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海拔下到三千米时,左春玫和她的导师有了反应。左春玫最严重,备用氧气终
于用上了。刘辉就让司机不要停车,开飞车往西宁赶。李北烛多少有些后怕,才理
解了刘辉当初为什么要坚持取消这条线。不久,刘辉也开吐,脸色蜡黄蜡黄的。
李北烛一边掐着左春玫的合谷穴,一边在心中默默地祝告。
那天,左春玫打了水往宿舍走,一个男生提了水壶迎面过来。近前,她说,去
提水啊。男生不说话,却挡住去路,盯了她看。她说,犯什么神经啊。还是不说话,
盯着她看。她说,讨厌,干吗啊。还是不说话,盯着她看,脸都贴着她鼻梁了。突
然,啪的一声,胶一样的目光就惊飞了。是路红,朝他的后脑勺上给了一本子。他
又转过身去,盯了路红看,左春玫就在那儿开心地大笑。但路红不同于左春玫,当
着她的面把他的鼻梁揪住了,直揪得男生大喊春玫姐救命。
是春玫救了他吗?现在,春玫就在他身边,但他却觉得她是那么不真实,那么
不能让他相信。李北烛、路红、左春玫……是那所大学让天南海北的他们到了一起。
也是那所大学让他们再次天南海北。然后有那么几对又把天南海北变成结巢而居。
那么他呢?假如他不和路红结婚,他将要和她分手吗?假如他和她分手,那他们的
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假如他和她结婚,他们将要相守着一天天变老吗?然后呢?
然后的然后呢?假如他和她结婚,那这个世界就是他们两个人吗?那么其他人呢?
春玫呢?如果说他和路红是烟雨楼台,那么春玫是什么呢?是楼台上空的月吗?这
月和楼台又是什么关系呢?又为何要照着楼台呢?月光不是楼台,但它照着楼台。
楼台不是月光,但它却在月光里。而楼台和月光哪个更真实呢?他更需要那个住还
是照呢?李北烛的眼前就有无数的水墨画在翻飞,但他却不知道那个画者藏在何处,
用心何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选哪一幅。这背后有着太深太深的水,让他看不透。
这时,车子一颠,左春玫就整个儿到了他的怀里,这一意外,让李北烛的心一
酥。他才意识到,现在的左春玫是这么孤弱,这么需要依靠,他却没有体察到。在
此之前,楼台的门窗是一直紧紧关闭着的。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冷月无声。现
在看来,冷的不是月,而是他的心。这一发现让他大吃一惊,也羞愧万分。他突然
觉得这两天莫名的忧伤和纷乱的思绪不但无聊,而且无耻。这样想着,一直端着的
身子就松开了,就变成了一个摇篮,左春玫的身子就舒服地陷进来了。一种来自左
春玫身体重量的美好把他的心填满了。接下来,李北烛的所有心思都在保持和维修
那个摇篮上,忘了困顿,忘了烟雨楼台,也忘了危险和担心。
傍晚时分,车到青海湖。一直昏睡的左春玫突然醒来,问到了什么地方。李北
烛说青海湖。左春玫就坐起来,给师傅说,我们到湖边去一下好吗?引来大家不解
的目光。司机说,还去?左春玫说,我想换一桶青海湖的水。我看过资料,湟鱼在
别的水中最多只能活两天。司机不解地看了左春玫一眼,说,有这个说法吗?左春
玫说,绝对,《动物世界》放的,赵忠祥亲口讲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司机有点不
高兴地说,那就去吧。
车到停车场。刘辉说他帮左春玫去换。左春玫说,你就好好歇着吧,让李北烛
陪我去,他精神。李北烛说好的,说着,打开后备箱提了桶往码头去。
路上,李北烛问,头还痛吗?左春玫说,还有点儿,让你担心了。说着举起右
手,看着被李北烛掐肿的地方。说,谢谢啊。
到了湖边。左春玫说,这水怎么换啊?
李北烛说,需要我帮你换吗?
左春玫说,当然需要啊。
李北烛就弯腰掬了一捧湖水,举在左春玫面前,说,鱼呢?
左春玫说,桶里呀。
李北烛说,它明明在你心里。
左春玫说,绝,真绝,那就替我换吧。
李北烛说,好,请把你的旧水先倒掉。
左春玫怔了一下,说,找不到出口啊?
李北烛说,找的那个便是。
左春玫一怔,说,我现在好像能够看到你的那个立场了。
李北烛没有想到左春玫会想到这一路,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左春玫说,时间不早了,北烛诵咒吧。
李北烛一惊,说,诵咒?什么咒?
左春玫说,当然是放生咒啊。
李北烛的心里就被感动填满,有种把左春玫揽入怀里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
了。他从兜里掏出念珠,在湖水中蘸了一下,一边往桶里的鱼身上洒,一边诵咒。
诵毕,左春玫说,我可以补充一句吗?李北烛说当然啊。你也可以送给它们一
个祝福。左春玫说,下世做人,去吃他们。把李北烛惹笑了。
李北烛说,春玫你放吧。左春玫就蹲下去,却不动手,只是盯了鱼看。李北烛
顺着左春玫的目光看去,就迎着那些婴儿一样乖顺的目光。李北烛的身体打了一个
战,心里突然一阵痛,他清楚地记得,他是在哪儿见过它们的,却一时想不起来,
目光就再不敢到桶里去了。
左春玫仍然盯着那些鱼看,不动手。
李北烛担心大家等,说,春玫,该动身了。她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桶子慢慢地在左春玫手中倾斜。
李北烛第一次发现,左春玫的手是那么好看。他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一个此刻
最不应出现的词: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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