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他妻子去了美国的那些年,曾经有一个女人时常来关照他,给予他情感上的
抚慰。他们在业务上有往来,她在一个权力很大的政府部门工作,职位虽然不高,
但是管用。有一次他单位要批个项目的立项报告,他的头儿请了她无数次客,但就
是批不下那一纸文件。头儿也许在一次又一次的饭桌上看出这个女人对他有意思。
那是因为一次他陪吃饭到九点,大家嚷着还要去唱歌,可他说不行不行,我还要回
去管孩子呢。就先告辞走了。据说他走后那个女人问了头儿关于他的一切,很仔细,
很关切的样子。一天,头儿就将待批的文件丢给他,说,给你一周的时间,搞定它。
是搞定文件还是搞定她?头儿没有明说,反正都是一个意思吧。有些事情,不好说,
说不好,不说好。
他就去约她单独出来吃饭,喝咖啡,事情三天就办妥了。女人为他的故事欷歔
长叹,还有什么忙不能帮的呢?你把她们的同情心焕发出来,比焕发她们的爱情更
容易,头儿大概深知这一点。而对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情来说,同情心是爱心的第一
步。
在偌大的京城,他才发现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孤独,不管是有家的还是没有家
的,不管爱人同志在身边还是不在身边。城市越大,孤独越深,城市越大,自己越
小。小到像蚂蚁,似尘埃。蚂蚁和蚂蚁触须相碰,尘埃和尘埃随风飘洒,他们走到
一起,按藏族人的说法,就是一种因缘。这或许是前世注定了的,也或许是命运中
的偶然。
他们之间谈不上相爱,只谈得上需要。因为相爱很复杂,需求则很简单。这个
社会需求关系是主流,市场经济是一种需求,官场是需求,爱和欲望也是。你不能
把很多东西搞得严肃认真,也不能将他们看得纯洁无瑕。就像超市里的一包小菜,
虽然它不新鲜了,很多人也翻动过它了,但总有人需要它。顶不济贱卖了它。
她当然也有家庭孩子,但她还有其他的需求。用性来慰藉情感,用婚外恋来填
补空虚。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这样,他妻子在美国也是这样。开初他还不明白自
己的角色,被需要的角色。当他妻子从美国回来说服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他想
到了她,想到了未来的某种可能,于是他就签了。
他没有想到他打破了某种平衡,她对他说,这是一种社会公认的约定俗成的游
戏规则,大家如果按同一个牌理出牌,这牌就好玩;有人不按牌理出牌,就玩不下
去了,就要吵架,就有人将牌一扔,不玩了。
后来他慢慢学会该怎样和女人们玩这种牌了。在日喀则,一个来路不明的汉族
女人要搭他的车。她皮肤黑得发亮,气质高贵,超凡脱俗,见识比他还广,胆子也
比他大,有女侠风范。他喜欢这样的女人,她们懂男人,因为她们几乎和男人一样
疯狂;他喜欢这样的爱情,因为它带给他重燃激情的欲望。他们在扎什伦布寺相识,
一起听了一个高僧讲经说法,出来后就裹在一起,把高僧去欲望、寻解脱的话丢在
脑后。他们在肮脏的破旅馆里做爱,在旷野里的帐篷中做爱,在车里的后座上做爱,
还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垭口做爱,以探察窒息和快感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我要喘
不过气了,我要死了。他说。在西藏,快乐的顶峰就是——她也垂死挣扎地说——
死亡。然后他们结伴去阿里,在离普兰县不远的地方,河水改了道,公路不见了。
他的那辆老伙计在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他下车站在膝盖深的冰水里捣鼓那破车,
左膝忽然就被一块水流带动的石块击中了。他随水而去,身子僵得一点反抗的力量
也没有。这时那个他今天还不知道名字的女侠——愿她平安,跳下车来,像一只扑
到水里的母藏獒,紧追几步就抓住了他。但他们后来都没有抓住有可能延续下去的
爱情。她和他分手时说,各有各的客栈,各有各的路。他把他的小学老师教的好词
好句,也相赠与她。他们相忘于江湖。
旺堆说,我一点也没听懂你说的这些啰里啰唆的话。朋友,你看来要挨打了。
我站在他的面前,做好了准备。我始终认为,我说,我不配卓玛姐妹两个人的
爱,但我可以配得上和你打一架。来吧,狗娘养的,动手吧。像个康巴人!
