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尔维娅坐在“新上海”语言学校的教师休息室里,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打
算再温习一遍今天上课时将要讲到的语法重点。
上海市中心房租太贵,而这样纯商业化的语言学校若不开设在热闹地段,利润
就不会那么可观。现在的校址从前是一家百货公司仓库,被“新上海”租下来后分
隔成大小不等的简易教室。教师休息室两端分别是男女洗手间,大概付给清洁工阿
姨的钱太少,所以时不时会有令人不太愉快的气味飘进来。
外号老巴黎的法国人校长端着两杯咖啡进来,这种盛在一次性纸杯中的廉价咖
啡香味持续时间很短,所以被法国人戏称为“jus de chaussette (洗袜子的水)”。
老巴黎把咖啡递到西尔维娅跟前,一只腾空出来的手就顺着她的头发下滑,先搭在
她肩上,进而贴住她脊背。
西尔维娅扭动身子站起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后做了个泼到对方脸上的动
作,说:“亲爱的校长先生,我* 教法语挣钱,可不想卖身。你最好放尊重点,少
拿玩弄中国女孩的那套把戏表演给我看。”
老巴黎缩回手,脸上丝毫不觉尴尬:“你说得没错,在中国,弄到一个女孩比
在欧洲要容易得多。”
西尔维娅冷笑道:“那你说说看,在上海这段时间,你交过多少中国女朋友?”
老巴黎仰脸作思索状:“数不清了。反正在超市里,地铁站,马路上,都碰到
过中国女孩主动上来找我搭讪。她们第一步是要获得我的电话号码,最好是手机号。
然后无一例外先给我打来电话,约我再次见面。当然如果我诚实地告诉她们我在上
海买不起房子车子,每天出门都坐地铁,她们就会很快跟我‘拜拜’。我知道这些
女孩子是把嫁给外国人当作一项事业来经营,她们要嫁的是外国金领,不是我这样
混饭吃的外国人。”
西尔维娅喝完咖啡,把纸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说:“别把中国女孩说得那么贱,
谁知道你是不是惯用这样的洗袜子水哄骗人家小姑娘。”
老巴黎像遭到天大冤枉似地喊叫起来:“你以为上海女孩那么好骗啊?有个在
超市里买东西时认识的上海女孩,开始每天给我打电话,后来就跟我上了床,她父
母还专门请我去高档饭店吃过饭。我对女孩说我不是有钱人,在法国连个像样的工
作都找不到,可她就是不信,以为我故意考验她。后来有一天我们俩泡完酒吧已经
夜里十二点了,我还想坐地铁回家。她这才相信我是个没什么钱过夜生活的外国穷
人,否则谁不知道上海地铁站晚上十一点就关门了。”
西尔维娅大笑着问:“后来呢?快告诉我结果吧,我得上课去了。”
老巴黎这时露出点尴尬神色:“结果那女孩看看左右马路上没人,赏了我一个
耳光。当然我觉得这样很公平,我占了她身体,可她也长了经验,不会再以为老外
都是有钱人。”
西尔维娅说:“确实公平,因为那个耳光让你也长了经验,不要随便去侵犯中
国女孩,不然你可能会带张残缺不全的面孔回法国去。”
有人轻轻叩了几下教师休息室的门,紧接着闪进一个漂亮中国女孩。她头发剪
得很短,皮肤光洁得找不出半点瑕疵。女孩见老巴黎正在与西尔维娅谈笑风生,便
故意不朝西尔维娅看一眼,嘟起新鲜草莓般红润的小嘴径直走向老巴黎,很法国化
地亲了亲老巴黎左右脸颊,嗲声嗲气埋怨道:“不是说好了给我单独辅导吗?怎么
又忘记时间啦?”
老巴黎得意地朝西尔维娅挤挤眼,语速很快地说了句法国俗话:“我还没下钩,
可鱼儿却跳上岸来咬钩了。”
西尔维娅目送女孩搂住老巴黎后背,亲亲热热走出门去,心里掠过一丝悲哀。
这堂语法课内容不算太多,离下课时间还早,西尔维娅便开始与学生们进行对
话练习,话题是关于法国人的浪漫。正好这一天来上课的都是女生,学生与教师间
的对话气氛自由轻松了不少。
有个学生问:“要是找个法国男人结婚,他婚后还会很浪漫吗?”
西尔维娅笑答:“首先我不是法国男人,第二我还没结过婚,没有太大的发言
权。”
另一个学生在下面嘀咕:“浪漫也要有经济实力的呀,中国男人为什么不浪漫,
穷惯了呗。”
有人“嘘”了一声表示反对:“中国就没有大款么?钱多得烧包,可他们浪漫
得起来吗?”
教室里一时乱哄哄,除了法语,西尔维娅觉得自己其它方面都不是同龄中国女
孩的对手。
后排有个女生举起两本像是复印件装订成的书说:“西尔维娅老师,我从网上
下载了两本书,是一个加拿大人和一个英国人合写的。一本教西方男人怎样娶个中
国妻子,另一本教中国女孩如何设法嫁个外国老公,你有兴趣看看吗?”
西尔维娅笑了:“你手上的书显然对我没用,因为我既不可能娶中国老婆,也
不觉得嫁个你们眼中的外国老公有什么必要从书上学习。”
拿书的女生说:“我来‘新上海’学法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找个浪漫的法国男
人做丈夫,我正在认真读这两本书中的一本。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有个混血孩
子,混血儿漂亮呀,到哪都招人喜爱。”
旁边有个女生讥讽似地接上话头:“混血儿是招人喜爱,那得他爸爸走在旁边,
要是被人当作野种,同样抬不起头来的。”
课堂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西尔维娅觉得自己被淹没在这些中国女生坦率而
且毫不掩饰功利性的言谈之中,她想起了老巴黎刚才说过的话,“我还没下钩,鱼
儿就跳上岸来咬钩了”。西尔维娅现在相信上海有不少热衷于混迹外国人当中的女
孩,真的已经把嫁给老外当作一项事业来经营。因为这样的中国女孩羡慕西方人相
对高端的生活方式;欣赏他们无处不在的生活情趣;抑或垂涎外国人随身带来的昂
贵货币;甚至老外们那口听起来纯正的外国语,也能打动不少女孩的心。
中国女孩与外国人交往大多有很实际的目的性,这是西尔维娅可以理解的,但
她真想在这里掏心掏肺地劝中国女孩几句,别把西方人都想得那般可爱。比如这所
“新上海”语言学校的校长老巴黎,就绝对不是个法国好鸟。老巴黎拿着三个月签
一次的旅游签证,在上海混了好几年,且不说他赚了多少钱,有那么多年轻中国女
孩前赴后继陪伴着他排遣寂寞,就难怪老巴黎在上海如鱼得水,乐不思蜀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