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次,庄晓然不回家不行,她父亲去世了。
父亲的后事,得庄晓然来张罗。芙蓉里的左邻右舍,谁不知道庄家老三才是他
们家的主心骨。这两天,女主人黄雅琴心慌意乱地站在门口,张望着巷口,等着小
三子庄晓然回家拿主意呢。
庄晓然在街巷口刚下出租车,街坊邻居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脖子伸得比大雁还
长,望着庄家的这个核心人物,他们在心里猜想着,庄晓然会给她父亲办个怎样排
场的葬礼,能搞出什么新花样来。庄晓然在芙蓉里人的心目中,绝对不同于一般,
她大学毕业后嫁了个省城的丈夫,成了真正的省城人,每次回芙蓉里,像个官太太
似的旁若无人,看上去与大家、与芙蓉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次,庄晓然叫大家很失望,没有锃亮的小轿车送她回芙蓉里,她是坐了四小
时火车又坐出租车回的芙蓉里。关键,还是没看到庄晓然的那个省城丈夫随她一起
回来。这怎么行?老丈人去世,女婿怎么能不回来奔丧呢,这不符合芙蓉里的规矩,
乱套了。更重要的是,庄家老三居然没穿白孝服,除她那张脸有点白外,身上再找
不到一点白色来。她穿着一身黑西装,还戴着墨镜,墨镜很大,几乎遮住她半张脸,
这就使得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芙蓉里的人猜测,一定是庄家老三过于伤心,
不想让大家看到她哭过的肿胀的眼睛吧,这还能叫芙蓉里的人理解。但庄家老三的
打扮太特殊,这种黑色的孝子装扮,只有港台电视剧中才有,芙蓉里的街坊受传统
观念影响太深,对此种孝子装束还不能接受,甚至扎伤了街坊们的眼球,他们撇着
嘴望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孝子,从街道巷口到她家大门口,没遮盖住的半张脸还紧绷
着。更要命的是,庄晓然没像别的孝子,一进街巷口就扯开喉咙大声痛哭,告诉家
人孝子来了。庄晓然的沉着和冷静叫街坊们摇头不止,都什么时候了,庄家老三还
要与众不同,要是修自行车的老庄头还能看到,不知作何感想?
不哭就不哭吧,庄家老三受过重点大学教育,如今又在省城科研单位工作,她
的做派自然是省城人的做派,哪能和小地方的人一样呢。庄家的老五庄晓虎自然有
不同于芙蓉里人的想法。庄晓虎性格温顺,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女孩子,他是庄家
唯一延续香火的男丁,从小生活在三个姐姐的庇护下,他很本分,从来对三个姐姐
言听计从,尤其是对这个上过重点大学的二姐,更是敬畏有加,从不敢说个不字。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庄晓虎恭敬地把二姐迎进家门。
庄晓然兄妹五人,只有最小的老五庄晓虎还没正式结婚,但已经和女朋友在外
面买房,早搬出去同居了,另外四个都有了各自的安乐窝,他们不太喜欢自己的出
生地,没一个随父母住的。父亲病重期间,庄晓然只回来过一次。当初,她打算接
病重的父亲去省城治疗,父亲死活不愿意去,那时,她和丈夫陈家豪的感情也出现
了危机,她当时的心思全在怎么挽救自己的家庭上,最终她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母亲黄雅琴一见庄晓然的面,像看到救星似的,遂放悲声,三儿你可同来了,
都等着你呢。说着一抹眼泪,往女儿身后一看,哭声戛然而止,惊诧道:怎么,家
豪没跟你一起同来?
