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司机停车让大家解手。男左女右。因为担心有狼,李北烛拿了藏刀,先陪左春
玫到路右边去。李北烛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不知该如何完成这个艰巨又光荣的任
务。离远了左春玫会害怕,离近了又不好意思。直到左春玫说李北烛你要走到天边
去啊,李北烛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说话间,身后的左春玫已经蹲下去了。没
有任何思想准备,一串水声已经在他身后响起,酣畅、清脆、悦耳、自足,给茫茫
大漠无限的温情和滋润。出乎李北烛意料,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男人的念头,
只有幸福。
好了,英雄卫士。左春玫说。李北烛开玩笑说,这么简单啊。左春玫说,那你
还让我马拉松啊。李北烛说,还真希望你马拉松呢。李北烛觉得,他心里一个高浓
度的难题,被左春玫用她的轻松稀释了,这让他既感轻松又觉得有点儿淡淡的遗憾。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经过水声响起的地方时,他的心里竟升起一缕格外的亲切。
回到车边,刘辉和司机拼命地抽烟,导师架着三脚架拍夜景,左春玫到车上拿
水。李北烛看着水声响起的地方出神。在茫茫宇宙,在漫漫人生长河,让他和左春
玫有这么一次特殊的合作,这是谁的安排?在他的生命中,这一合作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想时,左春玫拿了一瓶绿茶过来,李北烛才意识到自己十分地渴。左春玫把茶
给他。李北烛能够感觉到她动作里的温情。
左春玫说,怎么样,很幸福吧,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李北烛没有想到左春
玫在此时此地突然问这个问题,说,我也说不定。左春玫问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李北烛说,倒没出什么事。左春玫说,那为什么?李北烛说,是我的问题。左春玫
说,你小子要做陈世美?李北烛说,我怎么能够做陈世美。左春玫问,那是什么问
题?李北烛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个立场一直没有达成一致。左春玫问,什么立场?
李北烛说,该上车了。左春玫说,别打岔啊。李北烛说,将来告诉你好吗?左春玫
说,不相信姐啊?李北烛的心就漾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左春玫会用姐来自称,他
甚至忘了他们到底谁大。可心中高筑的那道防线已经叛变了,答案就眼看着从自己
口中出去了,是饮食立场,李北烛对自己不满意极了。左春玫说,我知道了,你非
要人家跟着你吃素是吧?干吗非要那么形式啊?小问题,让了人家。李北烛说,是
小问题吗?左春玫说,和婚姻大事比起来,当然是小问题。李北烛说,可我不这样
认为。左春玫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原则啊。大学时,你可不是这样。在同学们心
目中,你是一个最没有原则的人。还记得那次我和路红叫了你去买裙子,她挑了一
件灰色的,你说特好看;她挑了一件蓝色的,你也说特好看。接着她挑了一件红色
的,就替你说了,还是特好看,对吧?她总是喜欢宽大的那种,你说宽大的不好看,
穿着像个孕妇。她说,我就喜欢孕妇,怎么着?还记得你怎么说吗?你说,要说宽
大的也好,让人看着心里也宽大。到面馆吃饭,我们要的是羊肉面,可服务员却上
了牛肉面。我和路红要服务员换,你却说我们要的就是牛肉面。路红说,不会吧,
就算我们两个说错了,你平时可是不吃牛肉的,难道你也说错了?你说没说错,你
今天就是想吃牛肉面。坚持不让服务员换。现在,倒原则上了。李北烛不好意思地
笑笑,说,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左春玫说,还有更精彩的呢。李北烛说,
这事别给同学们说啊。左春玫说,我明天就发公告。
到格尔木时,已经半夜,几人在夜市吃了碗面,就早早歇了。
第二天一早向可可西里出发,果然阴雨。李北烛在心里说,不会吧。但是越来
越浓重的云层和不停摇动的刷雨器告诉他,这是事实。左春玫和她的导师神情有些
沮丧,这让李北烛不快。但他又坚信事情不会是如此结果的。
海拔标志越来越高。李北烛的心事从能否看到雪山转移到安全问题上。他心里
虽然有种大自信,但仍然禁不住留心左春玫的呼吸和脸色。不想左春玫一点儿反应
都没有。中午时分,车到昆仑山口。海拔标志四千七百六十七米。李北烛下意识地
看了一眼左春玫,她还是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车在索南达杰纪念碑前停下。左春玫说,忘了在山下请个白色哈达。李北烛就
把自己从塔尔寺请的一条白色哈达给左春玫。左春玫没有客气,自家人似的,双手
举着,非常虔敬地向纪念碑走去。李北烛心的胶片上,就留下了一个背影,一个像
索南达杰的名字一样潮湿的背影。李北烛到碑后,看到了如下碑文:
一九九四年一月十八日,青海玉树州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带领四名
队员在可可西里抓获了二十名盗猎分子,缴获了七辆汽车和一千六百张藏羚羊皮,
当他在押送中行至太阳湖附近时,遭十八名盗猎分子袭击,不幸壮烈牺牲。当搜寻
小组找到他时,已是冰雕般的索南达杰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射击姿势。
李北烛在心里说,海拔的高度,就是心灵的高度。
车到不冻泉动物保护站,左春玫要找一个名叫索南顿巴的站长。刘辉问她认识
