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了一九四一年的年底的时候,于一从“抗大”调到了坐落在王家坪的延安大
学当教员,而凑巧的是,倪裴也从烽火剧团调到了延安大学当教员,两个人一下子
成了同事。延安大学的对面就是中共中央的办公地,这里条件比较好一些,更为关
键的是,两个人可以朝夕相处了,于一笑着说,这是老天爷要成全我们呀。倪裴则
笑而不语。
陕北的冬季干燥而寒冷,但是于一和倪裴两个人总能见面,因此就感到特别温
暖。他们虽然和丁贞、王新语他们很难见面,但还是总能从各种渠道听到他们的消
息,丁贞还在马列学院上学,可以肯定的是,她将来一定会走上领导岗位,王新语
也已经是“鲁艺”非常知名的人物,同时在延安也是名气不小,他谱的好几首歌曲,
都非常有名,“五四”联欢、还有新年联欢等,经常能看到他活跃的身影。
有一次,于一和倪裴在散步的时候,倪裴又提起了丁贞,于一也很平静,任她
发表观点。倪裴说,我觉得你们其实还是非常合适的。于一很紧张,问她说这话,
是什么意思。倪裴说没啥意思,但总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有一种负罪
感,好像她和于一在一起,是对不起丁贞。
于一非常不高兴,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我和她真的不合适,她已经入党了,
而我还不是党员,连申请书都没写,再说了,她好像也看不起我,总说我自由散漫,
不要求进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吵架,我们好像在政治上总有距离感,而我
和你在一起,多么安静平稳。
倪裴说,争吵可能是正常的,不吵可能才是不正常的。于一说,再说了,她也
不想结婚,她曾经跟我说过,来延安,就是革命来的,不是结婚成家生孩子来的,
就是这样,她和我在一起,甚至连谈恋爱,她都不愿意承认,总说我们是好朋友。
倪裴说,那你怎么就总想着谈恋爱结婚呢?于一说,我没要结婚,我是说要爱情,
要自由,我要追求,至于结婚,我没说过,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于一突然像是想
起了什么,又说,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是说起这些?
两个人说着话,一抬头,就到了民政厅的婚姻登记处的窑洞前,于一说,既然
你说我总是想着结婚,那我们就进去问一问。倪裴非常慌张,脸都涨红了,说你想
起什么了,怎么要去那里面?于一说,我就想进去看一眼,以前不在王家坪,所以
怎么也想不起来到这里来,现在就在眼前,应该进去看一看。
倪裴说她不进去,你要进去,你就自己进去,我回去了。于一说,我就要进去。
说着,进了小院。
大概下午的原因,院里特别清静,他走到挂着牌子的位于中间的一孔窑洞前,
推门进去了,里面没有人,回头一看,倪裴并没有跟进来。就在这时,一个青年走
了进来,青年个子不高,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于一说,小同志,我想问一问,领结婚证的手续。小男孩模样的青年,脸刷地
红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他只管盖章。于一笑了起来,问他到这里盖章的人多
吗?青年摇摇头。于一知道,当时结婚只要双方写一个申请,报给上一级领导,领
导签字后,再请几个同事和好友在一起吃一顿饭,就算终身大事解决了。
青年低着头还是不说话,于一说,你能把章给我看一眼吗,青年立刻站了起来,
连说不行。于一笑起来,又问他多大了,青年说他十五岁了,于一乐起来,我看你
也不大,跟我猜想的不错,好了,我走了。
出了窑洞,于一看见倪裴并没有走,而是躲得远远的,于一走过去,看见她的
脸还是红红的,额头上竟出了一层微小的汗珠儿,就大笑了起来,问她紧张什么。
倪裴说你是明知故问。
于一说,只要我们俩结婚,我们就要领结婚证,我想要那个大章盖在我们两个
人的名字上面,你说呢?
倪裴的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了。
于一没有想到,他会和王新语反目成仇。
转眼到了一九四二年,延安整风开始。社会部找于一谈话。于一来到社会部,
严冬山面色严肃地在等着于一。严冬山一上来,就拍了桌子,让他解释清楚,他来
延安的政治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政治打算,同时还要他把国民党旗子之事说清楚。
于一完全明白,王新语揭发了他。
于一冷笑了一声,对严冬山说,这件事,他终于说了,我知道他已经为这件事
憋坏了,我现在非常愿意给你说,你要听清了。但是,我只解释那旗子的事,别的
我不说!
