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桌上铺着几张白纸,期待地等候着即将落上去的笔墨。面对白纸,庄晓然像是
从上面看到了父亲的整个人生。那是一段什么样的人生啊,如同一颗被人随手扔弃
的小石子,卑微、渺小,这么浩瀚的世界,谁会在意一颗小石子的命运?可就是这
么一个小人物,却如同小小的蜗牛背负起偌大的七口之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也能
想法填满七张饥饿的嘴,使他们慢慢长大或者衰老。庄晓然泪水潸然,那个在病榻
上枯瘦如柴的父亲,在看到她时眼神里闪出的自豪感像定了格似的在她面前怎么也
挥之不去,她的心刺疼起来,实实在在地后悔了,真不该为稳固自己的小家为陈家
豪那样的男人而放弃见父亲最后一面。
笔握了半天,除了流眼泪,庄晓然在纸上一个字也没能落下,给父亲写悼词,
她竟然写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要说的话太多,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用眼泪来
诉说父亲的一生,她从压抑到大放悲声。哭到后来,她想父亲一生唯一的亮点,就
是她考上省重点大学那会儿,虽然父亲重男轻女,但这个喜讯委实太大,冲破了父
亲的陈旧观念,终于为拥有女儿感到幸福和骄傲。庄晓然清楚地记得,那段日子,
她走到哪里,父亲满脸喜气地跟到哪里,时刻不离她左右,就差跟进厕所了。父亲
逢人就讲,这是他的二闺女,刚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那副得意使父亲看上去似乎
年轻了一大截。可是,好景总是不长,几年后,她未婚产下没有父亲的亮亮,这样
的耻辱给父亲荣耀的脸上蒙了一层灰色,他的腰又塌了下去,像做下亏心事似的,
看见芙蓉里的人就躲闪。但父亲从来没有责怪过女儿,他只怪那个没良心的坏男人。
女儿曾带给父亲的那份荣耀消失了,他对修自行车不再抱以热情,态度非常不好,
手上不使一点劲,给别人修的自行车还没骑出几步就出了问题,后来,基本上没人
找他修车了,父亲的摊子成了个摆设,他整天孤独地靠坐在一堆废旧的自行车轮胎
旁,失神地望着阳光下奔走的人与车发呆。那段时间,没人顾及父亲的感受,连庄
晓然都没考虑父亲是怎样煎熬的。最后,还是大哥可怜父亲,不忍心父亲孤零零地
守着那个修车摊子,强硬地收起摆了二十多年的修理摊,把父亲叫到自己的果园,
冬天帮果树剪枝,秋天照看果子,给父亲一个清净的安静之地。偶尔,大哥还背着
老婆偷偷给父亲买瓶精装白酒,外带酱猪耳,叫他喝上几口酒滋润滋润。父亲绝对
没想到,他的晚年竟然是在养子那里度过的。为此,父亲背地里流过不少泪。
要把父亲一生的经历写出来,没十页二十页纸是写不完的。庄晓然在省城见过
世面,一般的悼词不会超过三页,念十几分钟都算长的;如果写上十页二十页,虽
说来的都沾亲带故,还有邻里故人,可谁有那个耐心倾听一段没太多色彩、没有巅
峰的平凡人生?何况还是一个在废品站工作又修了二十多年自行车,在别人眼睛里
没一点地位的庄家老头。就算大家碍于情面存有极大耐心来听,人家殡仪馆也不会
让你占那么长时间,在他们那儿,时间也一样是金钱。但是不写,又心怀愧疚,觉
得对不住父亲。庄晓然犹豫再三,把自己的想法跟母亲说了,想听听她的意见。
母亲相当平静,她说,写那么长有啥用?
写的再长再好,你爸也听不到了。三儿,省点笔墨吧,如果你们想安慰他,就
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这才是你爸最希望看到的。
庄晓然明白了,母亲已经觉察到自己和陈家豪的现状。她该怎么对母亲说自己
的事呢?父亲去世了,如果紧跟上来的是自己的婚变,母亲她能经受得住这一连串
的打击吗?
