的领导。”叶航为她的回忆作了注脚。
“老沙还问你呢。”
“是吗,问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还是单身?”
叶航笑而未答,她问起沙辰星还喝不喝酒,还喝那么多吗,接着回忆了一件往
事。那次他们组织联谊活动,请了各地的主编社长们,老沙喝醉了,当众独舞。
“什么什么?”吴晓华没听懂。叶航解释说沙辰星当着所有人独自跳舞,而最
后以一个大跟头收场。吴晓华拍着巴掌嘎嘎大笑,叶航也笑得很开心。笑过之后气
氛有些尴尬。
“华姐,你告诉老沙我来吗?”叶航试探地问。
难以觉察的停顿,“告诉啦,怎么?”
“那、他没说什么?”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
叶航望着吴晓华,看穿了这个问题背后的狡猾,“没什么,那有什么关系。”
片刻的沉默之后,吴晓华认真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挺纳闷的,你怎么就
一直没结婚呢。”这时,叶航忽然不想再绕圈子了,“华姐,你为什么不问你最想
问的问题?”
“什么?”
“我为什么来。”
笑容消失不见,“我干吗要问,等你自己说不好吗?”
叶航愣住,不由得有点示弱,“对,我是要说……”
吴晓华的脸上不见了一丝表情,什么心思也看不出,默默等待。叶航开始说了,
“沙辰星问我是不是单身,他那是假话,他知道我的情况,我和他一直有联系。但
是最近我才发现,他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不正派。”
“什么意思?”
“他曾经是我的领导,在我心目中他的位置很高,智商不必说,作为一个人,
素质、品格都非常优秀。坦诚地讲,我这个人应该算是理想主义者,再坦诚一点,
我觉得沙辰星是符合我理想的男人,很难再找到他这样的人,而他已经是你的丈夫,
不可能和我……我这么说你不会怪我吧?”没有回应。“其实这就是你那个问题的
答案,为什么我一直没结婚。可现在,我觉得很失望,我意识到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错大发啦!”吴晓华的大嗓门吓了叶航一跳,“你说的都是什
么呀,沙辰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就好啦。什么优秀,哪优秀呀?怎么优秀!你才不
了解他呢……”
“我了解。”
“你了解什么!”
叶航不知说什么。
“你怎么会了解他!我17岁就认识他了,他睡觉磨牙,爱放屁,臭脚,你什么
时候看见他穿运动鞋?没法穿,要不是我天天逼着他换袜子,得熏死谁。贪酒,喝
了酒就发酒疯,跳舞算什么呀,他还打过人哪!”
“打人?”
“你以为!他现在是个人物啦,神气啦,我和他结婚的时候他是什么?什么也
不是,什么也没有!不,不对,他有一个脑溢血后遗症的父亲,一个神经衰弱的妈。
他爸那会儿走不了路,话说不清楚,他妈妈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精神都要崩溃了。
家里跟狗窝似的。我到他们家干吗来啦?当保姆,当hushi ,我学过医。我给他爸
洗澡,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我还要上班,谁也想不出有多累,那会儿我体重
才82斤。为照顾两个老的,30多岁我才要孩子,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怎么?”
“你不知道?生童童的时候我大出血差点死了,抢救了三天。”吴晓华停住,
似乎有点难过,其实不是,她是觉得不该再这么说下去,“不过话说回来,他、他
父母都对我不错,很好。他爸前两年去世的,后来他妈雇了两个保姆。现在一切都
好啦,我什么压力也没有,我在动物防疫站,其实上不上班无所谓,全都靠他。沙
辰星爱他儿子,别提多爱了,他的一切都是为儿子。什么叫幸福生活,我觉得现在
就挺幸福。”吴晓华让自己的话告一段落。时间行走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嘀嗒嘀
嗒嘀嗒……接着,一个细微的声音打破了时间的节奏,是叶航,她用很小的声音问
了一句话:“杜度,你听说过杜度吗?”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一个叫杜度的女孩儿。”
“干什么的?”
“沙辰星的女朋友,或者说,情人。”叶航的声音异常平静,带来的效果却那
样惊人,吴晓华呆住了,似乎傻了。“对不起,我给你带来的不是好消息。我问过
自己要不要来,我还是来了。”停顿一下,“也许我不该来,那你就可以继续过你
的幸福生活,我知道女人有时候宁愿当一个瞎子、聋子……”
吴晓华仍在发怔。
“你儿子童童多大?”叶航问。
“童童?”
