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益西活佛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虾着背坐在一间全用木头装饰的小房间里侧
的藏式卡垫上。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处射进来,在他的肩头和花白的头顶镀了一层
白色的亮光,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立马就要逆光升腾而去的神灵。我随央金卓玛进
来,跪在活佛的面前,向他敬献了一条哈达。活佛给我摸顶祝福,他枯瘦而苍老的
手掌触摸着我的头顶,我并没有其他奇异的感觉,只感到某种悲悯。不是来自头顶,
而是发自内心深处。
人们告诉我说,益西活佛法力无边。关于他的传说,在村庄里我已经听了很多。
比如说,一次益西活佛到一户人家做法事,当他念经时,生病的女主人头顶上
开始冒白气;又比如,有人看见过他把澜沧江边的一块鹅卵石捏出水来;还有人对
着神山发誓说,他亲眼目睹了益西活佛从澜沧江江面凌波微步,涉水而过。不过我
情愿相信,益西活佛是个修行严谨、佛学造诣精深的苦行僧。他经常去雪山下的一
处山洞闭关修行,据说最长的一次是三年。我不知道人在黑暗的山洞里独自待三年,
会有什么样的收获。我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就要发疯了。
在现在这个浮躁的世界,谁比我有耐心,谁比我更安静,谁就是我的上师。
裹在一袭绛红色袈裟中的益西活佛显得瘦小、坚硬,过去我也见过一些膀大腰
圆、面如菩萨的活佛。与他们比起来,益西活佛更显谦逊、悲悯,像个潜心学问的
老教授。我在他的侧面坐下,仿佛一个问道求法的童子。
北京来的领导,请用茶。益西活佛指着案几上一个小喇嘛刚冲上的一碗酥油茶,
微笑着说。
我吓了一跳,忙说,尊敬的活佛,我不是什么领导。只是一个在北京工作过的
普通人。
我们都是普通人。活佛轻声说。
可是,可是你是活佛呢。
是活佛,但也是人。不然我们就不用修行闭关,求闻善知识了。
请问尊敬的活佛,什么是善知识?
益西活佛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只将手里的一串陈旧的佛珠捻了一圈。北京来
的修行者,你出来学到什么了吗?
修行者?我的惊讶不亚于人家问我,你是留洋回来的博士吗?我说,我岂敢称
修行者?一个背井离乡、到处流浪的人而已。
远离家乡的人,都是在修行。活佛和颜悦色地说,背井离乡让我们升起断除贪、
嗔、痴三毒的正见。这是一个修行者舍离己身的第一步。
我仔细想了想,出门在外的日子里,我的心情为什么总是那么愉快轻松啊?我
不再想从前单位上的勾心斗角,也很少想家人和孩子,更没有多少虚荣心和物质欲
望。我抛弃了一切,我就是一个大地上快乐的流浪汉,哪怕已经九死一生,但我愿
意过这样的日子。是谁改变我的?
我说,活佛,你说得对。远离家乡让我少了许多烦恼。
你还有烦恼吗?
有。我说,它就像澜沧江的水,无穷无尽,有时都快要淹死我啦。
澜沧江的源头在哪里,年轻人?活佛问。他叫我年轻人我真高兴,一下就拉近
了我和他的距离。他此刻已经不是一个活佛,而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了。
据我所知……在青藏高原的某座雪山下吧?我试探着说。
任何大江大河,都是从一滴滴水开始汇成的,是这样吗?
是。
它从青藏高原一路走来,上千公里的路,沿途的溪流、湖泊、江河,不断加入
进去,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澜沧江。
是的。我想,这和我的烦恼有什么关系?
人的生命也是如此啊。婴儿刚出世,就像澜沧江源头那一滴水,圆满纯洁,晶
莹闪亮,只知饱暖,不知烦恼;随着生命长大,一生走的路,有没有澜沧江长,年
轻人?