原来,于一和王新语在那个外国神父的帮助下,从教堂的后门逃跑之后,一刻
也没有停歇,一直到了潼关的黄河边,在等待渡河时,非常凑巧,于一遇到了北平
时的一个进步同学,那个同学姓关,于一准备来延安,还是这个同学给他的建议。
关同学还和七八个青年在一起,也准备渡过黄河,他们还提着好多箱子。于一向关
同学说了从西安到这里的前后经过,关同学让于一跟他在一起,一起过黄河。就这
样,于一、王新语和他们待在了一起。
但是,于一很快发现,那个关姓同学非常神秘,竟持有国民党西北军事长官部
的特别通行证,于一没有多问,关姓同学也没有向他解释什么,于一想,只要我们
能过黄河就行。
在黄河渡口边,有一个班的国民党士兵把守,对上船过河的人盘查非常仔细,
还要检查携带的东西,尽管关姓同学亮出了特别通行证,但还是过不去,因为没有
船只,只好等待。
在极度不安中,他们在黄河边的一处简陋的客栈里,又熬过了一周的时间,最
后终于等来了渡河的船只,可就在他们准备上船的时候,四个穿便衣的军统特务不
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说是要检查他们携带的东西。关姓同
学不让检查,同时亮出了特别通行证,说是耽误了时间,谁也负不起责任!可是领
头的一个大宽脸特务根本不看,从腰上突然拔出手枪,高高地挥舞着,说只要不让
检查,就一个不让上船,还大声说要把他们统统带走。
这时,就有一个小特务在大宽脸特务的目光示意下,突然一下子打开了一个柳
条包,没想到,打开的正是于一的那个柳条包。包打开,一面国民党旗子展现在大
家面前,里面还有一些换洗的衣服,领头的大宽脸特务当时就傻眼了,愣在那里说
不出话来,也不敢再往下搜查了。于一趁机大步上前,得理不饶人,对特务大声地
喊,你们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我可要向长官部告发你们。
就在这时候,船正好到了岸边,那位关姓同学机警地喊了一句,上船,我看谁
敢拦!就这样在那帮特务还没有醒过神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上了船,顺利地开走
了。
事后才知,那位北平关姓同学现在已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他名义上带的是一
群到黄河那边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其实这些人都是去延安的进步青年,那些箱
子里装的都是借机送到延安的药品,那张通行证也是假的,要是没有于一的那面国
民党旗子,要是特务没有一上来就恰好翻到了于一的柳条箱,翻的是别人的箱子,
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的。
于一讲完这段惊险的遭遇,就把那个北平关姓同学的名字告诉了严冬山,说你
去调查吧,这个人现在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至于过程,你可
以去问向你说这件事的人。
于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社会部。随后他就去找王新语。王新语见到他,
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愣在窑洞前,呆若木(又鸟)。于一走到他的面前,只对王新
语说了一句话,你说我什么都行,揭发我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我不爱共产党、不
爱人民,我是革命的!我可以受委屈,但你不能污蔑我!
王新语面色苍白,想和于一解释,但是于一不听,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了。
心情极为不好的于一,匆匆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想哭,他想骂,总之觉得无比
地委屈,好像心里被人插上了一把刀子,剜心地疼。
拐过一个山梁,远远的在路上遇上一个盲人,身边还带着一个矮小的女人,女
人搀扶着老盲人,二人相互依偎着,从前面慢慢地走过来。快到近前了,他才发现
两个人都特别的脏,好像很长时间没有洗脸了,两个人都带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
巾。只见那个老盲人,好像累了,坐在了路边上,老盲人抱着三弦,一动不动地坐
在那里,女人却唱起了歌儿:“哎呀嘞——当兵就要当红军,红军是工农子弟兵;
勇敢冲锋杀敌去,同志哥,家中的事情妹承担……”
于一听出来,这是江西兴国民歌,非常凄凉而伤感,都是歌颂红军的。他忽然
觉得那个矮小的女人有些熟悉,这样一想,再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个
女人竟是许坤善大姐!于一紧跑两步,一下子就蹲在了唱歌儿的女人面前,没错,
他看清了,就是许大姐!
