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庄晓天回到家里,不打算跟老婆说庄家的事,怕她胡闹,可老婆一直盯着追问,
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将养父住院费的事说了。还没说完,老婆就跳起来,大
骂庄晓天,还差点动手打他。这个寡妇脾气本来没这么暴,自改嫁后,与庄晓天过
日子,越过心里的气越大。这个男人不光腿瘸,还缺心眼。他除了能吃苦,不惜力
气挑起所有的活计外,再没一点可取之处,他的心理是扭曲的,老实得不正常,连
跟村里的人说句话的胆量都没有,见了人就躲,谁都可以欺负他,连偷苹果的贼都
敢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地走掉。说句难听话,叫他看果园,还不如一条狗。每年苹
果成熟后,都是寡妇带领两条大狼狗住在果园里。后来,把庄达明叫到果园帮忙,
也是寡妇的意思,偷苹果的贼越来越厉害,三番五次毒死她的狼狗,她实在没招了,
才把公爹叫来帮忙。
在公爹去世前后这段时间,寡妇对自己的男人非常不满,庄晓天跟庄达明又没
血缘关系,可他对养父的那份孝心却比庄家那几个亲子女都深重。又不是在养父那
里享受过父爱,他有必要全心全意吗?而且,庄晓天这段时间还一反常态,根本不
听寡妇的话,果园的活全扔给她一人操持,这样的男人不是傻子又是什么?本来她
对丈夫眷顾庄家就有气,一听公爹的住院费还要均摊到自己头上,能不怒火中烧?
又不是自己的亲爹,凭什么叫他掏钱?就凭瘸子是个窝囊废?明显是欺负人么!
寡妇什么都不怕,只身来到庄家,要问个明白。
庄晓然已经理不清这千丝万缕的烦心事了,她悲哀到极点,父亲的亲生女儿都
在躲避,她又怎能给怒气冲冲的大嫂一个答复?她不能!她采取了逃避态度,搁下
不管这事了。她拿上自己的行李,准备回省城。
黄雅琴更不能给大儿媳一个答复。这几天,她心里也一直在琢磨,凭自己老头
对晓天从小到大的态度,不该叫可怜的大儿子承担住院费。可是,眼下的状况,她
要是替晓天多说一句话,怎么面对其他子女?黄雅琴难啊,就是她眼睛哭出血来,
也没人懂得她的心思,她怎么办?唯有把可怜的大儿子一起扯上,才能端平这碗水,
叫其他子女也看看,连大哥都摊了一份,他们四个凭啥就不能?但她确实不知道怎
么给大儿媳交待,还指望着小三子出面劝说她大嫂呢,谁知,庄晓然已提上行李准
备走了。
黄雅琴心里的支撑轰然倒塌,她顾不上大儿媳的蛮横质问,慌忙上前拦住小三
子。
三儿,你这么走了,留下妈,就只剩一条路了,去黄泉路上追你爸。黄雅琴哭
道,你都看到了,妈上辈子造了啥孽呀,养下这么一帮孝子,报应啊!
庄晓然再次放下行李,抱住母亲哭着说,没想到会是这样,是自己把事情看得
过于简单,也把亲情看得太大太重要,到如今,亲情变质,她实在是没能力解决这
个问题。
母亲停止哭泣,想了想才说,留下这事,妈更没能力。你们都长大了,有各自
的家,有自己的日子,我的话弱,没人会听,但不管咋说,都是一家人,总不能为
你爸的住院费,闹到法院去吧?给你爸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眨眼间又得为这事闹
腾,叫别人看咱庄家的笑话呀?三儿,我寻思,如果连你也难,就把你舅叫来,他
是长辈,在你们姐弟面前说话应该有点分量,叫他来商量一下怎么个分摊法,你看
行吗?
箭在弦上,不行也得行了。
庄晓虎很快叫来舅舅。舅舅用长辈的口气给每个外甥、外甥女打电话,说这事
必须得当面解决,医院催得很紧,谁也躲不开。他又专门上老二和老四家的门,好
说歹说,总算把庄家兄弟姐妹全招呼到一起。事关重大,连从来不参与庄家事务的
老大媳妇也不请自到,她放下已经成熟的果园不顾,要来听个究竟。她可不想糊里
糊涂负担公爹的一笔医药费。老二的丈夫骑着三轮车,一脸油汗地也赶来了。老四
挺着大肚子,虽然迟到两个小时,但还是来了,只是,她丈夫尚明清没一起跟着来。
一家人这次聚在一起,气氛已不仅仅是父亲去世后的沉重,倒有了剑拔弩张的
意思,大家都不轻易说话,生怕说多了一个不小心落人某种陷阱;彼此间也不怎么
搭理,连瞅都不瞅一眼,跟前世结了仇一般。
在这期间,庄晓虎已前后三次接到医院催交欠款的电话,欠条上是他签的名,
又押了他的身份证,医院不找他找谁?从今往后,医院只管他一个人要钱。庄晓虎
身上像压了一座大山,同居的女友也给他摊牌,如果不把这座大山推开,她可不愿
跟着他背一辈子债务。庄晓虎压力很大,气都喘不匀,心里窝着腾腾乱冒的火没有
出口,烧得嘴角起了一串泡,牙也跟着凑热闹,疼得半个腮帮都肿了。
人到齐后,舅舅刚开个头,才说一句:你们的父亲生前也没享过你们什么福,
他这病还不是为你们累出来的……还没说到具体事情,老二就截断舅舅的话,说反
正自己没钱,现在连吃饭都困难,这么大一笔医药费,拿命还啊?所以给她摊多少
也是白搭。老二的话说得很冷,还带了不满和委屈,兄妹五人,就她的生活最困难,
还叫她出医药费,显见不公平。
老四双手托着大肚子,谁也不看,耷拉着眼皮不紧不慢地说,要是摊得公平,
她没二话,但若是轻重不分,她也是不拿的。咱们家不是还有能人嘛,啥事都叫能
人来解决好了。
庄晓雯的矛头直接对准了庄晓然。庄晓然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怨
气,好像由来已久,不仅仅因为她说了句不叫妹妹给尚明清那种人生下孩子,如果
是这事,她可是一心为妹妹好啊!天地良心,庄晓然的心里很酸,她强忍住没接妹
妹挑衅的话茬。
黄雅琴心疼小三子,流着泪替小三子开脱,刚说了半句,却惹怒了老四,她推
开椅子,冲着母亲大声吼道:这辈子你只生了个老三,我们几个不是你亲生的?她
从小学习好,上了名牌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你和父亲有了脸面,就为她而活?