问到女婿,见女儿脸色不好看,母亲意识到什么,忙转移话题,三儿,只要你
回来就行,这下,妈心里就踏实了,这两天,老觉着有什么东西拽着我,要把我扯
离这个家似的,我担心是你爸一个人在那边太寂寞,舍不下我,想我了,要我去和
他做伴呢。母亲边说边哭,从床角扯过一件白孝衣,要往女儿的身上披。庄晓然没
防备,受了惊吓,一把抓住母亲的手,不让给她披孝布。
还是披上吧。母亲抽着鼻子说,街坊们都看着呢,出出进进会有闲话的。你总
算是从芙蓉里出去的。
庄晓然说,偏不做这个样子给他们看,爸爸活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被他们瞧起
过?我就是要用我的方式让他们去看去议论。我还要给爸爸办个厚葬,叫他们瞧瞧,
庄家早就不是以前的庄家了。
听着这话,黄雅琴心里很宽慰,这个叫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小三子,没叫她失望。
她止住哭,拧了把鼻涕抹到鞋帮,手正要往衣服后襟上擦时,庄晓然及时地递上纸
巾。黄雅琴脸红了一下,换了别人这个时候给她递纸巾,她脸上会挂不住,但这是
在省城工作和生活的小三子,黄雅琴不敢有半点脸色或者怨言,小三子的生活习惯
与她这个母亲,还有芙蓉里的人是有天壤之别的,不然,小三子怎么会成为芙蓉里
标杆一样的人物呢。黄雅琴默默接过纸巾抹了抹手,又去擦眼睛。
庄晓虎跟在庄晓然的后面说,姐,爸爸的遗体还放在医院太平间的冷藏柜里,
每天得交二百块钱冷冻费呢。出生在女孩多的家庭里,又被众多的姐姐压制着,庄
晓虎的性格里少了些阳刚之气,说话做事优柔寡断,带点女孩的柔弱,就连说话都
轻言细语,动不动还显出羞涩来。
庄晓然不满地看了弟弟一眼,不就二百块钱么,急啥?爸爸这辈子不容易,没
享过一天福,刚六十出头就走了,太亏。生前咱们没为他好好尽孝道,这回可不能
再亏他了,我想给他开个追悼会,搞个遗体告别仪式……
三儿,母亲打断女儿说,你爸只是个修自行车的,不是啥名人,更没当过一天
官,咋能开追悼会?追悼个啥呀?难不成追悼他修了这么多年的自行车?
庄晓然说,妈,我就看不惯你这样,总把自己不当回事,修自行车咋了?谁规
定修自行车的就不能开追悼会?就不该受人尊崇?我偏要开呢!这事我来联系,你
们开始筹备吧,该请的人都得请,可别漏掉谁。哎,他们呢?怎么不见老大呀,他
不在情有可原,可大姐呢,还有四妹,她们干啥去了?自己的亲爹去世,疯到哪儿
去了?
母亲说,三儿快别这么说,你伤心过了,糊涂了吧,四儿都七个多月的身子,
挺个大肚子出行不方便。你大姐去给你爸看寿衣了,她走不快,你爸住院后,我啥
心思都没了,就没好好吃过几顿饭,亮亮在我这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我可怜孩子,
叫你大姐带着照顾他,到哪里她都得带着亮亮,怕她出个啥闪失,没法向你交待。
一提到亮亮,庄晓然不吭声了。亮亮是庄晓然与第一个男朋友生的。他是她大
学的同学,家在省城,条件比较优越,他父亲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庄晓然当
初就是看上了他的这个家庭。她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女孩,家里父母没一点地位,从
小,她就对人情世故看得很通透,所以,对追求她的男孩,她一眼看过去,首当其
冲的是对方的家庭背景。那时的庄晓然端庄典雅,落落大方,一点也没小地方出来
的自卑和敏感,加上她的勤奋好学,着实吸引了不少男孩子。当然,她也不是那种
唯身世是从的女孩,如果没有一点感情基础,她也不会轻易和那个男朋友同居的。
大学毕业,庄晓然通过恋人家里的关系,顺利留在省城,进了一家科研单位工作。
她与男友同居了一年,两人的感情一直很稳固,下一步顺理成章就是结婚生子过日
子了,可就在他们开始谈婚论嫁时,出现了一些矛盾。说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
庄晓然,她一直惦记着芙蓉里的父母,想着有朝一日把父母接到省城与自己一起居
住,想叫他们离开那个肮脏、狭小的芙蓉里,让父母彻底脱离底层生活,过个高质
量的晚年。可是,在芙蓉里住了大半辈子的父母却不愿意离开那个老窝,庄晓然没
法说服他们,就想用另外一种方式报答父母:她要给父母重新盖座房子。这个想法
父母没有反对,盖座新房子也是他们很久的愿望,但前些年,几个正在成长的孩子,
一份低保,再赚几个修自行车的辛苦钱,能把全家的温饱和孩子们上学的费用解决
掉,已经相当不易,至于盖新房,一直留在梦里。如今最值得骄傲的小三子要给他
们实现这个梦,岂能不愿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芙蓉里哪有出嫁的女儿给老子盖
新房子的?他们会成为第一个,看谁还敢再轻视庄家!