“告诉你,这个杜度很年轻,是个小姑娘,比童童大不了几岁。”
“胡说!你胡说八道!”吴晓华高喊一声,声音震耳,叶航并没有被吓住。
“你不信吗?沙辰星有她家的钥匙,他们俩在她家里约会。”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叶航有准备地说,“他求我帮他,替他打掩护,如果你问起
来,让我说他和我在一起。可我不愿意那么做,我不是他的同谋,我没有他那么卑
鄙无耻。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有权了解真相。”
眼泪流下来,吴晓华用手抹去,可它们不听话地流个不断。叶航从包里拿出纸
巾递给她,吴晓华没有接,她用力吸气,再吸气,再吸气,终于控制住了自己,使
自己能够说话了。
“你说吧,你是不是也是沙辰星的情人?”
叶航一脸惊愕,惊愕之余本能地想否认,“不,华姐,你可以去问沙辰星,我
和他的关系……”
“我不是傻瓜,别以为我是傻瓜。”吴晓华狠狠地盯着她。叶航突然不顾一切
了,“我从来没有要求他离婚,从来没有。”
“不要脸,真不要脸!”吴晓华骂着,冲过去要打她的脸,可叶航手疾眼快,
一把攥住那只手。
“我告诉你,你听着,我做过三次人流,三次!为了什么?就因为我知道沙辰
星不想离婚,他离不开他的家,离不开儿子。”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叶航慢慢放开吴晓华。吴晓华的腿软了,跌坐在沙发上,
捂住自己的脸。
叶航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难过,究竟为什么而难过,但是她确实很难过,非常难
过。她坐下,搂住吴晓华的肩膀,“我知道你多难过,你比我还多一次打击,两次
打击……”
吴晓华哽噎得说不出话,涕泪横流,“滚,你滚!”
叶航被她推得差点摔到地上,她站稳了,同时稳住情绪,“没问题,我可以滚,
你也可以让沙辰星滚蛋,也许那正是他想要的。他爱说一句话,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没错儿,太阳属于他,可不属于你。”
“也不属于你!”吴晓华居然反应得很快,叶航比她更快,“当然属于我!让
他滚蛋的应该是我!我已经牺牲得太多了,就为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一个好色之
徒。凭什么!”她轻蔑地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好,就这样吧,那我走了。”她
昂起头,倏地转过身去。
“等等……”吴晓华叫住她,“你见过那个女孩儿?”
叶航点点头。
“她、她长什么样儿?”
“长什么样儿,”叶航笑了,多么可怜的问题,“年轻就是美丽,就是资本。”
吴晓华拼命集中起精神,提出另一个问题:“你说沙辰星不想离婚?”
“当然,既有一个舒舒服服的窝,又随心所欲享受外面的世界,何乐不为。”
“他做梦,我要和他离婚!”
“别骗自己了,华姐,”叶航摇了摇头,“这是你气头上的话,你心里比我明
白,明白得多。”
“我算什么?啊,算什么!”怨恨冲天而起,“他连话都懒得和我说一句……”
“那当然了,他的精力要留给那个女孩儿。精力,时间,心情,一点点都舍不
得浪费。他总说他累,怎么能不累呢?他多大岁数了,人家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
吴晓华的心一下警醒,“你还在和他来往?”
“怎么可能。”
“别骗我……”
“除非我还想欺骗我自己。”叶航真心地惨淡地一笑。吴晓华的心一哆嗦,
“那……那我怎么办?”
“华姐,也许你恨我,你肯定很恨我,可我还是想和你说几句真心话,你愿意
听吗?”叶航已经向吴晓华走近,她感到一种需要,需要和她说,非说不可。
“真的,其实这件事没那么可怕,道理非常简单。男人,只要条件允许,没有
男人能经得起诱惑。但他们内心里还有一个需要,需要一个安稳的窝。”她的眼睛
闪闪发光,逼视着吴晓华,“你,你就是沙辰星的窝,是你,不是我。不管他怎么
不理你,对你视而不见,那是因为他习惯了,太习惯了。你知道这习惯的力量有多
大?”吴晓华不说话。“无法形容,我根本无法和它抗衡。不瞒你说我吃够了它的
苦,我太知道它的厉害了。”叶航冷笑了,这冷笑含义复杂,甚至连她自己也很难
弄清,“哼,我就不信,这个杜度有什么特别的。不错,她年轻,有年轻的身体和
脸蛋,也许她很有心计、很厉害,但是……”吴晓华默默看着她。“无论她多年轻,
多有心计,本事再大,她不可能、绝不可能得到沙辰星。胜利者一定是你。”冲动
之下叶航抓住吴晓华的手,攥得很紧,一股绝望而又充满期望的力量把她紧紧攫住,
“相信我,华姐,你才是最强大的。你应该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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