于一拉住了许大姐的双手。许大姐和在城工部时,简直就是判若两人,那时的
许科长精明强干,现在却是衣衫褴褛,头发可能由于长时间不洗的缘故,都凝结在
了一起,脸上也都是泥痕,手上都是裂开的血口子。但唯一没有变的,就是她的目
光,还和过去一样,充满着坚定的神情。
许坤善也认出了于一,眼泪就流了下来,但她一下子就把眼泪擦干净了,在交
谈中,于一才知道,在整风中,许大姐被社会部的严冬山审问过,说她是叛徒、反
gemin ,说她四处阻拦青年人上前线,是破坏分子。严冬山派人把许大姐抓了起来,
险些被枪杀,最后被开除出队伍。
于一这才知道,许大姐为什么要阻拦他去前线。原来,许大姐当年是江西的
“扩红女”,她用好听的山歌和“回来就与你成婚”的诺言,使四邻八村的一百多
个青年农民上了前线,参加了红军,其中也包括她的丈夫和两个弟弟,被她“扩红”
的人,最后一个都没回来,听说全都牺牲了,最后她在当地已经无法再待了,好多
寡妇找她,好多爹娘也找她,让她赔丈夫、赔儿子,甚至有的疯了,要烧她的家。
许坤善说,她心里痛,晚上做梦,都是那些红军战士在跟她讲述想念亲人的心
情。她说,她特别矛盾,有一个心结,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是好像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说得明白。
许大姐又说起现在,她说她不走,她绝不离开延安!
后来,她在流浪中,认识了这位孤苦零丁的老盲人,一起相依为命。许大姐说,
就是要饭,也要待在延安,总有一天组织上会重新接纳她的,她不过就是说了自己
想说的话。尽管她认为自己错了,不应该阻拦青年人上前线杀敌,但她又不后悔自
己所做的事。最后,她还是一句话,绝不离开延安!
于一没有听明白她的话,似乎也理解不了她的心情,但他还是被她所感动。
望着老盲人和许大姐离去的背影,于一又想到了自己的遭遇,现在有许大姐的
精神鼓舞,他一点儿都不惧怕了。
后来,社会部没有再找于一谈话。于一以为严冬山被他的气势压住了,但他不
知道,是有其他原因的。原来,他和王新语吵翻后,王新语觉得自己不对,又去找
了严冬山,表示当时他也在场,他能证明于一说的话是对的。要是没有那面国民党
旗子作掩护,可能他们都要被抓走。严冬山没有表态,只是让王新语回去,有什么
事,还要及时向他汇报。
但是后来,严冬山好像还不死心,又通过组织渠道,终于找到了那个北平的关
姓同学,而此人现在已很有身份,是一个职位很高的领导,他证明了这件事情的过
程,同时也救了于一,所以这件事,严冬山才没有深究,于一才能度过整风运动。
两年以后,也就是一九四四年,由于形势的变化和工作的需要,于一调到中共
中央办公厅,在交际处做翻译工作。他又重新改了名字,叫马中华。姓马,意味着
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叫中华,意味着他将为建立一个新中国而努力奋斗。
这时,他和倪裴还没有结婚。但丁贞和王新语结了婚,因为丁贞已经到了中央
组织部工作,已经是团级干部,同时年龄也达到标准。婚后的丁贞又改了名字,叫
苏贞。
苏贞结婚后,找过马中华。只找过一次,是因为信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苏贞发现婚后的王新语好像心事重重的,就在一个晚上问他有
什么心事。王新语从书包里拿出了几封信,让苏贞看,苏贞从信封上字体,一下子
就看出来,那是马中华的笔迹,就问王新语是怎么回事,王新语低着头说,你自己
看看吧,我出去一下。
苏贞把信看完了,她愤怒了,在屋里气得想要砸东西,假如王新语在眼前的话,
她一定会把信摔在王新语的脸上。
王新语到了很晚才回来,苏贞质问他,马中华写给她的信,怎么到了你的手上?