庄晓然刚工作还没多少积蓄,为实现报答父母的愿望,她把那点工资抠得很紧,
一分钱也舍不得花,吃住全靠男朋友。以前,男友没啥意见,知道女友家经济状况
有限,而现在,你庄晓然也工作有了收入,凭什么还要买瓶酱油都问他要钱?这还
没结婚呢,就把他的钱抓得很紧,以后结婚了怎么办?为这事,男友开诚布公地和
庄晓然谈过一次,她在心里却认为这个男人不像个男人,对女人没有责任感,用了
他几个钱也斤斤计较,心眼太小。她心里有了想法,对男友就不如从前,不太理这
个小心眼男人,更省了把存钱的真实意图告诉他的打算,两人过日子,她依然像以
前那样不掏一分钱。这种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态度,男友自然受不了,以他家的
经济状况也不在意这几个钱,问题是庄晓然的做法叫他难以接受,如果她能向他解
释一下,他也许会释然,心里不会存那么多的芥蒂,可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伤害
了他。他烦躁时曾想,自己不是养妓更不是包二奶,他们是要谈婚论嫁的,如果要
他一辈子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活,任是谁也无法忍受。男友一气之下,提出要与庄晓
然分手。那时候,庄晓然已经把自己的积蓄换成了砖头和楼板,堆在芙蓉里父亲家
院子里了。并且,她听不进去任何劝阻,坚持要盖座两层楼,她要让自己家在芙蓉
里独占鳌头,出尽风头。没有人能理解庄晓然的想法,从小生活在芙蓉里,家境的
贫寒使她看够了无数轻薄的目光,没人知道她年少的心里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梦想。
她不喜欢芙蓉里,但她又避不开这个恶俗的地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骄
傲打败芙蓉里,打败那些曾经鄙视和轻贱他们家的那些人。
庄晓然没想到,这个时候和男友的感情会出现危机。说句实话,庄晓然不想失
去这个男友,并不是她爱他深入骨髓,而是她在省城立足未稳,失去他便等于失去
了将来的一切。再说,两人同居一年多,一旦分手,她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不折不扣
的弃妇。不行,她不能轻易就叫人给甩掉。庄晓然为挽救住这段感情,也算是极尽
一切她能使用的手段,果然让男友回心转意了。但感情有了裂隙,想要一如既往地
完美,如同破镜重圆已是不太可能,他们热一阵冷一阵,根本稳定不下来。在他们
缓和的这段时日里,已足够使庄晓然制造出意外怀孕,她想用孩子来牵制男友,等
到肚子大到无法掩饰时,庄晓然才向男友摊牌。原想男友听到会是又惊又喜呢,没
想到人家更生气,叫她立即打掉孩子。庄晓然懵了,心里七上八下,费尽心思有了
孩子,却要打掉,这不是亏了老本?
庄晓然一心只想用孩子来套住男友,压根儿没想过对方要不要这个孩子。听到
男友定然要她打胎的话,当下没了主意,拿不定到底是把肚里的孩子留与不留,她
哭一阵气一阵,情绪很不稳定。熬了一段日子,见男友没有一点回心转意的意思,
她再也熬不下去,绝望了,六神无主的庄晓然跟单位请了长病假,于一天夜里偷偷
溜回芙蓉里,躲到父母家里。当时,全家人给搞懵了,待清醒过来,看着庄晓然的
大肚子,都不知从何说起。黄雅琴最先反应过来,叫了声“天那”差点晕死过去;
庄达明瞪眼望着女儿,那隆起的肚子像一束激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嘴里“你你你”
叫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姑娘没结婚肚子就大了,这要叫外人知道,不用屁股笑话庄家才怪呢。再说,
小三子今后还怎么嫁人?哪个人家愿意要一个未婚先孕的姑娘?庄达明气得吹胡子
却只能干瞪眼,这是他最喜爱的小三子,曾经给他带来无限荣耀的女儿,如今又给
他带回无限耻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庄达明又不能怪罪这个叫他荣耀一时的女儿,
