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央金卓玛和其美卓玛并不是我过去认为的那种热情奔放、大胆泼辣的康巴姑娘,
她们是羞涩的,胆小的,温顺的。当她们中的一个——我想不起是谁了——第一次
来搀扶我下楼时,我曾经听见楼梯口那儿两姐妹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藏语,仿佛她
们在互相推托,这个说你去吧,那个说,你去嘛,我要帮阿妈打茶呢。然后是一阵
害羞迟疑的脚步声,终于磨蹭到了我的面前,大大……大……哥,走……
她的脸红得像早晨被霞光映照的雪山,娇嫩得像刚刚怒放的杜鹃。这时他想起
了他的初恋,当他第一次说他爱那个姑娘时,姑娘脸上的神态,就是花儿含苞欲放
的模样。佛祖在上,神山看得见,那时我确实离不开拐杖或搀扶,要不我真的感到
自己太难为人家了。我* 在她的身上时,她的心跳得连地板都在震动,我也在颤抖。
不是因为伤痛,而是由于难为情。
随着与她们相处得日益融洽,这一幕后来成为每天折磨我的一个烦恼。他昨晚
又梦见了卓玛,他梦见他们在高山牧场上,她唱歌儿给他听。他还梦见自己躺在卓
玛的裙子边,而卓玛的头上戴满了他采摘的野花。不是我希望她们中的哪一个快快
来到我的床前,而是我已经明显感到,这个光荣的搀扶任务,已经生分了姐妹俩的
感情。在我大体已经能区分她们谁是谁时,我发现两个卓玛一个赛着一个早早地来
楼上。她们开始找各种理由,送壶酥油茶,拿来小学时的课本和作业给我看——她
们都是小学刚毕业就辍学了,就在她们的父亲再不归来的那一年。有一次,央金卓
玛递来一包藏药粉给我,说是专门去喇嘛寺找益西活佛给我请的。益西活佛专门为
你念经,加持法力,药里有了。央金卓玛眼睛不看着我,说。我闭着眼睛把那包微
辣、酸涩、味道奇怪的药粉一口吞下,喝下一大口水才强迫自己没有吐出来。想起
一个作家的作品标题:《美人赐我蒙汗药》。第二天,其美卓玛竟然到雪山上采来
新鲜的雪莲,说是要给我泡酒喝。我心里直哼哼,上帝啊,我就等着天天醉吧。
这两姊妹在竞争,可是我深知她们搞错了对象。不是我不爱她们,而是我不配。
更不用说旺堆那只大拳,足以打得我重新戴上医院里那些夹板啦钢托啦什么的。
我后来有一个小小的秘密,我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搀扶就可以上下楼梯了,但
是我秘而不宣。我偷偷地享受着一个藏族姑娘小心谨慎的搀扶。我的一只胳膊搭在
她浑圆的肩膀上,我嗅着她浓密的头发间隐约散发出来的草原的气味、牲畜的气味、
森林的气味、田野里的气味,当然了,还有一个少女青春的气味。我从那肩头上感
受大地的信息,感受一个姑娘爱的信息。我故作行走艰难状,身子尽量地挨近她。
吃豆腐,爸爸,那个男人吃阿姨的豆腐。不要脸!他儿子五岁的时候,有一天看着
电视里的某个画面说。她或者是央金卓玛,或者是其美卓玛,一个扶我下楼,另一
个一定会争着扶我上楼。每天晚上,我在神龛前为自己的罪过忏悔:藏族人的楼梯
很陡,我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明天,我要自己走下去了。可是第二天,我还是
装模作样地依靠在一个卓玛的肩头上。
有一天,央金卓玛甚至在下午四点钟就来扶我下去了。那时,太阳还高挂在天
空,对面山上的云层还白得耀眼;那时,娜珍大妈还在屋顶用连枷打青稞,我仿佛
是前世才见过这样的劳动场面;那时,一清早就放出去的犏牛还没有归圈,它们像
朝九晚五的北京人,努力在这个世界上觅食吃;那时,地里收割青稞的人们的歌声,
还在不时飘来。他们把汗水抛洒在大地,将歌声供奉给蓝天,将灵魂供奉给神山,
艺术起源于劳动生活,这是谁说的呢?那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一个藏族姑
娘爱的表白。
