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说我是客栈的发现者,那样今天那些出入客栈的人们会打死我;我也不说
我是香格里拉客栈的第一个客官,那样我自己都会觉得是亵渎。人生虚荣,争之不
尽,我已经是个疲倦的过客,只想尽早找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客栈,把酒尽欢,大醉
一场。然后,歇息了。
在上个世纪末的某一天,我抛弃了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去,独自驾车去了西藏,
这是一个喜欢在大地上流浪的人最刺激的选择。听我的没错。我在广袤的雪域高原
上兜了一大圈,然后走滇藏公路进澜沧江峡谷,像澜沧江水那样从地球上的第三级
往第二级台阶上跳。于江水,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于我,那就是从海拔四五
千米的地方往海拔两三千米的地方跳,这无异于一场生死之劫。
隐藏在藏东高山峡谷里的澜沧江,就像生活在这里的性格刚烈倔强的康巴汉子。
重重大山左一道峰右一道岭地横亘在前,澜沧江暴怒高吼,江流似利斧,波涛像炮
弹,刀劈斧砍,狂轰滥炸,重重大山不得不次第让路,列队迎送。它的脾气可大了。
一个藏族老人曾经对他说,啊啧啧,跳起来跟他们打。跟谁打?他问。跟雪山啦峡
谷啦,跟不敬畏它的人,打。打着打着,啊啧啧,它就有自己的路了。
我们就像江水,都在找自己的出路,奔向某一个目标。在路上旅行的人,大都
有一个目的地,但我没有。我相信心灵疲倦之时,目的地就到了。在漫漫的不归路
上,我不断怀想我的小学老师。她个子不高,漂亮素雅,诲人不倦。她要求我们一
定要完成每天的好词好句抄写。什么“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啦,什么“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啦,等等,我们通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想想,一个小学生,他才
活到十来岁,你告诉他生命只有一次,这是什么意思?“随风潜入夜”又是什么意
思?班上最有才的孩子,也只将它理解为翻墙入院的小偷,或者鬼子进村。至于
“润物细无声”嘛,你就把它想象为吃一根冰棍好啦。而“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
跃”呢?一天我问我可爱的老师。老师眼睛望着教室外的蓝天,半天,郑重其事地
答非所问说,就是你要从小树立远大的革命理想。
每当我想起小学老师的亲切教诲,我长久驾车的疲劳就没有了,我背井离乡的
小资情感就出来了。谢谢你,亲爱的老师。谢谢你,湛蓝高远的天空。谢谢你,苍
茫无际的大地。
可是有的人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老师,他开车时也可能没有这么美好的回忆。
这个家伙叫旺堆,是个康巴人,正开一辆东风大卡车与我迎面而来。在澜沧江峡谷
的公路上,一路都可以见到这些玩儿命开车的康巴人。他们没有不超载的,更没有
不超速的。他们像玩卡丁车那样在雪山下的那些盘山公路上漂亮地兜圈子。旺堆那
天从云南大理拉了一车新鲜蔬菜,打算送到一千多公里远的西藏昌都。他开的不是
保鲜车,必须在三天之内送到(这段路我开切诺基,至少要走四五天),不然车上
的菜就不新鲜了,就烂了,他就挣不到钱了。因此他一般不睡觉,不休息,也不停
下车来吃饭。渴了就喝口青稞酒,饿了就吃块糌粑牦牛肉什么的,困了就边开车边
打盹儿,连撒尿,也是一手把着方向盘,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斜出去,开车“唱歌”
两不误。
雪山上的神灵啊,请赐予他们平安。雪山上的神灵,也请赐平安与我。
尽管那时我还没有信仰,但我已经学会了祈祷,学会了在这险峻的盘山公路上
默念六字真言——唵嗡嘛呢叭咪吽。宗教情感来源于敬畏,对此我深信不疑。过去
我们在都市生活,总以为什么都是可以控制的,都是有序的,有组织有单位的,有
法律保障的。因此我们不用敬畏什么。现在你来这夏季里澜沧江峡谷破烂不堪的公
路上试试。你不知道前面的路通不通,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泥石流下来,有山崩
下来,有滚石像飞鸟一样飞来。你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个弯道犯后悔一生的
操作失误,把车当飞机开,直接飞到澜沧江峡谷里。我曾经上过北京东三环边的国
贸大厦顶楼,从那儿往下面的街道看,汽车就像甲壳虫,人就像蚂蚁。现在我从峡
谷半山腰往下看,就有那样的感觉。只是下面不是甲壳虫和蚂蚁,而是飘带一般环
绕的澜沧江,还有轻曼的山岚,像唐朝的宫廷贵妇们飘落的霓裳羽衣,高远亮丽的