那隆起的肚子又不能被怪罪下去。只能自己气自己,心上过拖拉机似的扬起满天灰
尘,抖也抖不净。庄达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又不能把内心的苦闷说给谁听。他整
天攥着一瓶“二锅头”,脑子一不留神拐到女儿身上,就猛喝一口,对生活没了一
点劲头,修车铺也不去了,动不动就磨菜刀,声称要去解决了那个害死小三子的王
八羔子。关键时刻,还是黄雅琴理智,事情已经做成这样了,解决谁也不如想法子
解决女儿眼下的困境,她连哄带吓,好说歹说,一天晚上带小三子去离家很远的一
家医院流产。结果一检查,孩子月份太大,已经没法流产,如果强行引产会有一定
的危险。危险这两个字吓住了黄雅琴,庄晓然可是她最心爱的女儿,不管她做下什
么,她都不敢让女儿冒险。母女俩又秘密撤回家里。黄雅琴严格规定,不让小三子
出门半步,吃喝拉撒全在屋里,由她侍候着,并且告诫全家人,严格封锁消息,不
能向外说出一个字,否则,她就用老头子磨好的菜刀结果了谁,包括庄达明本人在
内。熬到孩子产下,是个女婴,不久,发现有点不太正常,又秘密地去医院检查,
结果是先天性脑瘫,还好,不算太严重,但治好的可能性不大。这可能与庄晓然怀
孕时的情绪不稳定有关,她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狠心要抛弃孩子。黄雅琴心软,哭
死哭活不叫女儿丢弃,好歹是条命,她要留下孩子自己抚养。芙蓉里太小,就一条
几百米长的街道,东头谁家炖红烧肉,西头都能闻到香味,张家长李家短,谁个家
里的情况大家不是一清二楚?庄家突然出现个孩子,还不知邻居们怎么猜测呢。黄
雅琴费尽脑子,多少年了,她是个足不出户的家庭妇女,说捡个弃婴回来显然不现
实,何况还是个女婴。黄雅琴给庄家一连生下三个女孩所受的痛苦经历,大家又不
是不知道,她怎么会再捡个女婴回来!为打消街坊邻居的疑虑,黄雅琴考虑来考虑
去,不能给大儿子增添负担,老大的那个母夜叉老婆也不可能接受,那只能找大女
儿了。黄雅琴给排行老二的庄晓丽做工作,把孩子交给老二抱回去,过些日子在外
面声张说是晓丽捡的弃婴,她工作太忙顾不过来送给母亲代养。不过,庄晓然每月
得给二百块钱生活费,这个钱当然得给老二庄晓丽,要不,平白无故,谁愿多养个
孩子?就是庄晓丽愿意,她丈夫还不愿意呢,何况还是个轻微智障儿。
这会儿,庄晓然把头扭开,从母亲手上接过孝衣,也不说话,只轻轻地抚摸着。
母亲看捅到了女儿的疼处,忙转移话题说道:你大哥这人太实诚,你爸爸住院
时,他丢下自己家里的活,天天去医院替我看护。要是你姐在医院值班,亮亮还得
送到我这里,为叫我能休息好,你大哥又帮我带亮亮。你爸爸临走前那几天,你大
哥顾不上自家的果园,苹果该打药了,听说虫都吃到苹果外面来了,你大嫂到医院
来骂闹,可怜你大哥一句嘴都不敢还,只是犟着扒住门框不回去,还挨了那个母夜
叉一巴掌,嘴角都被母夜叉打出血了,可他硬是没回去。我不敢帮你哥骂那个母夜
叉,只能流泪劝你哥回去,反正你爸也没多少日子了,我熬得过去。可你哥就是不
走,他说你爸虽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把他从小养大,给过他那么多恩情,他不能
不管……我听说,你大哥家的果园因为打药太晚,很多苹果都叫虫蛀了,不好卖了,
今年的损失大呀……
母亲从庄晓然手中抓过孝衣,抚着皱褶,眼泪汹涌而出,她哽咽着又哭诉道:
苦命的人啊,老天咋这么不公,既然叫我儿晓天来到人世,为什么要叫他受这么多
罪啊?三儿,你大哥这个可怜人儿,他有良心啊,为你爸还披麻戴孝呢,他本来可
以不穿,为这事,不知挨了你大嫂多少打骂呢。我苦命的儿,他的心里有你爸呀。
今天我叫他回去照顾果园,你爸走了,这里有你姐和小四能顾得过来。可他不回去,
又跑去订花圈了,唉,也不知这事过后,那个母夜叉咋整治你这个苦命的哥哥呢。
到了伤心处,母亲哭得快背过气去。庄晓然、庄晓虎为这个苦命的同母异父兄
长,潸然泪下。
老大庄晓天是黄雅琴带过来的。他两岁那年,出天花时发过一场高烧,退烧后,
他却成了小儿麻痹,一条腿莫名地短了一截,从此成了瘸子。黄雅琴的前夫是个建
筑工,在一次脚手架倒塌事故中丧命,丢下黄雅琴抱着两岁多的瘸腿儿子哭得死去
活来。黄雅琴没有收入,孤儿寡母没法过日子,在好心人的撮合下,带着儿子嫁到