我想了想,说,有。或许更长。
人生之路,漫长遥远,各种欲望一路相随,贪、嗔、痴三毒,有如注入江河之
水,更何况人生虚荣,最难解脱;虚荣愈甚,烦恼愈重。五尺之躯,其何以堪?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不甚明白。
活佛说,烦恼由心生,心不净,是为污垢之心;污垢从何而来,是贪、嗔、痴
三毒未除。所以,心不净是因,烦恼是果。这就是你的因果,也是尘世中许多人无
法回避的因果啊。
我明白了。我的不堪重负、饱受尘世污染的心啊,唉!
益西活佛从我的叹息声中,好像看透了我的无奈。他拿起案几上一块大理石镇
纸石,说,把它扔到湖里,湖面再怎么兴风作浪,它在湖底一动不动。在尘世中,
心就要像这湖底的石头,而不要像树上跳来跳去的猴子。这就是你要求闻的善知识。
怎么做得到?我是说,我怎么把自己的心变成一块湖底的石头?我问。
修行。益西活佛回答道。
依我肤浅的理解,修行是一种学习,也是一种克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物可
以通过学习来掌握,从飞上天的飞船,到益西活佛在水面上行走的法力,但有不少
的东西却难以克制。比如,爱和欲望。
爱是一种烦恼,欲望是一种罪恶。我们都懂,但是这只是问题的一面,它的另
一面令人目眩,让我们看不清脚下的路,让我们惨败,让我们跌跤,更何况我一个
瘸子。
我们经常给自己打气,爱就爱了,哪怕是糊涂的爱,是刀刃上的爱。但可能很
少有人碰见我这样的问题:在两姊妹中,你要怎么爱?不是不好确定哪一个更可爱,
也不是两个难以取舍,而是,爱了一个,就要伤害另一个。尽管你可以说爱总是要
伤害到旁人的,但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最难点。
在我基本痊愈后,事态的变化就像云开雾散、雪山慢慢显露出真容一般越来越
明晰。央金卓玛带我去寺庙回来后,其美卓玛就病了,三天茶饭不思,连我劝也不
管用。第四天她趁央金卓玛背水还没有回来的当儿,不容我多问,拉起我就往牧场
上跑,我的瘸腿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挣扎到高山牧场。那真是令人忘了
自己是谁的一天,草坡上的花儿开得有我的脚腕高,最高的齐至膝盖——哪怕是那
条健康的腿!峡谷地区的高山牧场跟那曲地区的那种高原牧场不一样,没有那么空
旷浩渺,有一块足球场大小、相对平缓的坡地或高原台地,就算是一块不错的牧场
了。但它也有它的风情,它们一般在雪山脚下,被森林所簇拥,被弯弯曲曲的溪流
所滋润;牧场边缘处的森林就像墨绿色的城堡,高远的雪山就是神灵在天国的琼楼
玉宇。对此我深信不疑。其美卓玛动用了一个牧羊姑娘的所有热情与智慧来让我高
兴,来显示她的非凡才华。她用一片树叶吹出让我要淌眼泪的调子,她扔石子打头
羊的准头让我自愧弗如,她给我头上编织的野花冠比雅典奥运会上冠军戴的还漂亮,
她甚至还去找来了一匹马,没有马鞍马镫就跳到了马背上,疯跑一圈后还要拉我上
去。——那时刻我想起了久远的一部日本影片《追捕》。可惜我不是高仓健。
孪生姐妹是上帝为了考验人们的情商,设下的一个美丽陷阱。她们一样善良美
丽,她们也同样激情似火。哪怕她们身上的一些细微差别,也让你不好鉴别谁更善
良,谁更美。外表上她们互为镜子,互相映照,内心里的爱虽然一样深厚,但就像
雪山之水哺育大地,从不同的溪流里潺潺流淌下来。央金卓玛递给我酥油茶时,她
的双目垂下,手在微微颤抖,因为她的心总是跳跃如小鹿;而其美卓玛递给我任何
东西时,不论是一碗酒,一团糌粑,或是一颗剥好的核桃,她总是要让你明白,这
是她给你的,这是她的爱、她的心。因为她的一双大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柔情,席卷
了你。就像风席卷了云,骤雨覆盖了大地。如果央金卓玛悄悄收走了我换洗的衣服,
独自默默地去了溪流边,其美卓玛就会站在院子里高喊:大哥,下来帮我劈柴。—
—实际上是看她劈柴,因为斧子不太听我使唤,而在她手里就像一根绣花针。如果
其美卓玛在某个夜晚在火塘边边打茶边哼唱某首浪漫的情歌,央金卓玛就会忽然把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挤在我身边故意问这问那,就像现在在牧场上,其美卓玛的
笑声和她的话语一样多,她的问题和牧场上的牛羊一样多,她的心,则像雪山一样
晶莹剔透。
从浪漫的高山牧场回来后,我才知道又闯祸了。央金卓玛开始不说话,不仅不
跟我和其美卓玛说话,也不跟娜珍大妈说话。她脸上的憔悴,是一个失恋了的姑娘
的憔悴,她舌头后面的话语,难道也像益西活佛讲的,成了湖底的石头了?