庄晓然的心酸涩难忍,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屋里很安静,为了不打扰庄晓然写悼词,母亲把房门都关上了。庄晓然一边流
泪一边回想着从前,在她心里,从前的日子就是一坛腌坏的咸菜,她宁愿倾坛倒掉,
也不愿做一点与之有关的回味。但现在,她不得不一头扎进回忆里,闻着当初腐败
的气息把与父亲有关的记忆拾掇起来,用心串成最能表达她心意的文字。她的情绪
已经完全融进了对父亲的追忆之中,以至于整颗心都被父亲的贫困和卑微攫住,她
伤心得几乎无法握笔,雪白的纸被她的泪痕打湿,笔画上去,就变成一个个窟窿。
没写出一句悼词,庄晓虎却打电话回来,向庄晓然说订饭店、车辆的情况。又
一次经历情感冲击的庄晓然,认为父亲寒酸了一辈子,不能再叫他的后事像他的人
生一样寒酸。她要弟弟退掉刚订的饭店,那个饭店不上档次,饭菜也太简单,叫弟
弟另订一家更好的。追悼会肯定有不少芙蓉里的老街坊会去呢,他们轻看了庄家一
辈子,这回,绝对不能让他们轻看。
晓虎“嗨”了一声,说,这个时候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啥?不就一场丧事,吃
个饭么。
庄晓然说,你不懂,这个饭店一定不能档次太低。听我的,换个地方,到市中
心去订,饭菜标准也要高点。
弟弟在那头不说话。庄晓然有点来气,质问弟弟干什么呢,都这个时候了,还
这么软乎。
弟弟这才嗫嚅道,不是我软乎,人家大点的饭店要交押金,一开口就两千块…
…
两千块就两千块,这是人家饭店的规矩。庄晓然说,给就是了,有啥含糊的,
真是的,这么大个小伙子,这点主都做不了。
这不是做主的事,弟弟气恼了,说,是我身上没钱,拿啥给人家?
庄晓然说,没钱?出去办事怎么事先不想周全些?走时就应该想到这问题。这
样吧,你叫三姐夫先垫上,回头再和他算账。
三姐夫没带钱,要不,我怎么会给你打电话呢。
那……你回家来取吧。我这会儿悼词还没写呢,大家都忙得很,没法给你送钱
去。
庄晓然这次带了一万块钱回家。就这,还是她平时省吃俭用积攒下的私房钱。
与陈家豪结婚两年,她把自己的工资卡连同密码一起交给了丈夫。吸取上次与男友
交往的教训,她不想在经济上与丈夫闹矛盾,何况她在妹夫尚明清的帮助下,已经
给家里把楼房盖起来了,再没什么能叫她需要花钱的了。再说,她婚前生过孩子,
心里对丈夫总有分愧疚,她把工资交给丈夫保管,让他掌握经济大权,也算是尊重
他和弥补了这分愧意。再说,她要用钱时,还可以向丈夫要嘛。陈家豪虽然会算计,
但他对妻子不是太吝啬。所以,庄晓然才会积攒下一些私房钱。
再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庄晓然没认真想过,父亲的葬礼到底需要多
少花费,这个钱应该怎么花,谁来掏这个钱。庄晓然的意识里还没来得及产生这个
概念,问题就摆在了她面前。
当初,庄晓然的脑子里全是她与陈家豪之间的烦心事,在父亲病重期间,也只
急匆匆地回来过一次,给兄弟姐妹交待:尽最大可能治好父亲,要不惜一切代价;
父亲一生受尽苦难,没过一天好日子,一定要想法叫他老人家延长时日,多感受一
下美好的人生。至于花多少钱,她从没想过。父亲报病危时,弟弟给庄晓然打电话,
她的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淌,想扔下电话直奔老家,送父亲上路,可当时的处境使她
犹疑不定,她与陈家豪的关系已经相当微妙,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布帘子,这个布
帘子随时都可以挑开,一眼看到对方的内心。庄晓然还努力尽全力挽救这场婚姻。
哪怕是看不到前途和光明,她也要尽全力维系。按她当时的想法,她不想离婚。然
