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尽管早已不是战争年代,但还是有一些离家出走的人一去不归。要么是人不归
心仍在,要么是人已回心不归。更残酷的莫如他的前妻,人、心都已不归了。
柳青青是他愿意为之去死的女人。不是说当他向她表达他的爱时,他像所有那
些被爱搅晕了头脑的人,说些昏头昏脑的肤浅的疯话,而是他面对爱还是不爱,这
个难以做出抉择的问题时,他想到了死,也想到了天堂。如果他当时能想象到的天
堂就是他后来看到的香格里拉,爱又如何?不爱又何妨?
就像你们已经猜到的,也就像他早已怀疑的那样,一切都在你们的想象中,对
吧?但是你永远想象不到隔着一个太平洋的事情,想象不到在加利福尼亚州灿烂的
阳光下,一个美国男人如何向一个只身在外打拼的中国女人表达他的爱;想象不到
在一个叫肯特小镇的汽车旅馆,那个美国佬到底向他的妻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酒精的错?大麻的罪?还是乡村音乐在这种时候为虎作伥?他的妻子在他们的孩子
只有两岁的时候就去了美国加州,先是托单位的福去进修,然后就读博士,然后就
在那个肯特小镇的汽车旅馆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回来了。然后,孩子在他一个人
的抚养下,慢慢长大了,该上初中了。再然后,这个叫柳青青的女人,这个已经如
愿拿到绿卡的中国母亲,从美国回来跟他说,为了儿子的前程,她要接他去美国。
她把一纸离婚协议书摆在他的面前,那感觉就像如果他拒绝,中美两个大国就要开
战了。为了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就签了吧。
婚姻早已名存实亡,过去他为了儿子忍受着一切。相依为命在当下的中国是这
样一些情况:冬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前出门,骑自行车顶风冒雪一个小时,送
孩子到幼儿园;夏天,所有的周六周日陪孩子去公园,去各种培训班,一起看动画
片,去郊外钓鱼,去医院矫牙,去超市买一周的菜,去被儿子打伤的同学家道歉…
…平常,他总是拒绝出差,拒绝朋友们的聚会,他总是说,我儿子一个人在家呢。
像祥林嫂,先是叫人同情,久了就令人生厌。因此他一直在单位没有进步,得不到
组织考察的荣幸。儿子要是晚了半个小时不回家,当父亲的就心神不定,到处打电
话,一次一次站在窗户边向下面张望;家长会上,小学老师像训孙子一样训他这个
拥有硕士学位的大男人;餐桌上,他总是希望像魔术师一样,变幻出各种不同口味
的菜肴,但是儿子说,他刚才在外面跟同学一起吃麦当劳了。
就像儿子轻易就否定了他殚精竭虑搞好的一桌美味,儿子也轻易忽略了一个父
亲的感情。当他妈妈问他愿不愿意去美国时,儿子看都没有看他父亲一眼,说,当
然要去了。
狗日的美国,你粉碎了我的爱情;狗日的美国,你还夺走了我的儿子。他在无
数个夜晚,独自愤怒继而低声呜咽。
他没有告诉儿子,他被美帝国主义打败了。他也没有告诉儿子,那个美国佬以
后不会随时提醒你添加衣服,不会炒你喜欢吃的火腿鸡蛋饭,煮你酷爱的酸菜鱼,
不会给你扎风筝,不会在假期里带你去乡下推滑轮车玩,不会抱你坐在自行车后座
上,顶着风雪,顶着日晒,顶着沙尘,顶着大雨,穿行于繁华闹市,告诉你怎样成
为一个勇敢坚韧的中国人。
他们曾经爱过,已不重要,现在不爱了,这才要命。更要命的是,连父子间的
亲情也没有了。被太平洋隔离了,被两种社会隔离了,被人心里各自的私欲隔离了。
他曾经的天使降落在别国的土地上。他重新一无所有,赤手空拳,索性辞了工
作,做了一个浪迹天涯的流浪汉。
每天,两个天使从开满土豆花的碧绿山坡上走来。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也长得
如土豆花一般朴素、娇嫩。她们是大地上的天使,尘世的风情与她们无关;她们是
透明的,从眸子到笑容,从话语到心灵,一览无余,清澈见底;她们的歌声是干净
的,不带任何杂质,那是在高山牧场上和牛羊一起成长,与鲜花一起盛开,同森林
中的百鸟一起欢唱的歌儿,是被雪山上的风浸染过的歌儿,是被冰川溪流清洗过的
歌儿,是被森林里的松涛滋润过的歌儿,是让我这个流浪汉一听心尖尖都在颤抖的
歌儿。她们不唱则已,一唱,天地动容,江河无语,行云驻足,冰川起舞,雪山聆
听。当她们唱歌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仿佛是前世学过的一句诗行:“座中泣下谁最
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不过那不是感世伤怀的眼泪,而是当你听到了天籁之音时,
内心深处那根从来没有被拨动过的琴弦,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触摸到了。
时间就像我房间对面山腰上薄纱般的山岚,带有美丽又诡秘的不确定性。在某
些情况下,时间的存在不是以时针分针或者太阳的起落来确定,而可能会是其他的
一些东西。寺庙里的暮鼓晨钟,教堂里的赞美诗;挤奶姑娘将奶汁抚摸入桶的“刷
刷”冲击声,娜珍大妈的火塘死灰复燃,炊烟升腾,穿过火塘上方的天窗去唤醒沉
睡的大地;每天喝早酥油茶时必然来到的一场细雨,院子下面的那头母犏牛不经意