芙蓉里,给当时在供销社回收站工作的庄达明做了媳妇。庄达明除了祖上留给他三
间带院子的土坯房外,屋里连个多余的板凳都没有,厨房只能找到一双筷子和一只
碗,穷得叮当响。没人看得上这个家,要不,庄达明哪里会娶带着一个儿子的寡妇,
而且还是个瘸腿儿子。过门后,庄达明把瘸腿儿子的名字改姓了庄,不管怎么说,
有媳妇有儿子,家就有了温暖的气息,就是真正意义的家了,庄达明这样安慰自己。
表面上,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还算温和,不过那温和的后面却更多的是冷漠,庄
晓天叫他一声爸,他也答应,但心里不是痛痛快快、清清爽爽的答应,是从鼻子里
哼出来的,带了不情愿,带着些许无奈。庄达明对养子心里是憎恶的,尽管他把自
己的姓给了这个瘸腿孩子,可那颗做父亲的心,依然隐埋在他心底深处,他是他,
庄晓天是庄晓天,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有真正的亲情。他一心要有个能让自己答应得
干脆利落的儿子,在黄雅琴肥沃的土地上卖力地耕耘着。可惜黄雅琴的土地肥沃是
够肥沃,就是不争气,接连给他生下三个丫头片子。为此,庄达明伤透了脑筋,对
黄雅琴及三个、头片子没一点好脸色。就在他失望至极、灰头土脸时,黄雅琴不负
所望,终于生下个带把儿的,还赶上了抓计划生育,要不是庄达明又是求情又是保
证,主动去做节育手术,差点就把祖上留下的那三间房子给罚没了。从此,庄达明
干瘪的脸上有了笑容,有了听到一声“爸爸”后干净利落的应答。
继父的冷淡,身体的残缺,家庭的贫困,对庄晓天来说,是他成长道路上一直
布满的阴云和密雨,缺少温暖的他从小不爱说话,性格孤僻,基本上不与别的孩子
交往,上学时学习就不好,初中毕业后不久,照顾进了一家街道办的纸箱厂上班,
也就混口饭吃,几年过去,到讨媳妇的年龄,没人给他张罗。黄雅琴看着儿子年龄
越来越大,心里着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请人给庄晓天说个媳妇,就那家境,谁见
了都躲着走,何况庄晓天腿脚还有毛病,谁会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庄晓天三十好几
还讨不上媳妇,不久,纸箱厂又倒闭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那时,庄达明已经提
前退休,将回收站工作转给大闺女庄晓丽,他在自家院外开了个修自行车的铺子,
虽说挣不上几个钱,但多少还能糊个口。不知是不是退休之后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成
了旁观者,还是因为别的,庄达明的性格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这时再看庄晓天那
孤单单的身影,联想到自己当年同样的境遇,庄达明动了恻隐之心,不再对这个失
去工作又没能耐再寻一份工作的养子冷眼相待,他想带庄晓天学修自行车。庄达明
看准了,修自行车看着是挣不了大钱,可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这个行当是绝对
失不了业的,还能混口饭吃。可是,庄晓天只跟着继父在修车铺待了三天,就待不
下去了。不是他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而是他受不了和继父单独相处时的那种别
扭,尤其是没一辆车可修时,两人无话可说,只能面面相觑,偶尔,两人的目光相
撞,都觉得不适应,躲得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利索。庄晓天宁愿到附近农村去承包一
个果园,当个叫人看不起的农民,也不愿待在继父的修车铺。他受不了那份煎熬,
黄雅琴想劝说一番自卑又倔犟的儿子,刚张开的嘴被大儿子的目光逼得合上了,她
有啥理由阻止儿子?连个媳妇都没给儿子娶下。
庄达明为养子放弃跟他学手艺,生了一肚子气,看在老伴的面子上,他还打算
把修车铺以后交给养子经营呢,他动了这心思,养子却不领情,搁谁身上不生气?