旺堆的腮帮子咬得嘎嘣嘎嘣响,一双大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说,你先吧。看在
是我撞了你的份儿上,不然你没有今天呢。康巴人打架是要讲脸面的,我先打你的
话,我不会感到骄傲。
想起那狗娘养的车祸,我真的气不打一处来。我本来打算从西藏到云南,然后
经广西到广东。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在深圳已经做得很发达,身家少说千万了。我打
算投奔他去挣点钱什么的,混好了就在那里聊度残生,混不好再继续出来到处流窜。
我一个直拳打在旺堆的胸膛上,打得他倒退了几步,脸都白了。然后我站在那
里等他。
他喘了一口气,挥拳打来。噢,这狗娘养的,拳头像铁锤砸在木板上!只听得
木屑横飞,木板断裂。我飞了出去,再次经历了被撞成一只小鸟的快感。我在草地
上连滚两个后滚翻,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大喘气。
站起来。他说。
我摇晃着站了起来,愤怒地看着他。
狗娘养的,再来?他问。
我又打出一记右勾拳,冲他的腮帮子去。要是我能一拳打死他,我一定会。我
已经知道了殊死搏杀的真正含义。
他被打得侧过了身,转过头来已经一脸是血。狗娘养的,还真啰唆。他骂道,
这下真动火啦,他还了我一拳,也是腮帮子上。我本来就不多、本来就松动的牙齿
又掉了几颗啦。
我跪趴在地上吐嘴里的血和牙齿,脑袋涨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眼前四处迸发
的金星像宇宙大爆炸。我干呕了几下,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倒出来了。
啊啧啧,不要啰唆啦。打一个瘸子,就像狮子和狗打架,我也不骄傲啊。
旺堆,你他* 的是条骄傲的康巴汉子,今天你就打死我!我边号叫边捶打草地,
像个撒泼的娘儿们。卓玛姐妹是我心目中的度母,你知道吗?我可以爱其中的一个,
但我不能两个都娶,那不是我们汉族人的习惯。你看看我拿什么养活她们?我不会
种地,不会放牧,不会劈柴,甚至连酥油茶都不会打!在村庄里,我是最没有本事
的人。我也没有钱了,我怎么做两个妻子的丈夫?怎么做一家之主,给她们过上好
日子?
旺堆坐在我身边,手掌上都是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因为他抹一把自己
的脸,又来帮我擦。这些事情都不要你来啰唆啦,我婶婶和卓玛姐妹会做嘛。你没
来之前,她们还不是一样日子过得好好的。多一个人吃饭,不就多了双捏糌粑的手
嘛。这雪山峡谷牧场,多养一百个你这样的人,也不啰唆嘛。再说,你读过书,赚
钱比我们容易。你看电视上,都是你们这些戴眼镜的家伙在赚大钱。我们,啊啧啧,
赚点跑腿钱咯。以后我们俩一起做生意,把北京的东西拉到藏区来,藏区的东西拉
到北京去,哪儿能赚钱就跑哪儿。不赚这种钱,你的眼镜白戴了。
他把我搂在他宽广的胸膛前,不断擦干我脸上、嘴边的血,像哄一个孩子。仿
佛刚才我们并没有挥拳相向,大打出手。
可是旺堆,现在这个社会,汉族人不兴娶两个老婆的。过去可以,现在不行了。
我说。
有什么不行?既然过去都行。你们汉族人就是啰唆。只要家里有需要,一个男
人娶两个老婆,一个女人嫁两个男人,都不啰唆嘛。
旺堆最后把一只巨掌搭在我的肩头上,很真诚地说,朋友,我把你撞成这个样
子,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雪山上的神灵。不然我造的孽大了,来世投生会很啰唆
的。再说姊妹俩也都喜欢你,喜欢你这个戴眼镜的狗娘养的北京人。你要知道,在
你来之前,多少小伙子在她们面前唱歌唱得喉咙都破了,跳舞跳得尿血,两个卓玛
看都不看一眼呢。
面对这样的“媒婆”,你还能啰唆什么?