地鸣叫,几个农人在地里默默地劳作,间或传来一串歌声;马帮的铃铛在村庄的幽
静中叮当响起,像大地上跳动的音符,渐行渐远;村口的那座平安塔前,几个藏族
老人手摇转经筒,又开始他们一天的转经;山腰上的云雾被风一把扯走,大幕拉开,
雪山露出它雄伟的身姿,圣洁得耀眼,纯净得心醉,让人目瞪口呆。面对雪山,任
何礼赞的词汇都显得贫乏俗套,你只会发呆。雪山适合人发呆。相看两不厌,只有
敬亭山,那也是一种发呆的感受。这个时候,时间往往停滞,人不知天上人间。心
灵里经年的污垢被高远的雪山一遍又一遍地洗涤,你甚至感到自己在雪山的映照下,
会越来越透明。直到娜珍大妈又到藏式土掌房的平顶上煨桑,面对雪山——神山—
—高声呼喊:啦嗦啰,神胜利了;直到一座村庄的桑烟东一团、西一处地袅袅升起,
直到神灵巡行在天空中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天国的仙女央金卓玛或其美卓玛中的
一个——我总是分不清这对孪生姐妹中谁是谁,她们不是相像多少的问题,而仿佛
一个就是另一个的镜子——从牧场上赶着牛羊翻过一座山冈,跨过三条溪流,走过
土豆花盛开的田野,绕过村口的白塔,在暮色中推门而入,然后款款来到我躺的床
前,说,大哥,吃晚饭了。这才让人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
但有一点我知道,和大地、和天空、和雪山、和云雾、和感受得到的诸神、和
天国里的万般景象神交的一天,又过去了。
这样的一天,是梦幻的,又是真实的。梦幻处让我感到身处天堂,真实到让我
疲惫的心恬静安详。
我现在住在娜珍大妈的藏式土掌房的三楼,这种建筑是河谷地区的藏族人所喜
爱的。它一般建成方形,平顶,用土巴夯墙,圆木架柱,木板铺地,通常有两层或
三层高。底楼关牲畜,楼上住人。门、窗绘以朱红或黑的颜色,非常夺目,具有很
强的装饰效果,实际上那是房主人心中敬畏的某个神灵喜欢的颜色。我住的是这家
人供佛的房间,有一个地铺,一个占了一面墙的神龛。神龛前有一排铜净水碗,有
小香炉,每天早上娜珍大妈起床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更换净水,那是卓玛从很远的
地方背来的山泉水。神龛上方除了供奉有本地护法神的神像外,还有班禅大师的像、
毛主席的像。毛主席也是藏族人最大的保护神。娜珍大妈告诉我说。每年的春季,
要播种之前,娜珍大妈会请喇嘛上师来家里念经三天,喇嘛们就睡在这个房间里。
平常,其美卓玛告诉我说,只有尊贵的客人来了,我们才会打开这道门的。我不由
得心生敬畏,我是和神灵们住在一起呢。
每天傍晚,18岁的孪生姐妹中的一个,会来搀扶我到二楼的火塘边,和她们一
起吃晚饭,然后在火塘边和大家一起消磨一个宁静的夜晚。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足有六七十平方米,是藏族人会客、喝茶、吃饭、讲神灵故事、说唱格萨尔的地方。
有一台电视机,但是村庄里经常停电,信号也不稳定。这样我们就听着火塘里柴火
噼啪燃烧的声音,和那母女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度过这漫长寂静的夜晚。很多
时候我自私地情愿村庄里永远不要来电,这样我就会有一种过日子的真实快感。
开初我搬到这个家来时,感到拘谨、羞涩、愧疚的不是我,而是这家的主人。
旺堆那家伙大大咧咧,指手画脚,仿佛是这里的男主人。他像抱一个孩子似的将我
抱进这幢房子里。他是我的好朋友,被我撞啦,在你家住几天。然后将我往三楼一
撂,仿佛我是堆某种麻烦的货物,在人家这里存放一下。他临走时还特意回过头来
说,婶婶,卓玛,你们要仔细些,我的朋友可是北京来的,大干部。
后来我想也许就是旺堆这句话吓着淳朴善良的母女仨了。村里连来个县上的干
部都鸡飞狗跳呢,我这个“北京来的大干部”,岂不让人家赶紧杀鸡宰羊,把最好
的火腿割下来,把最浓的酥油茶端上来。村里的人慢慢开始揣着小心和好奇,在晚
上往娜珍大妈家蹭。他们不是来慰问我的,而是来看北京的,是来争先恐后声讨旺
堆的。啊啧啧,这个造孽的旺堆,把北京撞成这样。他们在我的面前低声感叹。我
忽然有种不称职的惶惑,我岂敢代表北京?
应该承认,淳朴的村民附加在我身上的光荣,真让我很受用。我主动担负起了
北京的义务宣传员。天安门,长安街,亚运村,立交桥,在地下开的火车,高楼,
故宫,中南海——给人家那感觉好像我就在中南海上班。我甚至还给他们讲了雍和
宫,在那里经常可以看到穿袈裟的喇嘛上师。当他们在我的拙劣讲解中还是拿捏不
准北京时,我只有更拙劣地说,你们就把北京想象成一个很大很大的村庄好了。一
个中年康巴汉子鼓起勇气问:可有五个县城大?是的,就是那么大。我肯定地回答
道。啊啧啧。一片感叹声滚落在火塘边。那个康巴汉子一脸荣耀,就像电视里在有
奖问答节目中猜中了答案的幸运者。
在我恢复到可以喝第一碗青稞酒时,娜珍大妈先把酒在火塘边温热了,往酒碗
里加了一大勺酥油,央金卓玛又往里面加大大一勺蜂蜜。我试着喝了一小口,又甜,
又腻,又辣。其美卓玛在一边柔声说,平常我们过年时,给老人的酒碗里才加这些
呢。
唉,那一晚我没有因酒而醉,而是因幸福甜蜜而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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