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领着他进了屋子,电饭锅里的大米已散出香味来了。前夫抽了抽鼻子,说,
好香呐,正好赶上吃饭。她知道他是在找话说,毕竟是十几年没见了,看出他有些
不自然。她真的没想到他会今天来,这顿饭看来是不留他吃都不行了。丈夫走了,
儿子也不在,饭桌边将只有她和他,多别扭呢。忽然想起那人不喜欢吃大米,刚到
他家时,也不知他娘从哪里借来几碗大米,说是她们四川人喜欢吃。米焖得不很地
道,好像是软了,稀饭似的,显见得平时不怎么做。菜倒是好,(又鸟)蛋炒得香
喷喷的,黄灿灿的。可当时,她是把这个家看成魔窟,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要逃
走,饭自然是一口也不肯吃。现在想来,他娘还真是个实诚人。就问,你娘还好吗?
那人摇了摇头,去了,大前年就去了。她说,想过,梦里还见过呢。他说,我娘常
常提起你,说我没福气,命里不该有的就守不住。她说,你现在不是很好吗?他笑
了笑,把话题岔开了,其实我就没吃过你做的饭。她说,那现在可以吃了,对了,
你还不习惯吃米饭吧?那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米饭?她说,你是
山西人,吃不惯。他摇了摇头,当年我娘焖的米饭你不吃,眼看要馊了,我一口气
把它们都吃光了,香着呢。她怔了一怔,你真喜欢吃米饭?他说,这还骗你?她笑
了笑,脸也不自觉地红了,好像欠了他什么似的。
泡了茶,让他先喝着。自己进了厨房,原来是打算草草做个菜就行了,现在他
来了,就不能简单,怎么也得让他尝个鲜。冰柜里有条洗好的鱼,是丈夫前几天买
的,酸菜鱼她倒是会做,想想饭店里有,他肯定吃过,这只能是搭配,不能算做主
菜了。那做什么呢?正想着,那人也进来了,看着她说,别犯难,家常菜就行。她
说,想吃大菜我也做不来,当然是家常菜了。忽地就想起做什么了,就找了几个洋
山芋,削了皮,切成了薄片,薄得几乎透明。他说,这不是我们那里的土豆吗?她
笑了笑,也没说话,略略倒了点儿油,用干锅炒了。他也没走开,就在一边看着,
身子斜靠着门框。她没去管他,想起还应该做个合渣,把一块发青的豆腐切成块,
又切了白菜,烩了。那人忽然出了声,这豆腐怎么不是嫩白的。她笑笑,一般的豆
腐都滤了渣,合渣就不滤。他说,这样好,原汁原味。她说,我们这里生小孩,过
满月,一般的人家都会做一大锅合渣,遇见人就让他吃一碗,管这叫“吃灾星”,
意思是说你吃了后,就会把小孩的灾星带走。他说,有意思,肯定好吃了。这么一
说,气氛好像松懈了许多。
忙活了半天,终于可以开饭了。那人看起来是很不好意思,不停地说,早知你
这样忙,我吃过饭再来看你。她说,快别客套了,你不是很想吃我做的饭吗?他笑
了笑,忽然说,他呢?她说,进城办事去了。那人哦了一声,真不巧啊,我还以为
能和妹夫喝两杯呢。她摇了摇头,你说他啊,在着也喝不了的。忽然记起了什么,
你等着,我这就给你买酒去。他拦住了她,不用不用,我车上就有。她其实是随便
说说,她害怕他喝酒的。可是那人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果然拿了瓶酒回来了。
撕了包装,冲着她晃了晃酒瓶,说,是你们四川产的,五粮液。说着就拧开了盖子,
一股淡淡的酒香散漫开来。她不便拦着他,想,他再怎么也不会做出傻事吧。在他
家时,她就是被他喝了酒剥了衣服的。他像是发了疯,任她怎么反抗也不行。她不
得已拿起了剪子,说你真要敢碰我,我就不活了。他这才停下手,蹲在那里,脸涨
得通红,后来她就看到他眼里有了泪。到现在她还记得他说的话,你是我娶来的,
你怎么能不让我碰呢。谁家的媳妇像你,娶来了不让男人碰,我花了五千块的彩礼
钱呢。不管他怎么说,她就是不让他碰。他恼了,一摔门走了。那以后,他再没碰
过她。他娘也来劝过她几次,说别怕,疼过一次就不怕了,做女人的都这样。她怎
么也没答应,任他娘怎么说,怎么抹泪,就是没答应。后来她知道他去找了驼背五
爷,让五爷退了他的钱,把她领走。五爷当然不肯退钱了,二人就大吵了一通。
她看着那人在杯里倒了酒,问,那个五爷还在吗?他脸色一暗,说,进去坐了
几年,出来后心情不大好,儿子们也气他,不知得了什么病,咳血,没一年就死了。
她说,我也听说他进去了,公安还来我这里问过呢,我知道他不是个头儿,几道贩
子吧,我们被一个胖子骗去后,他出了点儿钱,把我领你们村了。那人良久才出了
声,那时我真穷,五爷说给找个媳妇,没多想就答应了。她没吭声。他好像看出了