王新语这才告诉苏贞,当年马中华写给苏贞的信,都被社会部的严冬山扣下了。严
冬山把王新语找去,问这件事怎么办,说要把这些信都扣下,并且说,我也看出来,
你也是喜欢苏贞的,干脆我成全你们。
苏贞说,你当时说什么了?王新语说,我没有说话。苏贞说,我明白了,你就
是默认了,对不对?王新语不说话。苏贞特别奇怪,说你怎么和严冬山的关系这样
亲密呢?王新语都说了,原来王新语总是积极向严冬山反映各种问题,所以严冬山
对王新语特别赏识,再加上严冬山对马中华本来就有看法,认为他政治上不可靠,
思想有问题,身上还残留着旧习气。所以要借机成全王新语和苏贞。
苏贞全明白了,过去她和马中华的交往,甚至连一些生活细节,严冬山都了如
指掌,现在完全清楚了,都是王新语汇报的,她非常气愤,手里拿着马中华的那些
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面色苍白地责问王新语,你怎么能做这种事?!王新语说,他
现在已经承认了错误,并说他现在不是都拿出来了吗?并没有隐瞒呀。
苏贞说,你是拿出来了,我想,信你肯定也看了,可你知道,这信上除了那些
讨厌的爱呀、情呀之外,还有别的事呀?
王新语愣了一下,想说出来,但没说出来。苏贞说,这上面还有他告诉我的关
于郑团长小女儿的事,你难道没看见吗?孩子那样小,爹妈都没了,一个孤儿,和
羊在一起吃草,吃草呀……我要是早知道,就能把孩子找回来,可是现在过去了那
么长时间,我往哪里去找呀?
苏贞说,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王新语满面愧色,眼圈发红,一个劲儿
地说,我,我……我帮你去找。苏贞理也不理他,扭头出了屋,把屋门摔得“啪”
的一声响,单薄的屋门都要散了。
第二天,苏贞找到马中华,把这件事情的经过都和他说了,一边说,一边委屈
地哭,还请马中华原谅。
没想到,马中华却笑了起来,笑声很大,笑过之后,声音很轻、很薄地说,你
不用这样激动,你的丈夫王新语也不用太内疚,我写这些信,主要是告诉你郑团长
小女儿的事,除了这件事是真的以外,其他的都是一时冲动,是写着玩的,我后来
发现,也就是现在才觉得,我并不爱你,一点儿都不爱,我们之间是个误会,现在
请你把这些信都还给我吧,我要烧掉它们。
苏贞没有想到马中华竟这样说话,气得把信一把掖在他的手里,扭头就走了,
并且还气愤地骂了他。马中华一句话没说,愣站在那里,手里紧攥着那些信,面无
表情,仿佛一尊木雕一样,与刚才漫不经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马中华和倪裴也结婚了。他们没有到民政厅婚姻登记处去领那个盖章的结婚证,
倪裴说不好意思,马中华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但是倪裴不
说,眼圈里含着泪,马中华认为倪裴就是这样多愁善感的性格,也就没有再问,所
以他们只是向各自所在单位的党支部书记写了申请。结婚申请很简单,就是一句话,
“我和某某某准备结婚,请领导批准”,写在一张纸条上,书记签完字,两个人就
算结婚了。马中华有些遗憾,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依了她。
所谓的婚礼就是两个人请来了几个同事,大家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吃了
几个大枣,也没有吃晚饭,大家也就各自回去了,说是为了给他们俩省钱。
他们还没有自己的窑洞,也不能在一起住,所以新婚之夜,只能临时住在马中
华的宿舍里,这一夜只能算是洞房之夜了,因为第二天他们还歇不了,还都要上班,
不能因为结婚耽误上班。这就叫“住礼拜六”。这也是当时在延安最流行的夫妻团
聚的方式。
与马中华住一屋的,还有一个同事小吴,马中华向小吴笑着作揖,小吴当然明
白,只好去别的屋借宿。
窑洞里只有马中华和倪裴了,两个人四目相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一时
不知说什么。马中华把油灯的油捻儿挑大了一点,倪裴说省一点灯油吧,马中华说
我要看清你一些,倪裴低下头,忽然就哭了,马中华有些不知所措,忙问她怎么了。
倪裴说,我今天身上不太好受,对不起你呀。
马中华说那就快去看医生呀,倪裴脸一下子就红了,扭过脸,说看啥医生呀,
你不明白呀?马中华还是摸不着头脑,倪裴捶了他一下,说你可真笨呀,接着又掉
下眼泪,说今晚我对不起你呀。
马中华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一把搂住倪裴,说我们是夫妻了,
以后时间长着呢,我们今天做不了夫妻,就等下礼拜,没关系。倪裴抱住马中华,
两个人就那样紧紧地抱着。