而,她的努力似乎只是给自己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戏,陈家豪看不到,或者说他看到
了也假装看不到。庄晓然几乎要崩溃了,在最没支撑的时候,父亲徘徊在黄泉路边,
等候着她,庄晓然再坚强,也敌不过命运的捉弄,就在她无助地用眼泪排遣内心的
伤感时,不知道陈家豪出于什么用心,一天黄昏回家时,竟然出其不意地带回一束
红黄相间的玫瑰花。不管这束花是不是陈家豪买的,只要他拿同家,庄晓然都认为
是个好兆头,玫瑰花像燃烧的火苗,把她的希望点燃了。她果断地选择了留下,不
回去为父亲尽最后的孝道。父亲是临终的人了,就算她回到老人身边,也不能将他
从生死线上扯回来,她又不是神仙,去和不去能有多大意义?留下来,从丈夫超常
的举动上看,他似乎有了回心转意,如果这个时候走了,她既挽救不了父亲,还可
能使刚有点悔意的丈夫离她而去。拥有一个和睦和谐的家,是对父母最大的安慰。
她相信,如果父亲和母亲知晓她眼下的境况,一定会原谅她的。庄晓然找了一大堆
走不开的理由,为自己的小家能够平稳过渡,她选择放弃为父亲尽最后的孝心。
可是这天早上,一家人去医院太平间拉父亲遗体时,被医院挡住了。住院部的
何主任拿着一本砖头似的明细单,请庄达明的家人结完住院治疗费,才能拉走遗体。
大家当时就懵了,不是闹不明白,而是没想过这事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拦住他
们。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到解决的办法。最后,大家
把目光聚集在庄晓然脸上。
庄晓然看看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那个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
不明白呀?
何主任递过明细单说,这有啥不明白的?住院结账,不复杂呀,一共是十七万
一千二百四十六元,这里的每一笔费用都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有误差,可以到收费
处去对账。
我指的不是这个,庄晓然说,我是说这住院费怎么没结?
这个得问你们才对,按我们的规定,庄达明——你父亲刚去世就得结住院费,
可一直不见你们亲属来结账。这冷柜也不是免费的,你们多搁一天,费用自然就得
累积一天。所以,现在还是请你们先结账,然后再把遗体拉走。
庄晓然有个毛病,越是清楚的事情,她会理解得越糊涂。当然,得分清是什么
事了‘。
这——怎么回事?她回过头,问自己家的人,爸爸去世都好几天了,怎么连住
院费都还没结?
所有的人都闪开庄晓然的注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连母亲都把脸埋下,
用手帕擦眼角的泪。最后,庄晓然把目光对准弟弟。
晓虎,你怎么不把住院费早点结了,你看这都什么事嘛,不让拉遗体,爸爸去
不了殡仪馆,追悼会怎么开?赶紧去结呀,还愣着干什么?
晓虎脸憋得通红,支吾道,我拿什么结?二姐,十七万多呢,我哪有这么多钱?
庄晓然这才似乎意识到钱的数字,她也哑然了。是呀,谁有这十七万啊?当初,
父亲住院治疗,他怕花钱不愿意住院,最后好不容易做通工作,他又不愿去大点的
医院,嫌花费太高。母亲和弟弟、妹妹,还有姐姐打电话征求,不,是请家里的主
心骨老三拿主意时,庄晓然曾叫他们把父亲送到省城治疗,父亲坚决不上省城,她
只好决定,就去市里最大的医院,一定要想法把父亲的病治好。眼下的这个医院,
还是庄晓然叫陈家豪托市政府的秘书长联系的,不然,父亲这样的身份,根本住不
进去。庄晓然还记得,当时弟弟打电话跟她说,这样大的医院每天的医疗费用很高,
她在电话这头还把庄晓虎责备了一番,那是自己的父亲呀,难道给父亲治病还要考
虑花多少钱?
