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于一住进了医院,他的胳膊本来上次骑马时就摔过一次,这次没想到,还是摔
了那条胳膊,尽管没有摔折,但是已经红肿。经检查,骨头错位,但他说没关系,
扭头就要走,最后医生强行给他打上了夹板,两个夹板是用木板绑上布做成的,虽
然不好看,但很管用。打上板后,于一感觉胳膊不是特别疼了。本来他想不住院,
但医生还是让他住一段,再观察一下。
医院建在一片朝阳的山坡上,不远处就是一片苞谷地,谷地的后面就是光秃秃
的黄土坡。医院一共有四个院子,每个院子都不大。一个院子有四孔窑洞。医院的
条件非常艰苦,就连纱布都很少,都是用军装撕成布条后,在大锅里煮一煮,就算
消毒了,剩下的办法就是挂在绳子上,靠太阳的紫外线和冰冷的山风再次消毒。假
如没有穿着粗布白褂的医生和hushi 进出,这医院根本就不像医院,更像是一个贫
苦的农家小院。
在医院里的伤员,大部分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势非常严重的八路军战士,在
于一住的那个小院里,更是只有他一个人是在延安大后方负的伤,属于非战斗伤员。
伤员们没有人知道,这个面容清秀同时略带苍白的文化青年,是为了上山唱歌儿而
摔伤的。尽管大家不知道,但于一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但又不好意思向医生和其他
战士说出实情。他睡不好觉,坐卧不宁,总是在院里走来走去。
与于一住在隔壁的,是一位叫郑大龙的八路军团长。郑团长的胳膊上中了两枪,
由于没有麻药,子弹还没有取出来,正在等待做手术。郑团长参加过长征,山东人,
长得高大粗壮,胡须很重,说话声调特别高,对不高兴的事,总爱骂娘。
于一很崇拜郑团长,问他前线战斗的事情,郑团长刚从山西前线回来,一说起
战斗,就眉飞色舞,说他率团打前锋,他一把从机枪手的手里拽过轻机枪,嗖地冲
上前,一梭子打出去,扫倒了一片日本兵。
郑大龙团长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摸了一下脑袋,大声说,娘的,痛快呀!随后
又抱怨蹲在这医院里,没有敌人可杀,都要憋死了。
于一问他,能不能也带他去前线。郑团长上下看了看他,说身坯子还行,就是
脸太白了,出去打埋伏,容易暴露目标。于一知道郑大龙是在讽刺他,就站起来,
非要和郑大龙掰手腕,说你不要看不起人。郑大龙团长嘿嘿一笑,说掰就掰。
接着就找了一个石碾子,两个人蹲在地上,把胳膊架在碾子上,因为都是右胳
膊受伤,所以就掰左手腕。就在两个人摆好姿势,准备大战一场的时候,被一个小
个子、黑眼睛的小hushi 看见了,大嚷着让他们停手,说你们都是伤号,怎么能这
样呢?说着站在了他们俩之间,死活不让他们比。这时,别的伤员也都围过来,人
越聚越多。
本来郑团长不想和于一掰手腕,他心里清楚,这个小白脸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听小hushi 这样一说,他也就停住手,站了起来。但是于一还不服气,嘴里说哪天
没人的时候再和他比。
郑团长连说“好好好”,接着就问绷着小脸蛋显得特别严肃的小hushi ,啥时
才能给他做手术。小hushi 语气缓和了下来,耐心地说,还要等,没有麻药。郑团
长说,没有麻药,还要等下去?小hushi 非常无奈地说,那怎么办,现在还有好几
个重伤员,手术也做不了。小hushi 还说,从后方运来延安的药物,在西安被国民
党军队无理扣押,不让通过,现在正交涉中。郑团长想了想,什么也没说,低着头,
径直走出了院子,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郑团长不打麻药就要做手术的消息,在医院引起强烈震动。郑团长说他实在等
不了啦,况且就是来了麻药,还有比他伤势更重的伤员,应该把珍贵的药物留给重
伤员,他不能用,他现在要求马上做手术。本来医生不同意这样,但是考虑到他的
伤口已经化脓,要是再不采取办法的话,最后有可能一条胳膊都要锯掉,所以在郑
大龙的强烈要求下,决定给他做手术。
那天郑团长进手术室的时候,许多伤员都凑过来与他握手,一个个面色严肃,
目光中带着担心和敬佩的神情。郑团长说,你们这是干啥呀,我不就是在胳膊上动
两下刀子吗,没啥事!于一也来了,郑团长哈哈地笑着说,你小子等着我,做完手
术我再跟你掰!于一只是不住地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内心里已经对郑大龙