雪山一会儿在头顶,一会儿在身边,仿佛伸手可及,让我有开飞机的感受。但让人
有些心生忧虑的是,我并不是飞行员。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延缓我那悲惨的一幕。那个叫旺堆的家伙,在与我猝然相
遇前,是家里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亲、朋友中的好汉。但他于我来说,就是澜沧
江峡谷里的杀手——一个让你欢喜让你忧的杀手。
噢,让我这还没有完全摔碎的脑袋瓜想想事情的经过吧。那是中午刚过,我在
车上嚼了砣方便面,啃了几块风干的生牦牛肉,那是昨天一个藏族大妈给我的。她
说生牦牛肉好,吃了长力气。像我的母亲从前说的话。我看她嚼在嘴里就像吃巧克
力,而当时我吃得满牙缝都是讨厌的肉末。看看我们汉族人稀松娇贵的牙齿!峡谷
里很闷热,我有些饭饱神虚。我把一盒亚东的录音带塞进卡座,音量开得大大的。
在西藏久了,你就不得不喜欢亚东,他就是你心目中的康巴汉子。粗犷豪放,歌声
中浸淫着野性和酒。我认识的一个也在搞音乐的康巴兄弟告诉我说,多年以前,他
和亚东都还在打拼时,一次亚东带了一个汉族妞开一辆破吉普在西藏流浪。一天,
太阳很大,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汉族妞抱怨道,这狗日的太阳。开车的亚东一脚就将
她踹下去了,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在我们藏族人眼里,太阳从来都是吉祥的。你
可以×你妈,但你不能骂太阳!
我知道自己得集中精力,我也不敢停下车来小睡一会儿。这该死的盘山路,仿
佛永远走不完。绕了一大圈,好像又绕回来了。耐心,耐心。小心,小心。我不断
提醒自己,双手机械麻木地打着方向盘,想小学老师的好词好句,自己偷着乐了一
回,精神稍微振作些了。
在那个要命的弯道处,我虽然也有睡意,但我还是清醒的。那是一个内弯,我
的右侧就是澜沧江,我刚才还抽空看了看峡谷深处的江面,它好像静止不动了。上
午我从峡谷的底部爬上来时,江面的波浪跳起来有两人多高,我好像从炮火连天的
战场中穿过。正要进弯道,一只西藏之鹰在我的前方滑翔,张开的翅膀尖像画笔在
描绘蓝天。就在这时,一辆大卡车几乎占了本来就狭窄的路面的三分之二,“呼隆
隆”冲过来了。天啊!我只来得及……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来到了天堂。或者说,天堂就是他眼前看到的这个样子吧?是旺堆这个莽撞
的家伙把他一步撞进天堂的啊。他在心里抱怨。空气湿润清新,像婴儿呼出来的味
道,带着生命娇嫩纯洁的乳香;大地纤尘不染,宁静得听得见炊烟的絮语,听得见
云飞雾走的窸窣脚步,听得见鸟儿们的喃喃细语,听得见他左前方那座寺庙里隐约
传来的诵经声和低沉的法鼓声,也听得见他右前方那座教堂召唤教友前去望弥撒的
悠扬钟声。寺庙的顶端金光灿灿,翘起的飞檐系着一团祥云,浑圆的经幢上降落五
彩的鸟儿;而那座被青山环绕的巴洛克风格的教堂,过去他只有在欧洲风光的明信
片上才看到过。是谁把教堂和寺庙建在一起,让他们像兄弟一样互相守望?是谁让
佛光和耶稣的光交相辉映,共同关照护佑着这些幸福的人们?是谁进寺庙磕长头?
又是谁进教堂望弥撒?以他在尘世的常识,这两类持不同信仰、祭拜不同神灵的人
们是走不到一起的,他们常常因为最终的归宿问题而相互争论、鄙视,甚至残杀。
尽管他们有相似的天国,就像现在他眼前看到的一样美好。在神界与大地之间,白
色的云雾悬在前方的雪山雪线以下,下部就像被一把锋利的剑一剑挥去,只有神灵
的剑才这样巨大无比,干净利落。冰川像一条巨大的哈达,从云雾中飘落而下,沿
着一条深绿色的U 形山谷浩荡铺排,簇簇耸立的冰峰、冰柱,好似天国之门前列队
的白盔白甲的战士。一些低矮点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比水墨画更写意,比仙
境更真实。有一束强光从浓厚的云层缝隙中射出来,像巨大的舞台追光,打在诗意
盎然的大地,打在香烟袅袅的村庄,照亮了渴望天国之光的每一颗心灵。每户农舍
的屋顶,都可以看到藏族人煨桑的青烟,像少女飘拂的裙摆,婀娜摇曳,直达天庭。
山坡上是遍坡的葱绿,正是土豆苗开花的季节,黄色的小花点缀着大片大片的绿意。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土豆开花如此诗意,如此壮观。对于那些平凡的花儿,它们往往
以海洋潮汐一般的气势取胜,就像平凡普通的人们,当他们手挽手站在一起时,任
何尊贵的统治者都要为之折服一样。在他小时候,中国大地还一片饥馑,土豆是他
们不得不吃的主食之一,它是多么难以下咽又是多么令他们年少的胃憎恨啊!可是
现在,土豆花开得宛如天国的花儿,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方,不是天堂又是哪里?