天下哪有母亲不知儿女心事的。你也别以为娜珍大妈一天到晚忙进忙出,从来
不知道两个女儿在你面前玩的那些明争暗斗的小把戏;你也别以为一个淳朴羞涩的
藏族老大妈,一点也不知道你这个城里人的花花心肠;你更别以为娜珍大妈一天跟
你说不上三句话,她就没有最重要的话要说。你一定要记住,一个藏族老人发话时,
相似于半个神灵。
那天晚上,又停电,火塘里的柴被烧得“噗噗”地笑。藏族人终生都离不开火
塘,对火塘他们有着丰厚的想象力,也寄托了丰富的希望。他们认为,火塘里柴火
燃烧发出的声响,是神灵的笑声。它预示着:要么是有客人要到了,要么是有大吉
祥了。
请耐心等待。
央金卓玛已经八天不说话了,而其美卓玛的话却越来越多,仿佛这对孪生姐妹
约好了,一个代替另一个说话,一个代替另一个做所有的事情。在这些天里,央金
卓玛打回来的柴堆成了小山,连娜珍大妈也说,啊啧啧,才是秋天,这个冬天的柴
都够了。每天早上天还没有亮尽,央金卓玛就把奶牛的奶挤完了,然后去山上背水,
家里石缸里的水满了,可央金卓玛还在背,汗涔涔地把一绺头发咬在嘴里,把炽热
的爱埋在心里。其美卓玛想去找我的衣服洗,可是我穿过的和还没有穿过的衣服,
全都湿淋淋地晾晒在院子里,以至于有几天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甚至我的一双
开了口的登山靴,也擦洗得没有一点泥土,连开裂的口都缝好了。至于打茶做饭、
斟酒捏糌粑这些轻松活儿,其美卓玛根本插不上手。青稞收了,山坡上的地都闲着,
明年开春藏族人才会去翻挖那些土地,然后撒下希望的种子。可是有一天,央金卓
玛拎把锄头就下地去了,一挖就是一整天。连寺庙里最博学的喇嘛都费解呢。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柴火不断发笑。那是在笑我啊。这时娜珍大妈发话了。
她对我说——两个姑娘都大了,牧场上的母羊都跟种羊走,一起赶出去,一起
赶回来。
这个意思用我们的话来翻译就是:要么你娶这对孪生姐妹,要么你走人。
我没有立马幸福得晕死过去,而是感到无边无际的迷惑和恐慌。我一个汉族人,
一个瘸子,一个流浪汉,何才、何德、何能,可以一下得到两个女孩子的爱?
唉,唉,唉!