吗。左春玫说,她在电视上看过,一个英俊的康巴小伙,事迹很感人。刘辉就带她
和大家进去找。不想索南顿巴正好在陈列室做标本。刘辉向他介绍了左春玫、她的
导师。顿巴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但也不让人觉得冷漠,恰到好处的那种温度。倒
是在介绍李北烛时,他的目光一亮。李北烛忙闪到一边。
顿巴开始讲解。李北烛才知道,犯罪分子之所以冒死猎杀藏羚羊是因为一条藏
羚羊绒的围巾在香港等地要卖十万元人民币。当站长讲到犯罪分子为了省子弹,先
打死一只羊,其余的羊就不顾一切地围了那只倒下的羊打转,犯罪分子就乘机开着
车冲过去,把它们全部碾死的情景时,他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看见,左春玫和导师
还有刘辉的眼圈都红了。当顿巴说到有许多被猎杀的藏羚羊肚子里都怀着崽子时,
声音是颤抖的。他说,许多志愿者为了巡哨,冻成终身残疾。有的同志,永远献出
了生命。整个讲述过程中,顿巴是微笑着的。可那微笑落在大家心里,却是凄风,
是寒雨,是承当,是悲壮。
顿巴讲完,陈列室的空气就凝固了。没有人能够说出话。
是左春玫先开口,我们可以捐一些钱吗?顿巴说,不用了,谢谢。左春玫说,
如果没有什么规定,我们就捐一些,不多,一点儿心意。说着掏出两张美元,放在
展台上。她的导师也掏出两张。刘辉也掏出两张人民币。李北烛见状,溜出去了。
看完志愿者的宿舍,大家到一些标志性的景点拍照。李北烛没有去。他借解手
隐蔽在一辆北京吉普的后面,面对一个红色的风车出神。
在高远、荒芜、寂寥的高原上,那抹转动着的红格外让他感动。如果是从前,
他会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诸如——
在伸手可触的天空下
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
我看见
风在轮回
不动的是蓝
动着的是红
一类的句子。但此刻,他却没有在风里停驻多久。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风
轮转动的地方,他看到了一组音符,一组闪着金光飞翔的音符。那是刻遍藏地的大
慈大悲观世音的六字真言。那还是顿巴和他的弟兄们一个个昼伏夜出的日子。烈日
酷暑,冰天雪地,寂寞孤独……接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宁静的浩瀚的星空,那
是可可西里最美的梦,也是昆仑神最美的梦。星空上面,布满了藏羚羊的眼睛。假
如这个世界上没有枪声?
李北烛的思绪被刘辉喊走的声音打断。
他从吉普车后面出来,看见大家已经上车了。他就不好意思地往车边跑去。刘
辉厉喝他不要跑,他才意识到这是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上车,刘辉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有点儿闹肚子。左春玫说,北烛还没有和顿巴合影呢。李北烛说,不用了。左
春玫说,这地方,也许此生就来这一次,还是合张吧。还有刻着不冻泉保护站的昆
仑石造型,也挺好的,去吧。李北烛说,真的不用了,天不早了,上路吧。左春玫
说,等一下顿巴,他回去接电话了。
李北烛意识到,他今天的表现有些不好。既然陪人家来,就应该有个陪的样子,
结果倒让人家客人招呼他。他能够感觉到刚才左春玫劝他去和顿巴合影时口气中的
公事味儿和隐藏在背后的不快。
这时,一个小伙子跑过来,隔窗递进四张收据。左春玫问是什么,小伙子说是
捐款收据。左春玫看看刘辉,说,不要了吧?小伙子说,这是纪律,你们必须收下。
左春玫接过收据。看了看,说,怎么多了一张?小伙子说没有吧。左春玫把票拿出
窗外,指着一张票说,这张没有捐款人,是不是弄错了?小伙子眼睛向车里扫了一
圈,指着李北烛说,他的。左春玫的目光就很重地打在李北烛脸上。问小伙子,怎
么上面没有他的名字,小伙子要说,李北烛挥手阻止,但小伙子还是说出来了。他
坚决不留名,我去问站长怎么办,站长说,名可以不留,但收据必须开。左春玫看
了一眼李北烛,翘了翘嘴角,说,我替他收下吧。
顿巴走来。大家下车和他一一握手告别。
司机打火时,左春玫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要下车。刘辉问,落东西了?她说,她
要一下顿巴的电话和地址,到时好给他寄照片。不想顿巴说他有她的名片,待会儿
发到她手机上。左春玫有点儿不放心地说,那我等着啊。顿巴说没问题。
在顿巴和他的弟兄们深情、忧伤而又隐忍的目光里,车开了。
突然,顿巴招手让停车。他跑过来,到了窗前,却一言不发。刘辉问,顿巴站
长有事吗?顿巴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把手上的两挂念珠摘了下来,绿色的给
左春玫,暗红的给她的导师。左春玫把念珠戴在手腕上,目光潮潮的。李北烛的脑
海里就出现了一个打马飞奔的康巴汉子,那是池莉《心比身先老》中的情节。飞机
就要起飞,带着太多离愁别绪的女主人公就要出发了,马背上的康巴汉子像箭一样
射来……
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她是多么幸福啊。
谁想就在这时,顿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出乎李北烛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顿巴的手伸进衣领,从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端详了一下,双手举给他。
是一个玉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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