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觉得遇上问题了。可是,她马上说,你别谈这些好不好,这不可能了,我们
都有了家室。那人说,可这是我最想问的问题,这次来,我就是要告诉你,我是个
好男人,是个成功的男人。她说,我知道你是成功的男人,可我希望你永远是个好
人。他又是一怔,摇摇头,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看着他,看到他的脸渐
渐涨红,可能是嫌热,他把衬衣的纽扣都解开了。她想他真的是喝醉了,脸都红了,
舌头也有些僵。她说,你别喝了,我劝你真的别喝了,我害怕看到你喝醉的样子。
他说,你别怕,我不会动你的,那年我没留住你,我就觉得自己很失败。后来我想
了很久,这不怪你,谁让我穷啊。她说,也不是穷,女人的事你并不懂,不过,我
知道你是个好人,我到现在都感激你。
她眼里有了泪,又记起了一些事。是个早上,五爷带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男人
来了,三轮车停在门前也没熄火,突突突地响着。五爷看着他说,你不是不想要巧
枝了吗,我又给她找了个人家。他和他娘听了,都怔在了那里。五爷指着那个老男
人说,人家现在来领人了,你们当初花了多少钱,他出多少。他娘就哭了,不行,
这是我媳妇,我不让她走。五爷说,走不走,那得你儿子说了算,他不要了,有人
等着要呢,你看看这女婿也不错,要车有车,要钱有钱。老男人拍拍腰包,呀呀地
说着什么。她害怕了,那是个哑巴!她没想到他说话了,他说,不行,你不能领走
她。五爷说,你不是不要她了吗,你甭后悔!他眼睛睁得拳头一般大,滚,你们都
滚得远远的,老子再穷也不卖媳妇。五爷只得领着那个人走了。就为了这句话,她
也得感激他一辈子。
她忽然说,要不,我陪你喝一杯吧。说着就往杯里倒了酒。那人又怔在那里了。
她说,别这样看着我,你喝,我也喝。他又看了她一眼,笑笑,一仰脖把酒干了。
她也把那一小杯酒干了,她是真的不会喝,喝了就头晕,脸也涨得红扑扑的。他有
点儿不好意思了,问,你没事吧?她笑了笑,说,还记得我怎么跑出你家的吗?他
说,能忘了吗,你给我碗里放了安眠药,害得我睡了一下午。她说,不这样我逃不
走,那时我真的害怕你。他说,我心里其实怜惜着你呢,真不舍得把你卖给那个老
哑巴。她又一笑,这我知道,要不我会感激你吗?
那人又拿起了酒瓶,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你不能再喝了。他说,听你的,不
喝就不喝了。她说,这就好了,你吃了饭还要上路,喝醉了还怎么走。他笑了笑,
没事的,我酒量还行,喝个半斤八两的没事。她说,喝醉了谁都把握不住。他忽然
说,其实我知道你们做生意赔了,你们现在不好过呢。她摇了摇头,你听谁瞎说的,
我们很好的,好着呢。他说,你就别瞒着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帮帮你们,
过去是想帮帮不上,现在我必须帮你。她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过得挺好的,真的
挺好。孩子他爸今天是去城里谈一笔生意,谈成了,日子就更好过了。他说,你别
这样苦着自己,你们村那个后生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这次
我给你带来了五万,也不算多,以后有困难再说。说着,站起身,把那个皮包放在
了她面前。她有点儿慌了,你别这样,我们真的不缺钱,现在也用不着,你一定得
拿走。他说,你不是说你丈夫要谈一笔生意吗,谈成了更需要钱,等你们不用了再
还给我。
他们就这样争执着,把那个皮包推来推去的。那人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都没
看,继续跟她说着话,留下吧,就算是过去的一点儿补偿。她说,你没欠我,也用
不着补偿。手机还在响,不依不饶地,她催促说,你就接一下吧,说不准是你妻子