我让旺堆拉我去乡上,那里的乡邮政所可以打长途。我给深圳的同学打电话,
那家伙在那边一声尖叫,哇,还以为你死了呢,这么久没有消息。我说,还活着,
活得很好。我需要一笔钱,赶快寄我吧。他是睡在我上铺的好兄弟,毕业以来,时
光越久,我们的感情越深。我同学没有问我要钱干什么,只问要多少。我说,十万。
然后告诉他寄的地址。这让他大声惊呼,你他妈跑哪儿去了呀,什么地方啊?要盖
希望小学吗?我说,差不多吧,不要啰唆了。
在这段时间里,家里有点节日的气氛,娜珍大妈脸上天天都像映了两个笑呵呵
的太阳,两个卓玛言归于好,她们不再计较我跟谁去了牧场,又跟谁多说了几句话。
歌声随时都可能从她们的喉咙里流淌出来,当然是私下里唱,但我知道是为了谁。
她们现在合谋起来捉弄我,一个说大哥,帮我递块茶叶来,我刚刚一瘸一拐地去橱
柜,一个又喊,大哥,我们该去敬香啦,再不去神山要惩罚你的。我在两个卓玛间
东扑西忙,像城里某些幸福的男人。
有一天下午,她们趁娜珍大妈不在家,两姊妹忽然将我掀翻在地,将我的眼睛
蒙上,要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啊,那可真是世界上最刺激、最摸不着头脑的游戏
啦。你不蒙上眼睛,还会一时拿不准她们谁是谁,她们的声音一样,气息一样,走
路的脚步一样,甚至连心里想的都是一样。这种情况下你能逮住谁?你一个都逮不
到。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两手空空,就像我的人生,也像我的爱。爱的欢笑在黑
暗的尽头响起,那样的遥远迷人,又是那样的近在咫尺,但你就是把握不住,抓不
到。爱太多了,来得太迅猛了,就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就冲走了大坝下快要渴死的
人。
我要放弃了,我这个瘸子不配玩这种游戏。我坐在地板上说,明天我想去教堂
看看,谁愿意陪我去?我已经知道,这个村庄里有将近一半的村人信奉天主教,村
里的教堂还是过去的外国传教士修的呢。教堂里每个礼拜天都要做弥撒,我拉下眼
睛上的布,发现两个卓玛你看我,我看你,这个说你陪大哥,那个说你去吧。我逗
她们,怎么都没有积极性了?其美卓玛说,我们是信佛教的,只进寺庙,一般不进
人家的教堂。我说,那好吧,明天我自己去。
第二天我起来后,其美卓玛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问,你不害怕神山惩罚?她
拉起我的手,捂到她丰满的胸前,我不想,就不害怕。我仿佛摸到了她那颗滚烫的
心。但我怕烫伤我的手,不自然地缩了回来。
教堂尖顶的钟楼在一片藏式土掌房中显得突兀而奇特,但又别有风情。教堂里
大约有三十来个天主教徒,没有神父。其美卓玛说,要过他们的节时,外地来的神
父才会来村里的教堂。你是指圣诞节和复活节吗?其美卓玛点点头。我感到很惊讶,
这么偏远的村庄,居然还过圣诞节和复活节。但我相信,这里一定比大都市里那些
瞎赶时髦、由商家炒作起来的圣诞节地道、正宗。
信天主教的老人居多,也有少部分年轻人。教堂里的人们自己念经,唱赞美诗,
然后再念,再唱。圣台前虽然没有布道的神父,但人们该在他们的神面前做的供奉,
分毫不差。就在教堂里,我听到了天籁之音。习惯于唱山歌的嗓子,现在咏唱耶稣
的赞美诗,让人灵魂深处震撼不已。据说多年前天主教传到这一带时,曾和藏传佛
教发生过剧烈的冲突,一些传教士被杀,官府又派兵来捣毁寺庙,捕杀喇嘛。现在
好了,人们再不为信仰而战,生活在一个村庄里信奉两种宗教的人也不再是敌人。
我们站在教堂的后面,静静地聆听这难得的福音。当前面的天主教徒纷纷跪下
做祈祷时,其美卓玛也跟着跪下了。我悄声问她,你不是佛教徒吗,也信他们的?
她说,佛祖和耶稣,都是管我们这块土地的神。是神就要拜。
弥撒完后,教堂里的人们安静地离开。女人先走,男人再慢慢地鱼贯而出。这
种文雅竟然出现在一个藏族山村,真让我大开眼界。
回来的路上,我对其美卓玛说,我也想我有某种信仰呢。
她问,是信耶稣还是信佛陀?
我随口问,你看我信哪种宗教好?
她认真地看着我,说,信什么,是要讲自己的缘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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