团长的勇气非常钦佩。
手术开始了,大家都等在手术室的外面,没有一个人离开。
是一个阴天,风沙很大,天空一片昏黄,吸一口气,好像鼻孔里都有呛人的黄
土味儿。hushi 们劝大家回屋去,但是没有一个人走。
就在这时,于一突然发现面色苍白、比前一段时间更加消瘦的丁贞走进了小院
里,他本想扭过头去,但还是没有转过去,丁贞朝他走过来,到了近前,轻声说,
她昨天才刚知道他胳膊受伤了,所以过来看一看他。于一说了一声“谢谢”,没再
说什么,丁贞好像也没有找到要说的话,于是两个将近两个多月没有见面的人就那
样愣愣地相互站着。
丁贞看了看周围面色凝重的伤员,问于一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说天气冷了,
不要着凉。于一告诉了她一个叫郑大龙的八路军团长,现在无(被禁止)的状况下
做手术,取胳膊上的两颗子弹,丁贞听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脸上显出特别
惊讶的样子,随后便一声不吭了。
大家的眼睛都看着挂灰布棉门帘子的手术室,里面悄无声息,什么也听不到,
仿佛一个酣睡的婴儿在里面。外面的人,也没有人说话。于一也不想和丁贞说话,
或者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像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他曾经对丁贞的热情,还有
岩浆一样滚热的爱,现在一点儿都没有了。
看不出丁贞有要走的意思,她好像也在等着郑团长出来。
过了大约一个多钟头的时间,郑大龙被包裹得非常严实地用担架抬了出来,看
不见他的身体,只能看见他露出来的一双紧闭着的眼睛。大家发现,从手术室里出
来的医生和hushi 都是红着一双眼睛,伤员们纷纷问医生,郑团长怎么样了。一个
身材瘦弱的hushi 把一截拇指粗的、已经剥了树皮的树枝让大家看,只见上面全是
牙印子。
一个女医生指着树枝说,郑团长一声没吭,一直咬着这根树枝!说完,忍不住
又哭了起来,掉头就走。最后出来的一个hushi 端着盘子,上面是两颗带脓血的子
弹,大家看着那两颗子弹,都憋红了脸。伤员们非常激动,都给郑团长举起大拇指。
丁贞也是吃惊地睁大双眼,说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这是具有钢铁意志的人呀!
于一也是一句话不说,眼睛也有些潮红。他问丁贞还有什么事没有,丁贞说就
是来看看他,没有什么,让他好好养伤。于一苦笑了一下,我这算什么伤呀!
没想到丁贞很严肃地说,是呀,你这算是什么伤呀,那个郑团长才是真叫受伤。
又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英雄离我们特别远,这不就在眼前吗?郑团长真是一个英雄!
本来于一对郑大龙做手术这件事非常钦佩,可是听丁贞这样一说,心里就特别
不舒服,他没说什么,但是鼻子里却轻蔑地哼了一声,丁贞见他这个样子,就非常
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掠过一种不满的表情,好像还要和他理论几句,但强咽了
回去。
于一和丁贞道了别,扭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见丁贞也没有停留,也
扭身走了,脚步匆匆。于一望着丁贞坚决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于一清楚,
两个人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但是心里还是升起几分伤感。他甚至不明白,
两个人为什么走到了这种局面,竟到了见面后无话可说的地步。
郑大龙真是一个意志坚强的铁人,手术后才仅仅十天的时间,他就开始在院子
里走来走去了,而且见着一个医生,就大声吵嚷着要回前线。医生不同意他走,他
就急得在小院里转磨磨,还不时地用手比划成手枪,朝远方瞄准。
郑大龙的名字成为医生鼓励伤员的一个名词。同时,他不用麻药取出两颗子弹
的事情,也在延安传遍了,于是城工部准备让他给新来延安的学生们做一个报告,
同时也讲一讲前线的战斗形势。
报告会于一和丁贞都参加了,王新语和倪裴他们也都来了。主持会议的就是许
坤善科长,她简要地说了一下报告会的意义,随后就把郑大龙团长请上了台。