什么,笑笑说,让你受委屈了。她摇了摇头,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就给他碗里
拨了干煸洋山芋,指了指一边的几个瓶子,说自己撒上调料,辣椒面葱花都有。他
说,知道知道。却没有撒调料。她就给他碗里撒了点,忽然说,我忘了你不喜欢吃
辣椒的,吃了脸上就起疙瘩。他就笑了,这你也记得?她说,能忘了吗,在你家住
了大半年呢。说着又站起来,进厨房拿了醋壶。他说,你就别忙活了,我其实一直
不爱吃醋,你也坐吧,老站着干吗。她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了。他忽然想起
了什么,问,你的孩子呢?不回来吃饭?她笑了笑,在县城上高中呢,两周回一次。
他噢了一声,都这么大了,学习好吗?她又一笑,还行吧,不过太倔,有点儿像他
爸。听说你现在很会办事,什么人都不得罪呢。他说,别听他们瞎吹牛,现在好多
事都说不清,也是逼出来的。那人就说起了办煤矿的事。
她一边听着,觉得好笑时就跟着笑一笑。她发现那人一提起煤矿眼就亮了,说
话本来很慢,现在也加快了,好像他是在他的矿上,坐在他的办公室。说到痛快时
就大大喝一口,脸慢慢地涨红了。她心里有些紧张,就说,你别光顾说,也不要喝
多了,醉了就不好了。他这才记起了什么,摇摇头,看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懂的。
又说,这些年我确实挣了不少钱,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过去是没钱,想多挣几
个,现在呢,有了钱,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又一笑,这样啊,你不知道做什么
了,才想起来看我。那人想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看了她一眼,接起来听。电
话里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过几天吧,办完了事我马
上回去。女人说,你可得早点儿回来,我和孩子都等着你。声音娇滴滴的。他说,
真的有正经事呢,你把孩子照顾好,办完事我就回去。她听得电话里的女人还想说
什么,那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挂了。她想象着那个女人的样子,说,是你妻子吧?
他点了点头,说,真麻烦,出来几天,她就问询起来了。她笑了笑,说,你们结婚
几年了?他说,七八年了吧,是我包了煤矿后娶的。她说,很年轻吧?长得也好看
吧?他又点了点头。她说,你要对她好点儿,女人都不容易,不像你们男人,想去
哪就能去哪。他笑了笑,你还是那样,心软,你是个好女人。
那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又说,要不你也喝点儿吧。她摇了摇头,我从不喝
酒的。他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喝着。忽然记起了什么,说,巧枝,其实我也可以不
喝的,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不喝酒就没话说,本来有好多话要说,可又觉得说不出
口,就不说了。她说,那你想对我说什么?他眼亮了一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她
心就慌慌地跳了起来,一用力,就把手抽了出来。他却又伸出了手,把她的手紧紧
地钳住,任她怎么使劲儿也抽不脱。她急了,说,你松开我,要不我喊人了。那人
笑了笑,没吭声,手却抓着她不放。她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干吗要这样呢。他说,
巧枝,我不会乱来的,你别怕,我想问你,当年你为什么要跑,我真的不好吗?她
摇摇头,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现在也是个好人,可是,我当时觉得我们
并不合适,真的。那人一怔,手就松开了,我知道,这我知道,我只问你,如果现
在我们谁都没结婚,你会跟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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