庄达明没少骂老婆。黄雅琴夹在儿子和老头中间,没少流泪。庄晓天默默地去了近
郊农村,一年下来,人变瘦变黑了,却挣下一些钱,经人撮合,还讨了个年轻的寡
妇为妻。寡妇虽生长在农村,但长得还算周正,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孩。这种命运,
勾起了黄雅琴的许多回忆,她喜极而泣,倾其大半辈子积蓄,也只能买些喜糖给街
坊邻居散散,没法办几桌酒席给大儿子庆贺。幸好,庄晓天有果园,有成堆的苹果。
黄雅琴吩咐大儿子,给街坊邻居送筐苹果,算是办了婚庆。大哥这种奇特的婚礼庆
典庄晓然看到了,当年她还是个中学生,亲眼看到穿着一身新涤卡,胸口别着“新
郎”字样的大哥,扛着一筐筐苹果,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芙蓉里的街巷里,给左邻
右舍一家一家地送,他的新衣服上沾满了泥土,胸前别的花也叫筐子蹭得变了形。
在邻居们满脸鄙视、挑剔的目光中,大哥面带微笑,把苹果筐按邻居的指使搬来搬
去。邻居们还取笑这个瘸子,说娶个寡妇挺好的,虽然是农村户口,可不用费一点
劲,房子孩子啥都有了,这不,还有吃不完的大苹果哩!他们嘴上没说,但话里已
经透露出,就你庄家,一个带过门的瘸子,还想娶个城镇户口的闺女啊,做梦去吧。
那一刻,庄晓然看着邻居们一边抓着苹果啃一边用鄙视的目光盯着那一脚高一脚低
的身影,还大放厥词,她愤怒了,盯着那几张神情极其不屑的脸,眼睛里冒着火星,
冲过去抓住大哥,叫他不要给别人送苹果。庄晓天扛着苹果筐停下,两条长短不一
的腿站立不稳,不断地倒换着寻找站立点,那滑稽的姿势叫庄晓然看着更加气恼,
她紧紧抓住大哥不让他走。从小在屈辱中长大的庄晓天摸了摸妹妹的头,从筐里抓
出一个红得耀眼的大苹果递给妹妹,倒着步子扛着筐要走。当时,庄晓然的头轰隆
一下,浑身的血液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甩开抓哥哥的手,眼里汹涌而出的泪水,很
快模糊了庄晓天一脚高一脚低走去的背影。她将那个红得耀眼的苹果狠狠扔到地上,
又在碎裂的苹果上踩了几脚,在庄晓天回过身来的惊愕目光里,庄晓然像小兽似的
吼叫一声,大声哭了。从那一刻起,庄晓然发誓一定要走出芙蓉里,改变庄家在芙
蓉里的现状,把芙蓉里那些市侩而绝情的目光永远踩在脚下。
一提起大哥,庄晓然心里的疼痛更加尖锐。连这个没有血缘关系、一直以来被
父亲轻视和冷漠的哥哥,都在尽心为父亲的丧事操劳着,她没理由责怪谁。庄晓然
心里清楚,几个兄弟姐妹中,对父母最欠缺的,其实是自己。她离家最远,很少回
家,她甚至连个孝都没给父亲戴,外面的那些邻居不知在背后又咋嚼舌头呢。为了
不让母亲作难,庄晓然从母亲手中重新抓过孝衣披到身上,搂住母亲的肩膀说,妈,
我不是不愿给爸穿孝,只是不想叫芙蓉里的人把咱家看低,可是规矩……三儿明白
了,妈,我这就穿上,您别再哭了。
这世上,好多人的一生,都是在泪水中浸泡着的。黄雅琴就是这样的人,她的
生活总是莫名其妙地躲不过泪水,自从嫁给庄达明,她一直是在胆怯和不安中度过