郑大龙团长虽然还用布吊着胳膊,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但是从他的表情上,
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他新刮了胡子,新剃了头发,显得特别精神。
在报告会上,郑大龙没有讲自己,而是说了他们团许多年轻战士英勇杀敌的故
事。其中一个十八岁的八路军战士杀敌的故事,更是感动了许多人。这个年轻的战
士子弹打光了,刺刀拼得卷了刃,就和日本鬼子抱在一起厮杀,硬是用牙齿咬躺下
了两个日本鬼子,咬得日本鬼子满脸都是血,最后浑身中了从六个方面杀过来的刺
刀,瞪着双眼,就那样站着壮烈牺牲了。
好多学生都流下了热泪。当有学生问郑团长个人生活时,大家才知道,他和妻
子都在一个团,妻子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伤了后脑,后来伤势过重,死了。还留下
来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儿,因为无法带着女儿行军打仗,所以就临时放在一个老乡的
家里。
正说着,一个扎着一条朝天辫子的小女孩被城工部的一个女干部抱上了台,这
让郑团长非常吃惊,他离开面前的小桌子,一下子把孩子抱在怀里,亲起来没完,
孩子被他胡须扎得疼,哭了起来。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郑团长说要是没看见小孩
子衣服上绣的字,他都认不出女儿了。
报告会结束后,大家都围拢在郑团长和他女儿的身边,于一也围了上去,他看
见那个小女孩,长得非常漂亮,但是双颊和两只小手,都已经被风吹干裂了,还有
一条条小口子,但是两只圆圆的眼睛忽闪着,特别让人怜爱。
于一低头一看,果然在小女孩棉袄的下摆处绣着一个“郑”字,绣得不好,字
体有些歪斜。但是每一线,都绣得非常紧密,看得出是下了很大工夫的。听郑团长
说,这是他自己绣上去的,他就怕离开的时间太长,有一天再见到女儿时,害怕认
不出来了。
于一看见丁贞也挤上前去,硬是从别人手里把孩子抱了过去。她的眼圈红红的,
紧紧地搂着小女孩,用嘴里的热气呼着女孩儿的一双小手,还用脸贴着女孩儿的小
脸。丁贞似乎还对她身旁的倪裴说了什么,倪裴的眼圈也红了,扭过头去,用手背
暗自抹着眼泪。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夏天,于一来到延安已经快一年了,他还是一心想
上前线,正好有一个机会,让他非常激动,立刻报了名。
在一九三九年的七月,由罗瑞卿任司令员和政委的主要由“抗大总校”改编的
“八路军第五纵队”,准备东渡黄河,去华北敌后,一边办学,一边打仗,在这支
队伍里,就有于一的身影。于一非常兴奋,可就在准备要出发的时候,却因从来没
有过的一场暴雨,使延河水突然暴涨,尽管没有伤亡发生,但还是摧毁了一些房屋,
水很大,过去只到脚踝处,现在已经齐腰深,而且水流湍急,队伍没有去成。
到了八月,去前线的队伍才正式开拔。于一就想上前线去,他觉得只有用炮火
才能让自己心中的纷乱平息下来。因为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延安的冬季里,他内心深
处有着太多的伤痛。他根本没有想到,丁贞竟做出了一件令他惊讶的事情。在组织
的介绍下,她同意和单身的、大她十五岁的郑大龙团长接触,两个人谈了几次,据
说进展很快。他还听说,郑大龙伤好后,很快就去了前线,丁贞说等郑团长从前线
回来后,她就和郑大龙结婚。
当时,于一听到这个消息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敬佩郑大龙,他也
知道丁贞对郑大龙团长也是非常敬佩的,但没有想到,她竟是准备以这样的方式去
敬佩一个男人、一个抗战英雄。他还听说,起先丁贞对组织上的这种包办方式有抵
触情绪,但组织上说,这只是介绍,完全没有强迫的意思,还是要看个人意志,个
人要是不同意,组织上也绝不干涉。
可是没想到,郑大龙却在回到前线的一个月后,在一次战斗中被一块炮弹的碎
片击中后脑,当场就牺牲了。与他的妻子死于同一种形式。于一还听说,当丁贞听
到郑大龙牺牲的消息后,发疯一样地去寻找郑团长的小女孩,可是没有找到,说是
那家农户去向不明。
于一知道自己上前线,假如过去只是为了打日本鬼子之外,现在又多了一种理
由,尽管这种理由让人听上去,不是那样气壮山河,也不好说出去,他是为了爱情
而去牺牲,而去让心爱的人对自己敬佩。
于一知道,丁贞看不起自己,但是他在心里说,我死在战场上,你还看不起我