那时,当我们下到楼梯口时,我分明看到了其美卓玛脸上的失落。
央金卓玛肯定也感受到了其美卓玛的心情,孪生姐妹嘛。她好像是对空空的屋
子说,我扶大哥下来先喝碗茶。
其美卓玛扭身上楼顶平台,去帮她妈妈去了。
我尴尬地说,卓玛,时候还早,我也不是很想喝茶的。你去帮娜珍大妈打青稞
吧。
央金卓玛埋头拨弄火塘,我感觉她内心里燃烧的火已经足以烧开一壶酥油茶。
她只是说,喝茶,喝茶。你喝嘛。我马上就烧好了。其美卓玛忽然从楼梯口探出脑
袋来说,大哥,明天我带你去高山牧场,那里的花儿好看死了。
我羞得脑袋埋得比刚才的央金卓玛还低,央金卓玛及时帮我解围。瞎说什么呀,
大哥还不能走那么远的路的。
老鼠爬到他的铺上时,大哥跳起来比那些有法力的喇嘛还要高。其美卓玛的嘴
很厉害呢。
昨天晚上,其美卓玛扶我回去睡觉时,我掀开被窝,一只老鼠倏地钻了出来,
吓得我往后猛地一跳两尺远。那是一个正常人这种情况下跳起来的高度和距离。如
果说其美卓玛的前一句话让我感到羞愧,这后一句,差不多要我的命了。
一段时间以来,我开始祈祷自己不要好得那么快。雪山上分管健康的神灵啊,
就让我这里也痛,那里也不好吧;就让我永远这样依偎着两个卓玛上下楼吧;就让
我在这个家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靠着,呼呼大睡吧;就让我永远早上起来喝一整壶
酥油茶,看着窗户外面的雪山在晨曦的照耀下由红变白,中午吃着她们送上来的水
汽粑粑——一种既蒸又烙的饼,晚上就着一碗醇香的青稞酒,吃着糌粑和牛肉吧;
就让我成为跟她们一样的人,从来不知道烦恼为何物吧。
北戴河的疗养院我去过,五星级的大饭店我也住过,尽管这里的铺里可能会蹿
出来老鼠,尽管跳蚤、蚊虫是我每天夜里的伴儿——它们吸我的血一定像吃到了一
顿海鲜大餐。但我在这天堂一样的地方,不缺吃,不缺养,更不缺爱。
我可以甩开拐杖了,我可以离开那透着泥土芳香的肩头了,我甚至可以跟着她
们去浪漫的高山牧场了。我身上一度萎缩的肌肉在神速地恢复,我的力量像春天里
牧场上的青草,春风吹又生;我脸上的血色正像晨曦中的雪山慢慢变红。我的情思
也死灰复燃了,甚至已经燃烧成了山火,这里扑灭,那里又燃起。但我坚决否认它。
我已经能准确无误地区分两个卓玛。不是像我们汉族人遇到这种情况会以出生
的先后顺序来区分她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娜珍大妈也不知道她们俩谁先谁后,
她一个人在山上打柴时就将她们生下来了。这里的习俗是妇女生孩子不能在家里,
要么她去羊圈,要么她去山上。双胞胎,一起出来的啰。当母亲的曾经这样告诉我。
人们也不热心区别她们的大小,反正她们有不同的名字,她们有不同的性格,时间
长了,你就自然知道了。是谁在山坡那边唱山歌,清脆干净的调子分明在洗涤我的
心灵,分明在表达她的爱;是谁又在溪流边为我洗衣裳,搅得一条溪流喧闹不已,
骚动不安,像她不平静的心?是谁在半夜里喃喃呓语,诉说内心深处的秘密;又是
谁在给楼顶的香炉煨桑时祈求爱的祝福,虔诚地坦陈自己的爱?雪山上的神灵知道,
牧场上的牛羊知道,草地上的花儿知道,袅袅上升的香烟知道,按时归家的犏牛也
知道。唯独我装作不知道。
我能下床走路以后,我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为雪山烧香敬拜的焚香台。那个
地方有一字排开的十三座白塔,面对雪山正面,就像一群孩子面对一位慈祥的父亲,
面对一个威力无比的神灵。他是本地人的护法神,护佑了这片峡谷上千年了。当地
人从来没有称他为雪山,他们只是习惯叫他神山。神山有自己的妻子,有孩子,还
有情人,更有无数的传说。在传说中,这座神山是一个骑白马、戴白盔、穿白甲的
战神。
我像藏族人那样恭恭敬敬地往香炉里煨一把松柏枝,撒抛五谷和圣水,双手合
十向神山磕头。我还像娜珍大妈那样高喊:啦嗦啰,神胜利了!