可是这会儿一提到钱,却冷场了。
这时,母亲哭道,没想到这么贵,这可怎么办呀……
庄晓然回过神来,果断地说,大家赶紧凑吧,不能再拖时间了。
怎么凑?你说得倒轻巧。大姐气恼地说,我们可不像你,每月工资都打在卡上,
我们从哪儿弄钱去?十七万啊,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母亲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小三子身上,她哭泣道:三儿,你得想个办法,别叫你
爸还躺在那么冷的地方了……他受了一辈子罪,死r ,还被冻得像个冰棍……苦命
的人啊……
庄晓然能有什么办法?她的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这么高额的数字。母亲一通哭诉,
庄晓然顿时紧张起来,看看身边的大姐、大肚子的三妹、小弟,还有大哥、妹夫尚
明清,他们这时候和母亲的期待一样,都等着她拿主意呢。
还是庄晓雯反应快,她说,二姐,你不是认识什么秘书长吗?当时爸爸就是他
给联系进的这家医院,你再找找他,说不定有办法呢。
庄晓然是糊涂了,经妹妹一提醒,赶紧掏出手机,准备给陈家豪打电话。拨了
四五个数字,她停住了。现在给陈家豪打电话说这种事,合适吗?她前两天还硬邦
邦地撂给他话,现在又去求人家,算什么事啊?住进医院时找人家,现在交住院费
还找人家,就是秘书长不烦,陈家豪也该烦了。这个小心眼男人会觉得她离了他,
什么事也办不成,他会看她的笑话,更加轻贱她的。再说,欠钱还钱,找陈家豪干
什么?又不是他亲爹住的院,真是的。
庄晓然合上手机,略一思忖,对何主任说,何主任,这事我们没有做好,实在
对不起。但这么多钱,我们一下子也凑不够,能不能先让我们给您打个欠条,先把
遗体拉走,办完丧事再来结账?
何主任说,这也是个办法,写欠条可以,不过,我们医院有规定,你得找个担
保人,有一定的资产抵押才行。不然,仅凭一张薄纸,你到时一说没钱,就算是告
到法院,我们还是拿不上钱。若都欠着住院费,我们医院可就没法生存了。
庄晓然点点头,表示理解何主任的难处。可她现在找谁来抵押?省城她倒有认
识的朋友,可远水解不了近渴。逡巡一番,她盯住了尚明清。
尚明清赶紧把脸别开了。他又不是庄家的儿子。
还是算了吧。庄晓然心想,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尚明清具体做的是什么生意,他
到底有多少资产,这个谜团都没解开,他又怎会出面担保?医院也不是傻子,能叫
一个不清不楚的人作担保?
二妹,哥愿把果园作为抵押。庄晓天诚心诚意地说。
庄晓然还没开口,何主任看了一眼农民模样的庄晓天,冷笑道:开什么玩笑?
你以为用果园抵押就可以了?还得去给你的果园估价,看值不值这个价。
庄晓天蔫了,挠着稀疏的头顶,脸憋得通红,好像他做错什么事似的。庄晓然
感激地看了眼大哥,这种时候他能站出来支撑她,确实叫她感动。泪水湿了庄晓然
的眼眶,她走到大哥跟前,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哥,没事,咱们会有解决办法的。
庄晓然直接拨秘书长的电话。她早就有秘书长的手机号,只是和他不熟,没有
直接通过话。
电话接通,庄晓然说自己是陈家豪的爱人,将这边情况简单说了。电话那头略
犹豫了一下,才叫她把电话交给住院部主任。
何主任对着电话里的秘书长,马上换了副腔调,连连答是。
写欠条时,庄晓然毫不犹豫地在欠款人后面,署上自己的名字。何主任拿着欠
条反复看了几遍,脸上赔着笑说,我得跟财务上有个交待,请您把身份证暂时留下,
这是规定,您千万别怪我多事。
庄晓然怎么会带身份证呢,除了出远门住宾馆或者坐飞机必须用身份证外,庄
晓然没有随身带身份证的习惯。她不满地斜了何主任一眼,回头问自己家人,谁带
身份证了?
都说没带。
庄晓然当机立断,叫弟弟回家去取身份证。庄晓虎面有难色,但还是去了。这
种时候,他不去谁去!
按照何主任意思,庄晓然重新写了欠条,等弟弟拿来身份证,叫他签上自己的
名字。庄晓虎没有二姐那么利索,在大家的注视下,写自己名字时,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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