吗?直到这时,于一才在心里明白,其实他还是爱丁贞的,那种爱还没有散去,还
在他的心里像呼吸一样,时刻不停。
开往抗日前线的队伍昼夜行军,在一天傍晚时,从前面传来命令,让大家休息,
片刻之后,继续前行。
队伍歇息在一个非常荒凉的小村庄,小村庄像一个羊粪球一样藏在一个高高的
土塬下面。第一次参加作战队伍的于一非常好奇,他背着枪,躲在一个没人处去撒
尿。他还不习惯当着好多人的面撒尿,必须要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些战士就嘲
笑他说,还是一个学生娃呀。但是班长刘顺子特别理解他,让他快去,一会儿集合
就喊他。刘顺子不是抗大学生,他是八路军正规部队的战士,编到他们这个特殊集
体中担任班长。
于一撒完了尿,刚要转回身,看见前面有一个拐角处,好像有一个院子,他还
听到了有羊的低低的叫声,于一非常好奇,就提着枪,悄悄地走了过去。他发现是
一个羊圈,非常呛人的气味从羊圈里飘出来,只见一头瘦小的山羊正在圈里,更让
他吃惊的是,羊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孩子,满脸都是脏泥巴,看不出是男是女,羊在
吃草,小孩子也和羊一样在吃草。
他蹲下(禁止),仔细看了看小孩,好像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小孩的衣服下摆处有一个绣字,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赶紧
把小孩抱起来,顾不上小孩子身上的泥巴,他用手使劲把有绣字的地方擦干净,他
认出来了,是“郑”字。
衣服已经很破了,看出来,是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当作夏季单衣穿的。于一
忍不住掉下眼泪,他亲着孩子的脸,眼泪哗哗地流,抬头看了一眼紧关着院门的小
院,他抱着孩子喊了好几声,也没有人答应,显然屋里没有人。就在他不知道该怎
么办的时候,班长刘顺子喊他集合出发了,没有办法,他只好又把孩子放回到羊圈
里,抹了一把眼泪,跑步归队。于一一边走,一边流泪,他想起了郑大龙,还有他
的妻子,父母都死了,就留下来这个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那户老乡因
为什么原因离开了原来的住地,他想要是见到那户老乡就好了,谁又能知道,他们
会不会还要搬走呢,或是逃难去呢?
刘顺子见他抹眼睛,再看他眼睛红红的,就问他出了什么事。于一和刘顺子说
了,刘顺子低下头,没有说什么。但于一发现,刘顺子握枪的手,在使着劲儿,一
双大手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又问刘顺子,班长,你知道这个小村子是叫什么名字吗?说完,他就知道这
话也是白问的,因为刘顺子不是这里的人,也是刚从别的部队分编过来的,还没有
他熟悉这里的情况。
于一要把见到郑大龙女儿的消息告诉丁贞,同时他也发现,越是离开丁贞,离
得越远,也就越发思念她,他忘不了她,他决定给她写信。
有一个叫小猴子的交通员,才十六岁,但是个子特别矮,看上去也就像十二三
岁的样子,长得还特别瘦,一对大扇风耳,非常逗人。别看他个子小、身子弱,但
却有一双飞毛腿,而且因为身材原因不引人注目,行走于敌占区时,容易通过,不
容易暴露。
小猴子的爹娘和哥哥都死在日本人的枪炮下,他几年前参加了八路军,做了交
通员。因为那时延安和外界不能通信,主要就是靠交通员传递。一般写好信后,就
把信放在身上,随时带着,碰到交通员了,就把信给他,啥时他去那里,碰到别的
地方的交通员,大家在互相换信,这样就把信带过去了。
于一写好了第一封信,内容就是向她讲前线的情况,还讲了碰到郑大龙团长小
女儿的事情。在写好信的第六天他看见了小猴子,把信交给了他。给完了,又有些
不放心,就问小猴子,会不会把信丢了。小猴子说他从来没有丢过信,就是命丢了,
也不能让信落在日本鬼子手里。于一拍了拍小猴子的脑袋,说好样的!没想到小猴
子脖子一梗,说你不要在俺的面前充当大首长,俺可比你参加革命队伍早!于一没
想到小猴子竟会这样讲,一时有些发愣,小猴子坏笑了一声,朝远处跑去。
等再见到小猴子,已经是过去了十几天。碰到交通员,也是赶运气,有时没有
信时,好像总能碰到交通员,等有信了,说不定就碰不上了。
一见到小猴子,于一就问,有我的信吗?小猴子摆摆手,说没有。于一忽然想
起来,小猴子认识字吗,是不是把他的信弄到别处去了呢?小猴子嘿嘿乐起来,说