他想起上个世纪30年代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曾经写过一部书,叫《消失的
地平线》,一度轰动全球。书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据说这
个名字在英语里代表“遥远而迷人的地方”,在法语中的意思是“人间仙境”,西
班牙语里叫“天堂”,而汉语则解释为“世外桃源”。
那么,他是在香格里拉了?抑或,他是在天堂里了?
他像每个人一样,向往天堂;他也像每个人一样,当来到天堂时,对人间也还
有些许的留恋。就是说,他们都有点害怕死。
他现在住在天堂里,这毋庸置疑;他死了吗?这值得怀疑。
我好像还活着。这是那些日子里我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的话。我住进了医院,和
死亡当邻居。我感到了痛,十八层地狱里有什么样的煎熬,我都一一领略了。我的
脸像被老熊抓了一把,腮帮子也被撞掉了,牙齿散落在大地,再也无迹可寻;脖子
上套了一个笨重的圆圈。我的肋骨没有一根是完整的,肺差一点儿被穿破;我的脾
脏开裂,这让我以后再没有脾气可发;我的左膝盖啊,让我想起上大学时踢足球,
一个体育系的家伙和我对脚,两个年轻的膝盖猛然相碰,我的半月板撕裂,一块指
甲大的骨头粉碎。当时我们都在足球场上疼得打滚,大声号叫。现在比起来,那点
伤痛,不过像是一点皮外擦伤而已。我的膝盖骨头都飞出来了!医生在我身上大动
干戈,东缝缝西补补,下拉拉上垫垫,夹板、护套、钢托什么的戴了一身,有点像
个“变形金刚”。我醒来后就一直在想,将来要是还能正常走路,大概比人家上月
球还难。
没有膝盖的人照样走路。过去的土司头人们有种刑罚,把让他不高兴的人膝盖
取下来。我们村庄里就有一个这样的人,走起路来甩手甩脚,啰里啰唆,像战士阅
兵时踢正步。
这话是那个莽撞的家伙旺堆说的。他长得有些像亚东,人高马大,标准康巴人
的体魄,常见康巴人的性格。他把我撞得体无完肤,还有心思给我开玩笑。你再听
听他怎么说——那天我大概喝了一斤半青稞酒。天气热啊,不喝怎么行?酒嘛,水
做的嘛。他不当回事地说。其实喝酒开车不啰唆,主要是……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主要是什么?说啊!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我已经跟他有些熟了,妈的,不撞
不成交吧。
他说,主要是,我睡着了,在做梦。啰唆啰。
啊啧啧,我被一个喝了一斤多白酒又在做真正的白日梦的莽撞家伙,撞进澜沧
江峡谷了!他把我的生活从此改变了,就因为他边开车边做梦!
那个时候,旺堆说,我正梦见一只岩羊,它就顺着公路跑。它很肥。夏天了嘛,
满坡的青草催肥了这些狗娘养的。我的头不断地撞到方向盘上,我以为是路太颠了。
那些狗娘养的说,就要铺柏油路面了,马上马上。啰里啰唆的,说了好多年了。我
放开脚追……
可你是在开车!我及时提醒他。
啊啧啧,是啰,我是在开车。他吐了一下舌头,然后振振有词地说,我忘了,
我睡着了,做梦以为自己在追岩羊,就恨不得一脚踩到油箱里去。狗娘养的。我就
看你的车对着我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的岩羊抢走了呢。
我大声抗议道,是你在弯道处占着我的道,一下就冲过来啦!
是啰,是啰,所以我要服务你这个啰唆的家伙嘛,就差没有吃你的屎啦。狗娘
养的,你拉的屎真臭啊。做完手术那几天,医生说你能拉出屎才能活,害得我天天
恨不得掰开你的屁眼。旺堆还做出一脸很遭罪的样子,让你真想给他一拳,但是你
又打不过他,哪怕你不是浑身缠满绷带。他总是给人威风八面的感觉,左一个“啰
唆”,右一个“狗娘养的”,我想这都是跟汉族人学的吧,而且我敢肯定,前一句
口头禅源自于某个干部之口,后一句嘛,自然是跟像我这样的在藏区转悠的流浪汉
学的。藏族人学说汉话,总是学到汉语言里最有个性的地方。
一切都是因缘,他说,一下又像个知书识理的喇嘛。我们都逃脱不了因缘大法
的。你早一分钟进那狗娘养的弯道,或者我早一分钟转出来,我们两个就碰不到一
起啦。朋友,前世我们就是有缘的。你说,啰唆不啰唆吗?