的,她这辈子最感荣耀的时候,就是庄晓然考上省重点大学后的那段日子。那时,
就是最鄙视庄家的邻居也拿艳羡的目光瞅着她,虽然她看不到那些躲闪和掩饰的目
光,但她很自豪,这种感觉使她很亢奋,走起路来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说话的嗓门
也自然高了许多,动不动就满口“我们晓然怎样怎样……”好像整个芙蓉里都在以
庄晓然为骄傲似的。
庄达明更是高兴得过了头,挺起弯曲了一辈子的腰杆,走路都带起了风声,他
不顾老伴和邻居的劝阻,专程送已经二十岁的女儿到省城重点大学报到,在当时还
成为芙蓉里人们的笑谈。
芙蓉里是小城的一个角落,街道经年累月布满坑洼,天晴时尘土飞扬,下雨时
污水横流。街巷两边的房屋、店铺大多都是以前的老房子,低矮、杂乱,没有一点
整齐洁净感,有的人家还接出个廊檐,占着人行道开门面房的,在街巷中间拉根绳
子,上面挂晒着烂边的背心和大花裤衩,洗衣服的脏水随手泼在当街,冒着黑泡沫
四下横流。更可恶的算是朱屠夫家,为展示自家肉的新鲜程度,在肉铺前面的人行
道上支开屠案,每天早晨必杀一头猪,弄得血水和猪毛流了半条街,经过他家门口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到处都是嗡嗡乱飞的苍蝇。曲里拐弯的街巷上,布满了
菜叶、灰尘、脏水,芙蓉里乱得像一个垃圾场。这样的街巷,甭说外面有人来,就
是芙蓉里自己的人,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多走一回。
不过,庄晓然很快就发现,庄家虽然出了她这个重点大学生,但还是没能彻底
改变庄家在芙蓉里的地位。大家根本没把庄家奉为芙蓉里的“大户人家”,为此,
庄晓然在心里更加痛恨芙蓉里这个狭小、肮脏却又叫她斩不断理还乱的地方。此时,
她望着母亲有些浮肿的眼睛,憔悴的神情,心里酸涩,她抱着母亲哭了,边哭边给
母亲擦泪。
黄雅琴任女儿给她抹去泪水,她哽咽着说,三儿,妈没怪你,穿黑衣是大地方
人的祭奠方式,妈懂。你爸要是知道了,他会更高兴的,你怎么做,他都喜欢。你
要不想穿白孝服就别穿吧。
庄晓然还是穿起白孝服,这使她看起来和芙蓉里随便一个什么人没什么两样,
她又融进了芙蓉里。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庄晓然痛哭了一顿后,躲到外边给陈家豪
打了个电话,用征询的口气问他,能不能抽空回趟芙蓉里,在父亲的丧事上出现一
下,遮遮芙蓉里人的眼目,算是她请他帮忙。
又没有离婚,陈家豪没理由拒绝参加岳父的丧事,只是芙蓉里对他并不是个亲
切温暖的地方,他像庄晓然一样从心里排斥它。他也奇怪,以前和庄晓然回芙蓉里,
身上粘了那么多复杂的目光时,他居然一点也没觉得难受。也许,是以前他还爱着
庄晓然吧。现在,爱淡去了,那个叫芙蓉里的地方自然离他远了,对一个遥远的地
方,他没理由答应得那么痛快。陈家豪心里不舒服,忍不住在电话里发了几句牢骚,
怪庄晓然走之前没告诉他这么大的事,叫他心里有个准备。
电话里的庄晓然沉默了片刻,忽然很尖刻地说,你要准备什么?是不是得给那
个人请假,她同意了你才能来?