错不了,还说他干交通员已经有四年多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小猴子聪明,曾经
在部队的扫盲班学过识字,他认识的那几个字,也能管用了。
见没有丁贞的回信,于一决定再写一封信,写好后,又揣在怀里,等着下一次
再见到小猴子。
战事非常吃紧,日军准备在华北地区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第五纵队的
学员们都是跃跃欲试,他们被分成了若干支队,这样可以在敌占区里更加游动自由。
他们就像鱼儿一样,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穿梭前行,配合八路军的正规部队,打一些
小快灵的运动战。
但于一却实在无法高兴,因为他被编在了宣传队。尽管他也背着枪、腰上挂着
一颗手榴弹,但来到前线已经快一个月了,五颗子弹还是没有放出一颗,手榴弹更
是没有派上用场。他非常着急,于是找到支队长,说了自己的苦衷。各队的支队长
都是来自八路军的正规部队,都是排级干部。
于一所在支队的支队长,是一个与郑大龙团长非常相像的人,也是身高体壮,
四方大脸,显得非常威武。他说了一句话,让于一非常震惊。他说,你是有文化的
知识分子,还会说外国话,是我们革命的宝呀!于一不明白,说我就是打仗来的,
什么宝不宝的,我要到战斗班去,亲手杀几个日本鬼子。支队长若有所思的神情,
最后说了一句于一感到特别奇怪的话,我要保护好你呀。
于一又先后给丁贞写了三封信,一封比一封炽热,感情表达得也越来越直接,
也越来越浪漫。他说在炮弹的爆炸声和枪声中,仿佛像是来到了森林中,听见了悦
耳的鸟鸣,看见了鸟儿的飞翔,就似乎看见了丁贞在树林中奔跑的身影。于一不明
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表达,总之他恨不得在战场上就能看见丁贞。可是依旧没有见
到她的回信。一封回信都没有。他清楚,丁贞是真的不理他了,也可能他们之间的
情缘真是到头了。
第五纵队为了牵扯日军的目标,也为了给日军造成终日慌乱不堪的局面,他们
在广阔的华北战场上,四处穿梭,不断地打击日军,也正是在这样大幅度的穿插激
战中,于一经历了一场在他人生中最为惨烈的场景,令他终生不忘。
班长刘顺子总是让他跟在自己的身边,好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于一非常不高
兴,他心里说,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勤务兵。在许多时候,于一看不起刘顺子,他
认为刘顺子只不过是比他多当了几天兵,多打了几天仗而已。但却总是在他面前摆
老资格。刘顺子有一句口头语,那就是“你听俺的”。
刘顺子尽管长得粗壮,厚墩墩的,但是个子矮,只到于一的肩膀头上一点。于
一和他说话时,情不自禁地就会用俯视的目光。刘顺子不得不仰着头,够着于一的
眼睛和他说话。他对于一的轻视态度好像没有感到,或是感到了也没当回事。
当时日军最得意的就是空中优势,他们的飞机经常在战区一带的上空飞来飞去,
看见可疑的目标,人群或是车辆,就用投弹爆炸或是机关枪扫射。到后来更加厉害,
只要看到大路上有一辆牛车和马车,或是农家小院上空的炊烟,战斗机都要俯冲下
来,狂扫滥炸,非常猖狂。
于一最生气的就是日军的飞机,每一次看到它们,他都要指着它们骂上两句,
刘顺子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嘿嘿一乐,埋头擦他的枪。当部队歇下来的时候,别
人都是躺在地上打一会儿盹,或者吃一点东西,养好精神。刘顺子不,他就是擦枪,
不停地擦,所以他的三八枪,锃光瓦亮,像是一件精美的器物。
一次,支队在行军中,正好又赶上日军的飞机从远处飞来,部队隐蔽下来。当
时于一正好落在后面,没有跟上队伍,大家都趴在地上隐蔽,刘顺子发现身边没有
了于一,他就匍匐着往回去找他。发现于一没有趴下,他竟想端枪朝日军的飞机开
枪,没想到日军的飞机先发现了他,俯冲下来,打了一梭子机关枪,然后蹿上高空
中。
班长刘顺子为了掩护他,像鹰一样飞起来,一下子扑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压在
底下。日机飞走了,于一发现刘顺子还是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他费了好大的
劲才起来,发现班长刘顺子的身上有好几个大洞,都是红色的大洞,正呼呼地往外