我们再怎么做,你们也看不到眼里。既然有个老三就够了,还要我们干什么?你看
看你们的偏心都把她惯成啥样子了,不像话!
黄雅琴被小女儿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恼,遂大放悲声。庄晓然再也忍不住了,
质问妹妹,怎么不像话了?
庄晓雯挑起下巴,鄙视着姐姐说道:你心里清楚,还要我说出来啊?
我有什么怕你说的?有啥话,你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吧。
那好,是你逼我说的,庄晓雯望着别处说道:你们大概都知道了,老三与丈夫
正在闹离婚呢,按说这与我没啥关系,哼,可你们还不知道,我的这个二姐自己家
庭要散了,却垂涎我的幸福,她太不要脸,居然勾引我老公,想拆散我和明清呢。
她还打电话不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她居心叵测。
庄晓然全身的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脸憋得乌青,她说不出一个字来,突然
向妹妹冲去,被旁边的庄晓虎一把抱住。庄晓然被弟弟抱得动弹不得,又气得说不
出话,喘着粗气,拿一双止不住的泪眼狠狠地瞪着庄晓雯。
庄晓雯一点也不胆怯,嘴角泛着冷笑,毫不含糊地盯着庄晓然。
舅舅往角落里移了移,这架势,哪有他说话的份!可他又不能开溜,于是,他
站起来,端起长辈的架势吼了几声,算是制止住乱哄哄的场面,才说道:今天的正
事,是说你们爸爸的住院费,别的就不扯那么远了。
大家这才意识到今天聚在一起的真正用意,看着母亲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才
压下怒气,慢慢地平静下来,想听舅舅怎么说。庄晓然不再往庄晓雯那里冲,庄晓
虎把手松了些,却不敢放手,怕二姐气不过,还会冲向三姐。
想听舅舅说句公道话,舅舅却做不了这个主,他说,这事前前后后,我也不知
底,又是你们庄家自己的事,既然你们尊重我是长辈,那就先听听你们的意思,到
底想怎么分摊这笔医药费?
这下,却没人说话了,屋里恢复了刚开始时的寂静,气氛顿时凝滞了。
庄晓然还在掉眼泪,妹妹的话像把刀,把她的心劈成了无数瓣,除了想马上离
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叫她伤心的地方外,她没一点其它的心思了。
舅舅问了几遍,连个响声都没有,一直冷着场。他又干咳了两声说,没人说是
吧?三儿在省城工作,见过世面,识得大体,本来我想听取她的意思,但刚才听你
们好像对三儿有些不满,也就不说了。咱就按照过去的规矩,父亲殁了,儿子主家
里的事。庄家不缺男人,还是由男人说吧。
庄晓天一听,在地上蹦了几下,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媳妇拿眼紧盯着他,
示意他坐下,多听少出声。
舅舅见庄晓天紧张,便说,晓天不是亲生,没你说话的权利,还是晓虎说吧,
你是庄家的香火,医院的欠条又是你打的,人家找你要钱呢,就听听你的想法吧,
啊。
庄晓虎头轰地一声大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钱要他一个人出?
他动动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全部想法都在那十七
万巨额医药费上。
除了庄晓然,所有的人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庄晓虎。
他是庄家唯一的男人,大家都等着他说这钱怎么分摊呢。
庄晓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他木然的眼睛盯上了庄晓然。庄晓然没
有感觉到弟弟盯住自己的目光,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伤感之中。性格内敛的庄晓虎,
这时的脸已憋得通红,舅舅还在不停地催促他快说。庄晓虎快撑持不住了,他的脑
袋里塞满了二姐叫他写的那张十七万元的欠条,还有押身份证的情景。突然,他狼
似的吼叫了一声,猛地抽了身边的二姐一个嘴巴。
随即,庄晓虎蹲到地上,抱头大哭起来。他的哭声还是那样细弱,像女人哭一
样。
大家都被庄晓虎的突然举动搞懵了。庄晓然更是吃惊,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她瞪大眼睛,不认识似的看着这个弟弟。
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庄晓然,看到她脸上的五个手指印,由白变红,慢慢清晰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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