外面响起了风声,刮大风了,刮得屋门啪啪响,天色已经很晚了,马中华从书
包里拿出珍藏的还剩下不多的咖啡,说要给倪裴煮一点喝。倪裴说,留着吧,等以
后再喝吧。马中华看了看地上的炭火炉子,火也不旺,炭也没了。就说,反正时间
长着呢,就等下礼拜吧。屋里太凉,两个人就准备睡觉,他们简单地洗了脸和脚,
就钻进了被筒里。衣服也没脱,就拥在了一起。
就在后半夜,两个人半睡半醒时,有人轻轻地敲门,连着敲了好几下,马中华
一下子醒了,赶紧起来,打开门,一股冷风从外面刮进来,原来是小吴又回来了。
小吴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今天是“住礼拜六”,所以他找了好几个窑洞,都是
挤得满满的,实在没有地方住了,他在外面转了好半天,最后实在是太冷了,考虑
到还是这个窑洞大一点,只能回来,小吴特别不好意思,说了好多“对不起”。马
中华望着小吴冻得通红的脸膛,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劲攥着,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赶忙把他拉进来。
倪裴更加不好意思,立刻穿衣服坐了起来,说要回去。可是马中华怕半道上不
安全,就说大家凑合住一晚吧。小吴见状,手忙脚乱,忙说要不再去几个窑洞看一
看,马中华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走了。就这样,马中华和倪裴的新婚之夜,非常尴尬,
马中华在中间,小吴和倪裴睡在两边,勉强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倪裴就悄悄起来了,也没洗脸漱口,赶着回单位上班。
马中华和小吴也都醒了,倪裴像贼一样逃出窑洞,临走时,脸还是红的,都不好意
思抬起头来。多亏窑洞里暗,彼此看得不太清楚。
马中华再次遇到苏贞,是在半年后的修整扩大延安机场的义务劳动中。
这时候的国内形式依然严峻,日本投降后,国民党要发动内战,战争的阴云笼
罩大地。来延安的国内外记者很多,尤其是美国人最多,延安机场非常繁忙,总有
飞机起起落落。原有的机场太小了,只有再扩大机场的规模,同时还要再重新修整
原来的旧跑道。
机场空旷,再加上风大,到处都是黄土,刮得参加劳动的上千人,浑身上下都
是土,像是从土坑里刨出来的一样。
马中华见到了苏贞,他还是远远地看见了她,他扛着铁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
去,主动和她打了招呼,苏贞也向他问好。马中华说苏贞瘦了不少,苏贞说你也瘦
了,彼此都让对方要注意身体。接着他们一边用铁锨平整新开出来的场地,一边又
互相询问了倪裴和王新语的情况。
原来倪裴主动要求带学生去了延安周边的农村,一方面让学生更多的接触社会,
同时配合开展农村土改工作。还有就是义务走访调查一种地方病的情况。这种地方
病,叫“柳拐子”病,病名就是因为发生在一个柳林区的叫麻塔村的地方。而王新
语则去了山西前线,在八路军政治部工作,也是他积极要求上的前线,要求了好几
次,最后才批了下来。
苏贞说,王新语讲了,他一定要上前线去,除了打鬼子,他,他还有一件事要
去做,他要找到郑团长的小女儿……
马中华怔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点了一下头,脸上掠过一
丝释然的表情。苏贞低声说,王新语他一直不能原谅自己,这些年,他活得很累呀
……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忙着平地。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又说起话来。
马中华说他现在非常忙。由于延安翻译少,再加上他的翻译水平高,所以除了
交际处的工作,还经常被借到军事协调部去做翻译工作,经常昼夜工作,非常紧张,
因此他和倪裴经常是几个月见不到一次面。苏贞说,你还是要抓个时间去看一看倪
裴。马中华说,他找好了时间,是想过去看一看的。马中华也劝苏贞,要经常给王
新语写信,要多联系呀。苏贞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就在这一年,也就是一九四六年的春季,马中华写了入党申请书。在递交了组
织之后,在第一时间,他告诉了苏贞。苏贞知道他要求入党的情况后,非常高兴,
特意来交际处找到他,鼓励他好好工作,争取早日入党。这是马中华和苏贞爱情分
手后,苏贞唯一的一次主动找他,不是谈感情的事,而是谈入党的问题。
马中华说,你真是一个组织部的好干部呀!苏贞说,这是我的工作范围内的事,
你可不要多想呀。马中华笑起来,连说,不多想,不多想,但最后还是又补充了一