打来的。他笑了笑,真的烦人呢,还是不接的好。就真的没有接,任着那铃声不停
地响。她说,接了吧,说不准是你矿上有事。他看了她一眼,这才接了,接了后脸
上就有了急色,站起身,说,我得马上赶回去。她说,那你慢点儿。他冲她笑了笑,
说,没事,这么点儿酒,不会有事的。就向门外走去。她也跟着他往外走,忽然记
起了他的皮包,就又往屋里返,再出来时,她看到那人走得摇摇晃晃的,可能是酒
劲发作了。她的心不由得悬上了,那么远的路,又喝了酒,出了事可怎么办。
她出了声,等等,你别急着回去了。那人回过头来,又冲她笑笑,没事,我得
赶回去。她拉住了他的手臂,你不能走,这样子怎么能走?他说,矿上有事,他们
还等着我回去处理呢。她说,再急也不能这样走,回来吧,喝上一杯茶,醒醒酒再
走。他不肯,摇晃着继续朝前走。她是真的急了,上前堵住了他,听我的,喝杯水
再走吧,这么远来了,再见还不知得等多久呢。他就停下来,眼亮了一下,你说得
也对,那就喝上一杯吧。就跟着她回了屋,她让他坐下,自己进了厨房倒了杯水,
忽然又记起了什么,匆匆进了卧室,翻出两颗安眠片,想想,又加了一颗。这两年,
丈夫生意赔了,晚上竟然睡不着,不得已开了些药,放在家里。她把药片投进了杯
子,看着它慢慢融化。他忽然走了进来,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在杯里搞什
么鬼吧。她脸一红,笑了笑,说我在杯里下了毒,谋财害命呢,你要是不怕,就喝
了吧。他看着她,身子一晃,忽然在床边坐下了,说你就是在杯里下了毒,我也得
把它喝了。就真的把那杯水喝了。
喝了水,那人站起身又要走。她知道不能让他现在走,酒劲在发作,水里又加
了安眠药,这不是害他吗?就说,你真的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吗?他怔了一怔,就又
坐下了,看着她,手忽然就伸出来了,抓住了她的手。她想抽出来,想想,又没动,
只是心里叹息了一声。那人却有了得寸进尺的意思,手不老实起来,要往她胸里探。
这下她慌了,推了他一把,你不能,你是个老实人呢。他一怔,说,我真的喝高了。
说话时,眼皮沉得都快睁不起了。她心里笑了,就想起了那年的事,她在他碗里加
了安眠药,等他睡死了,就偷偷溜出来。一路上,她心慌慌地跳,一直到上了火车,
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可那一次,是在他家里,现在,却是在自己家里做了同样的事。
她给他杯里下了药,却没有一点儿慌乱的意思,看着他身子一软,倒在床上睡着了。
她看着他,听得他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他的手机忽然又响了,没完没了地响,
她看到他翻了一下(禁止),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她赶忙从他衣袋里掏出手机,迟
疑了一下就把它关了。他的呼噜声停顿了片刻,就又响亮起来,轰轰烈烈的,像要
把这屋子抬起来似的。窗外,阳光燃得正旺,烤得院子里热烘烘的。她抬眼看了看,
又扭过头来,他睡得正香,连涎水都流出来了,这让她想起了他从前的样子。多年
前,她还没跟现在的丈夫结婚时,有一些日子还想过他呢,想着回山西看看他,甚
至还想过留在他身边……好像是感到了热,他把衬衣揪开了,露出了厚实的胸膛。
她怔了一怔,帮他把衬衣紧了紧,想想把扣子也帮他系上了。转过身来坐了一会儿,
忽然又记起了什么,把他的皮包也放在了床边。她想,等他醒来,就让他把这东西
带走,说什么也得让他带走。
再后来,家里的电话突然也响了,她吓了一跳,接起来一听,是丈夫的声音。
丈夫说了一句什么就又不吭声了。她对丈夫说,你一走他就来了,你不回来守着我
吗?丈夫依然没吭声。她接着又说,这会儿那人就在咱家床上睡着,你听到他打呼
噜了吗?丈夫急了,闷闷地说,敢,你敢?她眼前就跳出了丈夫生气的样子,忍不
住笑出声来,良久,她说了一句,那人哪像你,他老实着呢。然后,她把电话轻轻
挂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