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刚分居的那个晚上,王春水一夜没睡好,她总觉得屋内空荡荡的,太寂静了。
平日里跟李舍睡一张床,床东一个床西一个,两个人没有一点儿身体接触,有时候
因为赌气,连话语都没有一声,但是身边毕竟躺了个活人,可以听到他的鼾睡声。
但现在身边的那个人没了,那种熟悉的鼾睡声也没了,她就有些不适应。
隔壁的李舍也没睡踏实,他不停地起床去厕所,弄得房门叮当响。后来王春水
也想去厕所的时候,就担心在厕所遇到李舍,她就侧耳朵仔细听那边的动静,等待
李舍睡熟了再起身。李舍折腾了一个晚上,她那泡尿也就憋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王春水吃完早餐准备上班的时候,李舍又起床上厕所。王春水看
清了他的脸色,那么的疲倦。似乎一夜之间,他苍老了很多,整个人像被剔骨一样,
软不邋遢的。王春水有些纳闷,挺暴躁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蔫了?
王春水心里就有些酸楚,临出门的时候,就把自己剩下的煎鸡蛋和火腿肠,故
意摆在灶台上。可是中午回来的时候,早餐丝毫没动地摆在那里。屋里没有李舍的
人影。她的心就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李舍跑到楼下母亲家里吃饭了。母亲看到李舍软不邋遢的样子,就骂他没出息,
让他抓紧找一份工作,挣一些钱再娶一个媳妇。母亲说,趁我身体还好,赶快生个
孩子,我替你们照看着。母亲还是想抱自己的亲孙子。
李舍心里很憋屈,这天就找炸油条的老李喝酒,两个人去了小区旁边的二妮子
饭店。李舍本来是想跟老李说道说道自己离婚的窝囊事,可老李刚喝了两杯二锅头,
就骂起自己的老婆来。你别看我家那死娘们整天笑嘻嘻的,心狠着呢,我这些年没
死没活地折腾,图个啥?不就是想让她和孩子过好日子?她奶奶的却没一点儿良心,
背着我吃里扒外的。他骂着,一杯接一杯喝酒。李舍心里就纳闷,他老婆到底做了
什么事情,遭他这么恨?
李舍就直截了当地问,老李,你家嫂子她咋啦?
老李说,咋啦?还能咋啦?背着我让人叉呗!
李舍挺吃惊的。老李的老婆又粗又胖,脸上也不怎么光滑,谁惦着她呀?就是
白给我也不要。因为喝了酒,双方都不忌讳什么了,说话直来直去的。李舍就说,
谁呀谁叉她了?老李说,我日他妈张拐子,他惦记我老婆一年多了,我左提防右提
防,还是让他钻空子了。张拐子是在小区前面的菜市场里卖菜的,一条腿有些毛病,
走路一拐一拐的。
李舍就骂了句,我日他妈张拐子,他也真做得出来。但仔细想想,张拐子惦记
老李的婆娘,应该不算意料之外的事。对于张拐子来说,老李的胖婆子就是七仙女
了。最初老李的婆娘去张拐子摊位买菜,张拐子总是挑选最好的蔬菜给她,有时候
连钱都不要。张拐子吃饭的时候,就去老李那儿买油条,老李老婆负责收钱,张拐
子经常丢下十块钱,不用找零。张拐子在老李的婆娘眼里,就是一个很大方的人。
张拐子还很会说笑话,经常逗得老李的婆娘傻笑。当然,老李的老婆从张拐子的眼
神中,能看出一些内容来。她很满足,像她这种女人能有男人色一色她,心里挺舒
坦的。老李发现苗头后,采取了许多措施,自以为严丝合缝了,没想到张拐子就在
他眼皮子底下跟他婆娘快乐了。老李租赁了一间门面炸油条,门面房后面有一扇简
陋的窗户。每天忙过了吃饭的热闹钟点,老李就一个人守候着摊位,卖剩下的油条,
婆娘就回屋子休息去了。这时候,张拐子就从简陋的后窗户爬进屋子,跟老李的婆
娘快乐。张拐子每次都是三下五除二,不敢耽搁太多的时间。可是有一次老李的婆
娘缠着张拐子讲个笑话,张拐子正讲得热闹时,老李回来了,抓了个现行。老李摁
住张拐子就打,张拐子不但不认错,还挺有理,说,老婆又不是你篮子里的菜,她
愿意,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老李跟李舍碰了一杯酒,说,李舍你是城市人,你评评理,张拐子说的是人话
吗?