句,也不敢多想呀。苏贞脸稍微红了一下,忙又说起别的事情。
秋天到了,在这个干冷的秋天里,马中华得到一个悲伤的消息,倪裴在柳林区
麻塔村得病死了。
当时她没有告诉马中华。再加上她身体本来就非常虚弱,还有工作的劳累,所
以幼年时留下的肺炎病再次复发,而且这一次非常厉害,一夜一夜地睡不着,都是
坐着,也没有药吃,就那样生生地咳嗽,实在喘不上来气的时候,再用水来压一下。
她不让同事告诉马中华。她也不愿回来,怕传染给马中华,当然也怕传染给其他的
同志。
起先她拒绝吃药,后来干脆把药都偷偷留下来,她要留给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
吃,自己一个人躲在一个破旧的窑洞里,在临死前才隔着窗户,告诉她最好的一个
女同事,说她不愿意让马中华看见她病中难看的样子。
至死,外表柔弱但内心坚强的倪裴也没和马中华见面,由于当时战争紧张,胡
宗南部队正在对延安形成包围,而且也没有时间等待马中华的到来,所以同事们就
掩埋了倪裴的尸体。
马中华听了那位女同事的转述,非常悲伤,泪如雨下。他一个人躺在窑洞的土
炕上,在不吃不喝了一天两夜之后,突然从土炕上起来,一句话不说,让人给他剃
了一个秃头,面无表情,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他
要让工作冲掉内心中的伤痛。
就在倪裴去世不到一个月,脸色苍白憔悴的苏贞忽然来找他,告诉他一个吃惊
的消息,原来王新语在前线牺牲了,他是为了掩护别人,被炮弹炸死的。他把身下
的战友抱得特别紧,后来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分开。王新语死的时候,脸上
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特别安然,好像不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就像是熟睡过去一
样。
马中华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里,一直认为王新语是一个胆小鬼,现在才知道
自己真的是错怪他了。
马中华和苏贞,漫无边际地走着,后来两个人停下来,站在秋风中,互相看着
对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又说不出来一句话。
这时,远处有悠长、嘹亮的陕北民歌唱起来:
一座山来九层岭,
一条河来九道弯,
……
歌声传得很远,分明夹杂着几分悲伤的腔调,仿佛正好代表着两个人的心情。
两个人约好了,要共同给死去的人扫墓。
一个礼拜后,一个清冷的早上,马中华和苏贞,互相陪着对方,来到了一个朝
阳的土坡上,给倪裴和王新语扫墓。所谓的墓穴,就是埋进了两个人生前使用过的
东西,还有衣物。所谓的墓碑,就是两块表面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着他们各自的名
字,还有生卒年月。
两个人站在倪裴和王新语相邻的土墓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马中华拿出了他
保存了好几年都舍不得喝的最后一点咖啡,由于时间太久,咖啡已经变成了固体形
状,他小心地掰成两份,放在两个土墓前。这应该是当时延安给逝去的人最奢华的
贡品了。
两个人默哀后,终于握住了对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秋风吹拂着他们,在他
们的身上、头上有了落叶,他们没有感觉到,站立着,就仿佛两棵扎进了深土中的
大树一样。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长久地看着,自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马中华非常关心苏贞,苏贞对他的关心,也不再抵触,延河边又能看到他们散
步的身影。假如说过去他们在散步时,身体还有一段距离,那么现在已经是肩并肩
了。过去马中华谈得更多的是爱情,而现在他主要在说革命事业。还有现在谈得更
多的是工作和学习,是中国革命的当前形式,给予对方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鼓励,
还有革命的鼓舞。当然相互之间,也比过去更加随意,而不像以往那样拘谨。
苏贞说,你现在越来越成熟了。马中华说,是延安锻炼了我,也是你这个组织
部的科长教育了我。苏贞笑起来,说,是你长大了。马中华也大笑起来,看来,过
去我是一直处在婴儿期呀。苏贞说,起码也是儿童时期。