啦嗦啰,生命复活了!
喔——啦嗦啰!雪山上的神灵啊,请赐我一双好脚吧……
我在焚香台前低声啜泣。他只在送他儿子去美国的那天,在机场上这样哭过。
可他儿子认为这样太丢脸了,不断叫他回去吧回去吧。爸爸回去吧我走了你回去吧。
仿佛那不过是平常当父亲的送孩子到学校门口;仿佛就是多年以前,他的母亲送他
去上大学,他对在车窗外徘徊往返的母亲说,回去吧回去吧,妈妈你走吧。所有的
儿女,就是这样轻率地告别他们心碎的父母;所有的儿女,就是这样把父母沉重的
惦记与思念,轻轻地一挥手,挡回去了。自出门游荡以来,我认为自己已经被一路
的艰辛熬干了眼泪,可眼泪还是不争气。不就是一条腿比另一条短了十来厘米吗?
不要啰里啰唆了。
大哥,你去挂经幡吧。一条五彩的经幡递到我的泪眼前,上面印有字迹模糊的
祈颂吉祥的藏文经文。我抬眼看着央金卓玛,怀疑是自己的眼泪洇湿了她淳朴的面
庞。噢,卓玛,不要哭。我说。大哥你先不哭。你还可以走路嘛。央金卓玛说。我
不是哭我的瘸腿,我说,我哭我的儿子。你儿子……不在了吗?这里的人说死叫不
在。我脸上荡开一个苦涩的笑,噢,我儿子在……不在我身边,他在……美国,和
他妈妈在一起。我艰难地说,很想拭去她脸上的泪花。我看见阳光又重新回到央金
卓玛的脸上。佛祖保佑,她说,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吗?
是啊,感谢佛祖,我和她,和她们在一起。这也很好。我接过经幡,手指触摸
到她略显粗糙的手掌。过去的一段时光里,我已经很熟悉这勤劳的双手,还有健壮
有力的手臂,它们搀扶着我,从绝望的边缘走出来,它们递给我酥油茶,递给我青
稞酒,递给我洗好的衣服,递给我从草原上采摘的鲜花,递给我她的爱,仅差一点,
这双手啊,就递给我一颗真诚的心。
白塔前方有一排青冈木树丛,上面挂满了敬拜神山的人悬挂的五彩经幡,看上
去像一片彩色的丛林。风吹拂着经幡猎猎作响,那是向蓝天祈颂的经文,是向大地
吟唱的歌谣,更是心灵招展的旗帜。在藏地的每一个雪山垭口,在神灵驻足的地方,
在天神的庙宇,在地神的宫殿,每一面经幡都寄托着藏族人的祝福,都存放着他们
的敬畏。雪山上的神灵一定看见了,有一个心灵里的创伤远远重于皮肉之伤的瘸子,
也把一条祈颂吉祥平安的经幡,敬奉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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