好像我们两个是多年不见的老哥们儿,在一个弯道处终于碰见了,我们应该对
这该死的因缘感恩戴德,热烈握手,激情拥抱,然后啰里啰唆地在那个弯道处立一
个胜利会师的纪念碑。有时候,你真拿这样的康巴人没有办法。
我要成瘸子了。残废!你懂吗?我愤懑地说。
旺堆嘴唇上浓密的胡子撇下来了。你还活着,就不要啰唆啦。当时我看见你从
车上飞出来,像只鸟儿一样——他竟然滑稽地模仿鸟儿展翅飞翔的动作,好像那很
好玩儿——我就想,这下啰唆啰,又一个家伙下去了。没想到你挂在了树上。你要
感谢佛祖的保佑,能走路后,一定要给神山好好烧一束香。
我在县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真是一段最啰唆的人生。我拒绝告诉家人和所有
的朋友,也拒绝旺堆们的询问。我只说我是个流浪汉,没有家人。旺堆这个家伙虽
然外表粗糙,胡子拉碴,做事马虎,但不会像我们那边,经常有人肇事逃逸什么的。
交警判了旺堆负90%的交通事故责任,他没有辩解,不但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还
隔三差五地来看我,为我端屎倒尿什么的。我们真的成了朋友,这个家伙鼓励你的
话仅仅是:喂,朋友,你不要啰唆了,什么时候可以起来和我们喝酒啊?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你碰到一个无所畏惧的康巴人,要是在战争年代,他绝对
会成为英雄。但是在公路上行车,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你成了一只被撞飞的鸟,在澜沧江上空作了短暂的飞翔,然后降落在一棵高山
雪松上,你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的灵魂出了窍,在澜沧江峡谷游荡。他甚至看见
他儿子了,不是在美国加州,而是在澜沧江峡谷的雪山上,他带儿子捕雪鸟,追逐
狗熊。他还听见自己告诉儿子说,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算什么,比起澜沧江峡谷
来,一条小山沟而已。你根本来不及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车横滚着飞出
去,人在车里像玩儿迪斯尼乐园里的过山车。人一生都在渴望飞翔,真的飞起来了,
可不怎么好玩儿。生命如此精彩,生命又如此惊险。死亡这一次与你撞了个满怀,
但是它留了一手,让你生不如死。就像现在。
其实你早就在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了,你只是不承认,你只是偶尔会这样感叹。
你和很多人一样,畏惧死亡,苟且偷生。有时,当你被烦恼困扰,被欲望压迫,你
无从解脱,你只有从内心深处感叹: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从前的有些时候,你和几个老同学喝酒,酒到酣处,大家都会这样说。也在人
生的某个时间段上,通过越洋电话,你也会这样问你的前妻。她的话语穿越太平洋,
穿越两个不同的国家,勉强拉扯着南辕北辙的两个心灵。什么日子?好好的日子。
就像一个歌星唱的那样煽情,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天天都是好日子。太阳每天从
你那边落下,然后在我这边升起。比起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还吃不饱饭的地方,
中国美国过的都是好日子。日子就是一天又一天,日子就是上班,挣钱。日子就是
你和我,一天天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你想要过什么日子呢?
你说,你也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反正不是现在这种日子。
其实,只要扛得住躺在病床上的日子,什么日子都是好日子了。到第四个月,
我可以下床拄着一双拐棍走路了,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生命仿佛倒回去重新过。
医生委婉地提醒我说,经过这一番折腾,我的右脚已经比左脚短了约十厘米。我达
观地安慰那个有些可怜我的医生。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我已经不是厌倦医院了,而是对它充满仇恨。一天,旺堆来看我,发现了我眼
睛里的愤怒。他说,不要啰唆啦,我接你去我婶婶家,村庄里的糌粑和酥油茶肯定
让你好得更快。你看看你的脚嘛,跟山鸡脚一样细。我们村庄风景又好,人家说是
香格里拉呢。
就这样,我感到自己从医院一步跨进了天堂。旺堆开着他那辆大卡车呼隆隆驶
进这个有着香格里拉美丽传说的村庄。旺堆的婶婶娜珍大妈和我所认识的所有藏族
大妈几乎一样,淳朴、善良、慈悲,甚至还很羞涩胆小。旺堆的两个堂妹妹央金卓
玛和其美卓玛是对孪生姐妹,更是我从没有见到过的漂亮藏族姑娘,宛如人间天使。
而她们的父亲,这个家里的男主人,人们说他多年前出去赶马,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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