陈家豪被当头打了一闷棍,急得大喊大叫起来,非要问庄晓然是什么意思。庄
晓然冷笑一声说了句,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说完便挂断电话,心里一片纷乱。陈
家豪居然问她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她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连
父亲临终都没回来陪在身边,他却没一点愧疚之心,还跟她装腔作势,简直可恶之
极。
回到屋里,庄晓然越想越气,好像陈家豪就站在她面前,她忍不住冲他那张装
得很无辜的脸发出冷笑,还吐了口唾沫。突然,她看见母亲和弟弟的目光不太对劲,
才清醒过来,自己现在是孝子,是那种悲从心生、泪水潸然的时候,不能用冷笑对
待眼前。她心里又酸又涩,又无法对谁言说,那积攒的委屈与伤痛顿时如洪水一般,
冲垮了她最坚强的防卫,泪水几乎喷涌而出。索性,她借着给父亲守孝,为自己嚎
啕起来,像芙蓉里普普通通的孝子那样,庄晓然陪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大
放悲声。
邻居们为庄晓然回归了原始状态的亲子悲痛生了些许感动,出去后说,庄家老
三这才像个孝子嘛。就是呢,只要在芙蓉里长大,没哪个还能不给自己亲老子穿白
孝放悲声的。连庄家不是亲生的老大,在芙蓉里生活过,都戴着孝,庄家老三如今
是省城大地方的人,又怎样?芙蓉里就是芙蓉里,她怎拗得过。
庄晓然在弟弟的带领下去医院太平间看父亲的遗体。一进太平间的门,立马有
一种肃静、冰凉、压抑的感觉迎面扑来,她知道,那其实就是死亡。死亡也会是一
种感觉。庄晓然被死亡的感觉紧紧抓住,连呼吸都滞重起来,心吊着悬在半空之中。
她紧紧抓住弟弟的胳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敢看那个冒着白汽的冰柜。庄晓虎
有点不满,但他没敢表露,只是轻轻挪开胳膊,把姐姐的身体带转了半圈,然后挪
开身子,让庄晓然面对着存放父亲的那个冰柜。这下,无处可躲的庄晓然抬起头,
冰柜被看护的人拉开,一股白汽之中,父亲被冻得僵硬,以固定不变的姿势静静地
躺着,脸上挂着一层白霜。
这就是生她养她、今生以她这个女儿为荣的父亲吗?怎么就冻成了僵硬的遗体?
他脑门上的那几根灰白头发,似一撮被人打落在地的冰挂,杂乱、冷硬;白霜下,
他的脸部轮廓依稀,除了能看得出那张脸已枯槁外,根本辨认不出父亲原本的模样。
只这么一眼,庄晓然的心已轰然碎裂,她听到了那惨然的碎裂声,她被声音击倒在
地。她受不了与父亲见面的这种方式。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是个瘦小,能受苦能忍
耐,但却坚强的男人,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父亲打败。从她记事起,父亲就在
回收站整理、搬运别人交来的废品,他能在小山似的废物堆上,背着比他的体积大
出许多倍的麻袋行动自如。还很小的时候,庄晓然去回收站找父亲,离老远就能看
到一个大麻袋在废品堆上移动,父亲像个隐形人,不走近根本看不到他。就是这个
瘦小得影子一样的父亲,从废品堆里给他的子女偷偷捡回来色彩斑斓的碎布条、破
损的球鞋、缺胳膊少腿的橡皮娃娃,经过母亲细心地清洗缝补,变成了五兄妹肩上
的书包、脚上的鞋子、手里的玩具。就连厨房装油盐酱醋的家什,也是父亲从废品
堆里扒拉出来的水果罐头瓶,上面贴的商标纸被母亲仔细擦净、粘好,显示出这个
破败的家中,竟然还曾有奢侈品。为了生计,母亲把父亲偷带回家的碎布头一针一
线缀成鞋垫、纳成鞋底做成鞋子,天黑透后跑到附近的农村换来玉米、高粱、谷子
等一些杂粮,填充五个孩子饥饿的肚子。当年要是没有在同收站工作的父亲,没有
回收站那个大废品堆,他们一家七口人还真不知怎么熬得过来。但庄晓然那时最憎
恨的也是那个废品堆。她家从里到外,到处都布满了废品的影子,散发着废品的气
味,甚至他们兄妹的身体里都带着废品的气息。因为在学校,没有同学愿意和废品
庄家的孩子坐在一起。课余时,只要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会带着极其轻视的
目光离开,留下他们兄妹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在芙蓉里,这种轻视更厉害,生活在
废品堆里的庄家人,像废品一样被别人鄙夷唾弃。那时的庄家兄妹,除了老大庄晓
天,其余的没有一个不憎恨这家,憎恨在废品站上班的父亲,还有把废品变成他们
生活用品的母亲。老大庄晓天不像四个弟妹,他从小就生活在胆怯和自卑之中,他
不是正儿八经的庄家人,母亲早就给他灌输过身世,他是个外人,不能和弟妹们比,
是这个家接纳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身衣穿,他腿有残疾,没有生存能
力,他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来憎恨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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