冒血,仿佛山泉一样。
刘顺子受了重伤。于一把他抱在怀里,他撕掉自己里面的衣服,用布把刘班长
血洞边的土擦干净,可是血还在往外流。他想用手盖住,可是根本盖不住,血又从
他的手指间流了出来,滚烫滚烫的。
于一大声喊着“班长、班长”,他哭了,一边哭,一边喊。后来,刘顺子睁开
了眼睛,他笑了笑,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吧,好,你比我重要!说完就非常缓慢地
闭上了眼睛。于一抱着他,一句话不说,就那样紧紧抱着。他觉出班长的身体越来
越重,越来越凉。
这时寻找他们的战友们的喊声,从前面传了过来。于一浑身颤抖着,不住地摇
晃着班长刘顺子。这时他又突然想起了支队长跟他说过的“我要保护好你呀”的话,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由于形式的变化,还有整个华北地区战场上的局势部署,于一在半年以后,和
许多抗大学员从华北前线重新回到延安,继续学习,同时等待毕业分配。
于一回来后,心情特别沉重,班长刘顺子的身影,还有他牺牲前的目光,总是
在他的眼前出现,还有刘顺子班长那最后一句话,也总是在他的耳边响起。他想和
人说一说他的心情,思来想去,还是要和丁贞说。
他去找丁贞。但在路上,却又见到倪裴。倪裴见到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明亮
的东西闪烁了一下,但又很快遮住。倪裴问了他在前线的情况,他简单地说了两句,
倪裴见他好像没有什么心情,就向他告别。走过去了,却又扭过头,说了一句,丁
贞现在正忙着呢。倪裴说这句话的表情,非常怪异。
于一边想着倪裴莫名其妙的话,边朝前走。等他走到丁贞的窑洞前时,他才突
然明白了倪裴那句话的意思,原来王新语正在和丁贞在窑洞前的空地上热烈地交谈
着什么,他一时进退两难,就在这时,王新语和丁贞同时发现了他,两个人愣着,
望着他,一时间好像三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新语好像变化非常大,初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红扑扑的,丁贞好像也特
别兴奋,虽说比半年前又瘦了一些,但更加充满光彩。王新语走到于一面前,好像
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说他还有事情,就有些慌乱地走了出去。于一望着王新语
的背影,感到非常奇怪,但又一时想不出来王新语哪里有问题。
窑洞前只有于一和丁贞了。两个人半年多没有见面了,现在见了面,却又一时
有些尴尬。于一似乎只想知道他写给她的那些信,她为什么不给他回。于是他就问
了,没想到丁贞却说她没有收到什么信,一封都没有收到。于一说这怎么会呢,丁
贞说就是真的,她没必要撒谎。于一想,她要是问信上写了什么,他就可以跟她讲,
但是丁贞丝毫没有要问的意思,自己又不好意思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丁贞问他写信要说什么,可于一却好像一点力量都
没有了,只说了一句,祝你和他幸福。丁贞好像没听懂他的话,就问他,你要祝我
和谁幸福呀,幸福什么?于一苦笑了一下,说了一声“再见”,就扭头走了,走了
几步,他想回头再看一眼丁贞是什么表情,但终于没有回过头去。
于一边走边想,那些信都到哪里去了呢?于一想,只有再见到交通员的时候,
请交通员转问一下小猴子,那样才能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于一从多方面了解到,现在丁贞正和王新语来往很多,好像也不是谈恋爱,现
在的王新语也非常活跃,竟在好多人参加的大会上,组织大家唱歌儿,还站在队列
前打拍子。于一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他已经决心忘掉丁贞。
有一天,是一个星期天,于一没有想到,倪裴来“抗大”找他了。她像一个土
人一样,满身满脸都是土,一问,于一才知道,她是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跌了
无数次的跤,才赶到的。于一问她有什么事,倪裴好像特别委屈一样看着他,一句
话也不说。于一一下子明白了,哪能这样问,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还用问吗?