旺堆这个家伙像开坦克一般驾着他那辆东风大卡车,呼隆隆地闯进了村庄。他
还在院子里就大声喊叫,朋友,下来喝酒去。
村庄里有一个小卖部,日常生活所需物品,几乎都能买到,烟酒糖茶盐、纸笔
电池墨,但最贵的烟每包不会超过五块钱,最奢侈的东西不过是本地产的澜沧江牌
啤酒。旺堆往车上扛了两整箱啤酒。今天我们就喝澜沧江。他说。
我讨厌喝啤酒,尤其是你和一个喝酒像喝水一般的康巴人喝啤酒,又是喝这种
牌子的酒,你感到被灌下一条澜沧江的酒了,他仿佛才刚开始呢。
旺堆把车开到一处林间空地,有一条小溪从中问穿过,幽静得能听得见水里的
小鱼儿跃出水面又插入水中的脆响。从上旺堆的车开始,我就知道这顿酒差不多是
一场鸿门宴。我坐在草地上说,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旺堆正用嘴把啤酒瓶盖儿一个一个地咬开,他递给我一瓶酒,阴阳怪气地说,
不要啰唆,又不杀你,喝死你。
没有任何菜,这个家伙刚才连瓜子也舍不得买一包。这叫请朋友喝酒?
就把酒当澜沧江里的水喝吧。七八瓶啤酒下去后,我已经知道旺堆这些日子去
了什么地方。他去拉萨朝圣去了,不是开车去的,而是去尽义务。村庄里有一个叫
多杰的年轻人,去年发愿要磕长头去拉萨。这样的壮举一般需要三四个人给他做后
援,就是拉一辆板车,装上大家一路上的吃穿住宿等粮食物品,陪伴着磕长头者一
路徒步到拉萨。当然后援队伍的成员可能是家里的人,也可能是亲戚朋友。藏族人
认为能当磕长头朝圣者的后援,也是一份殊胜的功德,因此视之为荣耀之事,村庄
里的年轻人可能会轮流前去。旺堆说多杰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弟,反正这个村庄里我
看几乎人人都是亲戚。在我跟他们讲北京的时光里,前来听讲座的村人不下一百个,
其美卓玛告诉我说,他们都是她家的亲戚。
旺堆没有陪着多杰走全程,他跟了最后一程,从林芝到拉萨那一段。他的解释
是,朝圣,重要;赚钱,也啰唆。修你车的钱还没有找够,狗娘养的。
啊,我想起了我的那辆老伙计,据说后来从山涧里捞出来时,已经跟一堆废铜
烂铁差不多了,我以为它已经彻底报废了呢。旺堆真是个讲信义的人。
还可以修?我问。
未必你让我买一辆新的赔你?
能修好吗?
比对付魔鬼还啰唆。他一口就喝干了一瓶。
那就算了。我真诚地说,这些日子我在娜珍大妈家吃住养伤,更加上她们和你
对我这样好,我想,也值我那辆破车的钱了。旺堆,我不要你赔了。
旺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就像要给我一拳。你不是个城里人。他说。
我以为他在骂我不是人,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狗娘养的,你是个康巴人。来,干了它。他又举起一瓶啤酒。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我仰头喝空了那瓶酒。眼泪还是下来了。
怎么啦?
酒……酒呛的。我搪塞,扭头看别处。
哈哈,啰唆的家伙。一瓶酒就熊成这个样子,还想娶我的两个妹妹呢。
我装作吃惊地看着他,你……全知道了。
就当是我赔你的一条腿,就当是我赔你的车。
可是,旺堆……可是,我……
你要好好待她们,两个好姑娘啊!峡谷里的小伙子,没有不想她们俩的。
旺堆,听我说,我不能……
不能什么?你腿瘸了,其他地方不瘸吧?
你这狗娘养的!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嫌她们穷?嫌她们没读过多少书?嫌她们是农村人,还是藏族人?
你这个狗娘养的北京人!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高声辩解。
旺堆一把就将我揪起来了,就像拎一只小鸡。那是什么意思,你说!他的眼睛
血红,像顶架的牦牛的眼。
我也抓住他的衣襟,厉声说,狗娘养的旺堆,你再说我嫌这嫌那的,我们真的
要打一架了!尽管我打不过你。
他放开我,把一个空酒瓶拎在手里,抡了抡,我在寻思他是想砸我头上呢,还
是砸哪里。结果他将它扔了出去,酒瓶在溪流对岸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惨烈的脆响。
说得啰唆了,让我不高兴,那就是你的下场!他恨恨地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