两个人一同笑起来,他们的笑声在延河边荡漾,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上去非常
自然、随意,更像是一对久经战场的老战士。现在马中华比过去沉稳了许多,留着
短短的胡须,脸上也总是严肃的表情。苏贞的眼角处也有了细细的皱纹,皮肤比过
去粗了不少,颧骨处也有了陕北高原特有的女人标记——红红的颜色。
他们这一对都经历了不幸生活的男女,在大家眼里,都认为他们可能再次走在
一起,而且现在条件也更加成熟,上级领导也劝他们解决了大事,将过去的不幸埋
在心底,还要振作精神,重新开始。
可是令所有人不解的是,他们唯独不谈婚姻。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二人都选择
了沉默,谁也不说这件事了。无论大家怎样跟他们开玩笑,他们两个人就是不说这
件事,为此大家迷惑不解。
后来两个人终于度过了那段不适应的时期,就在准备将话题向结婚方面转移的
时候,他们接到命令,中央机关将要离开延安,前往河北西柏坡,但组织上有新的
安排,苏贞去西柏坡,而马中华要去哈尔滨,另有工作安排。
是马中华先离开延安的,由于走的时候非常紧急,苏贞去别处开会还没有回来,
所以他们俩没有来得及见面,后来由于时局的变化,也再没有联系上。
多少年之后的一个炎热的夏季,在我和女朋友陪爷爷从北京回哈尔滨的火车上,
爷爷马中华向我讲了他来北京的真实目的,他根本不是开什么校友会,而是专程来
看望他过去在延安的女朋友的。这是他经过许多年、通过许多关系才打听来的地址。
我问这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多大年纪,爷爷说了。于是向我讲
了他在延安的爱情故事。除了这个女朋友,爷爷还向我讲了那些牺牲的人,尽管我
没有见过郑团长、许大姐、刘顺子、小猴子、王新语,但是这些死去的人,还是非
常清晰地站在我的面前,我被他们感动。
爷爷说,这次要是再不来的话,以后岁数再大一些,就恐怕来不了啦。爷爷还
说,他这次来,主要是向她说明一件事,当年他说,在华北前线写的那些信都是一
时冲动,他说不爱她,都是违心说的,之所以这样讲,就是因为她当时已经结婚了,
是为了让她忘掉他,让她好好生活。他不想破坏她的家庭。
从爷爷的嘴里说出“爱”字,令我特别吃惊。我问爷爷,那时候您也知道爱情?
爷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革命者就不懂得爱吗?我们
的爱要比你们现在的爱更浪漫!
我问爷爷,您的解释,她理解了吗?
爷爷说,我讲了,讲了好多遍,可小脑萎缩的苏贞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根本听
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我把那些信拿出来给她看,她的眼睛可能有白内障,也看不
见了。爷爷长叹了一口气,非常感伤地说,她大概……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说,您怎么认为她不认识您了?爷爷忽然流下眼泪,颤抖着说,苏贞,她说,
她说……她把我认作了别人,临走时,她喊我郑大龙郑团长……
爷爷在和我说这些往事的时候,我的女友一直戴着耳机在听歌儿。她对那次一
起陪爷爷去北京,非常不满意,跟我抱怨,说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北京,好
多地方都没去玩儿,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的女友是一个青春女孩,穿着也时尚,尤其爱穿露脐装。那次陪爷爷去北京,
我怕爷爷看不惯,特意让她穿着一些比较传统一点的服装,为此她也不高兴。说我
爷爷古板,我比我爷爷还古板,她说我缺少浪漫,不懂得爱情。
我问爷爷,那些信能不能给我看一看。不知道是爷爷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不
理我,他连头都没动一下,还是看着车窗外。
后来爷爷打起了瞌睡,我的女友也是闭着眼睛,沉浸在歌曲中。软卧车厢里,
只有我一个人还睁着眼睛。我望着和我同龄的二十二岁的女朋友,我不知道,假如
我和她结婚,一个甲子以后——也就是六十年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待在一起,还能
不能像我爷爷那样千里迢迢地去追忆过去的革命爱情,去解释一场已经过去了六十
年的爱情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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