李舍说,你甭跟张拐子一般见识,他一个卖菜的,眼里就是黄瓜茄子的。
李舍这顿酒就算白请老李了,他肚子里的窝囊事根本没机会发泄出来。因为两
个人心里都很郁闷,就都拼命喝酒,喝得昏天黑地。到最后,饭店的老板二妮子怕
他们喝出事来,就上去劝他们别喝了。李舍醉眼朦胧地看着二妮子的胸脯,问老李
说,你看她……长得好看吗?
老李说,好看,真好看啊。
李舍说,你说有没有人惦着她?
老李说,有,反正不是我。
……
二妮子知道他们喝多了,并不计较他们说话的粗细,让店里的伙计连拖带拽把
他们打发走了。
李舍回家睡了一个下午,等到醒过来的时候,王春水和儿子李溪正在客厅吃饭。
外面的母子俩并不知道李舍醒过来了,所以说话也就没什么避讳的。
李溪说,妈,我姨夫上班了。
王春水说,你姨夫能上什么班?现在生意不好做,他肯定替人打工去了。
李溪摇头说,是去外企上班了,每月工资三千多。
王春水怔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李溪说,外企?你姨夫哪来的本事能进外企?
李溪低头,眼睛看着饭碗说,妈,问你个事,我爸是不是我亲爸爸?
王春水浑身一震,说,你胡说什么?你爸不是你的亲爸爸,还能是别人的亲爸
爸?
李溪说,我听晓燕说,他不是我的亲爸爸。
晓燕是王春花的女儿,比李溪大两岁,姐弟俩经常凑在一起玩。李舍在里屋听
得真切,心里突然明白了。过去他一直认定是王春水把李溪的事情告诉了于天,王
春水把这个秘密告诉于天,就可以拽住于天,重新回到于天的怀抱。现在他知道自
己推断错了。刘坚强凭什么去外企上班?一定是王春花去找于天了。
李舍从屋内冲出来,朝门外走去。
李溪说,爸,你去哪儿?
李舍说,我找那个破嘴去!
这时候王春水心里也突然豁亮了,李溪的事情,除去李舍的母亲,也只有姐姐
和姐夫知道。王春水丢下饭碗出门追赶李舍。她觉得这事不用李舍跟姐姐吵闹,她
应该站出来跟姐姐讨个说法。姐,有你这么做事的?太出格了!姐,从今天开始,
咱俩谁也不认谁了,我就算没有你这么个姐……王春水一路上想了很多收拾姐姐的
话,可是到了姐姐家,一句话都没用上。
李舍已经把王春花家里砸了个稀里哗啦。
李舍敲开王春花的家门,冲着王春花问,是不是你把李溪的事告诉那个假美国
佬了?
王春花知道事情不可能掩盖住,也就很干脆地说,是,怎么啦?我没别的意思,
李溪是他的儿子,他不管行吗?
李舍二话不说,抓起客厅的一把凳子,朝屋内的物品砸去,餐桌、茶几、电视,
还有墙上的镜框,噼里啪啦全碎了。刘坚强当时就站在一边,他没上去阻拦李舍,
只是斜眼看着王春花,心里在说,让你的嘴整天胡咧咧,惹恼李舍了吧?别以为老
实人好欺负。心里说着李舍,其实他联想到自己了,似乎李舍在帮他刘坚强发泄愤
怒。他有多少次想在王春花面前,像李舍这样痛痛快快砸碎一些东西,把心里的窝
囊气发泄出来。可他做不到,李舍做到了,他在一边看着都痛快,好像砸的是别人
家的物品。
王春水进屋的时候,李舍已经冲进王春花的厨房,要把锅碗瓢盆都砸了,王春
水就扑上去抓住了凳子。王春水说,李舍你疯了,你要砸就把我砸死吧。王春水拼
命夺下了李舍手里的凳子。
李舍刚出屋子,王春花就打电话报警了。警察赶过来察看了现场,然后去寻找
李舍,从李舍母亲家里把他带走了。
李舍的母亲看着儿子被警察推搡着带走了,哭喊一声就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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