再说,平日那样柔弱不爱说话的倪裴竟做出这样的事,可见她也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于一有些感动,就留她吃午饭,他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她。所谓好吃的东西,
也不过就是将小米和豆子放在一起煮,煮好后,又请她吃野蒜,这都是提味的东西。
于一用手榴弹捣野蒜,倪裴非常害怕,于一说,炸不了。这颗手榴弹,就是他从前
线带回来的那颗,他始终带在身边,说是留个纪念。于一特别使劲,好像那一头头
野蒜,就是一个个日本鬼子的脑袋。
饭很简单,但由于有了野蒜调味,倪裴还是说太好吃了。就是这样,已经饿了
的倪裴吃得很香,竟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中午饭,有人来找于一打篮球。是一二零师战斗篮球队的一个队员。在
当时延安,打篮球特别风行,也是最时尚的体育活动。于一个子高,在学校里就打
过球,所以只要打篮球,准有人找他。他只要有时间,也肯定二话不说,拔脚就走。
但是这次,于一却推掉了,说有朋友过来,打不了啦。来人走了,走到门口又悄声
对于一说,哪里是什么朋友,是女朋友吧?于一让那人快走,但倪裴还是听到了,
脸立刻通红,搞得于一也非常不好意思。
两个人在散步时,正好碰上一个交通员,于一立刻上前,询问小猴子的事。这
段时间里,只要遇上交通员,他都要问一问小猴子。这次他才知道,小猴子在一次
送信中,遇上了伪军,他跑,被打伤了腿,伪军抓住他后,他把身上仅有的两封信
吃进了嘴里,伪军于是把他交给了日本鬼子,说他藏有重要军事情报,小猴子被鬼
子审问,他什么也不说,还大骂鬼子,最后鬼子暴跳如雷,把小猴子放进麻袋里,
几个鬼子用刺刀扎,最后小猴子生生被刺刀扎死了。那个大麻袋都是血,成了一个
吓人的大血球。
于一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他向倪裴说了他给丁贞写信的事,还说了小猴子的事。
倪裴也哭了,她说了一句话,让于一对她不由得刮目相看。倪裴说,我们不能忘了
他们,就是等革命成功了,也绝不能忘了他们呀!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
于一和倪裴谈起了恋爱。丁贞也和王新语谈起了恋爱。四个人都有些变化。丁
贞已经从陕北公学转到了马列学院学习,王新语当了鲁艺的教员。倪裴当了烽火剧
团演出队的队长,带着队伍四处演出,可能是精神的愉快还有革命的锻炼,倪裴的
身体比过去好了不少,双颊也有了红晕。
只有于一没有太大的变化,他还在“抗大”,但是他没有被分到敌占区和白区
去搞地下工作,也是当了教员。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四个人竟在一场婚礼上相遇了。
那是一位达到了结婚条件的领导干部。来参加婚礼的人很多,把一孔小小的窑
洞挤得满满当当的,来晚的人只能站在窑洞外,后来干脆就在窑洞外举行仪式。来
贺礼的人,有的是带着贺联,也就是用铅笔写在一张褪色红纸上的贺词,还有的是
带着吃的:一把大枣,两捧小米,或是一小包盐。
于一和倪裴来时,正好碰上丁贞和王新语也来了,四个人相遇,好像没有什么
不好意思。可能是已经过去了半年的缘故,彼此之间互相祝福。接着丁贞和倪裴拉
着手说起了话,王新语也主动和于一握手,两个人互相询问对方的工作情况。
婚礼开始了,大家逗笑着,让新郎唱《背板凳》。这是一首当时延安最为流行
的小闹剧,主要是说怕老婆的男人的事。新郎官唱了《背板凳》之后,大家又吵嚷
着,让他们现在就给孩子取名字,让他们说出要是生了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
当时在延安,一般结婚后,双方都有约法三章,主要就是一切为了革命、男女平等
的条款,还有一条就是,生男随父姓,生女要随母姓。
婚礼上非常热闹,大家喝着陕北老乡自酿的软绵香甜爽口的米酒,还唱了好多
山歌,闹到很晚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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