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很多年以后,当他再次来到这座教堂,他便会想起其美卓玛脸上虔诚的表情。
不断有客人来祝福,火塘边天天晚上宾客满棚,笑声震天。连益西活佛都来了,
还为我们占了一卦,说这是吉祥的婚姻,但最吉祥的日子在一百多天以后。其美卓
玛脸上有些失望,而央金卓玛却显得很羞涩。我想真是天遂人愿,我还有充裕的时
间做准备。
我同学的钱半个月后就寄到了,我到乡上去取这笔钱时,人们无不睁大了眼睛,
就像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财神。
我让旺堆帮我请人,我要在从西藏到云南的214 国道边建一座房子。我的要求
是,外观是藏式土掌房风格,房子的正面面对雪山,两层,楼下要有大大的厅堂,
有厨房厕所,有门面过道,楼上要十间不少于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每间房子推开窗
户就要看到雪山。然后我把一沓钱拍到旺堆手里。
旺堆很能干,很快就找来了包工队。我对旺堆说,房子建好了,我们就举行婚
礼。于是旺堆愈加卖力,天天吼得那帮四川来的民工屁股不敢落凳子。不要啰里啰
唆,快干快干,人家娃娃都要生出来了,你还不去烧火塘吗?到处都能听到他这样
的呵斥声,好像建的是他自己的新房一般。
旺堆问我,新房子建好了,是不是就要把娜珍大妈一个人丢在老房子里不管?
我说,不,娜珍大妈搬过来跟大家一起住。这家伙一掌拍在我的肩膀上,这才是康
巴人干的事嘛!结婚不分家,我们没有娶了老婆就忘了阿妈的。
我感到自己的眼泪又要掉出来了。建房子的那段时间里,我的眼眶经常是潮湿
的,工程进度越快,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就越容易掉下来。这让我感到害怕,我甚至
一再对旺堆说,不要着急,慢慢来。旺堆狡黠地说,你不想尽早搂着媳妇睡觉啊?
我揉揉自己的眼睛,说,想。但是质量要保证。这狗娘养的眼睛很尖,他问,你们
汉族人是不是一高兴了就要哭?我强作欢颜,说,是的,我常常会笑出眼泪来。旺
堆呸了一声,你们的心是玻璃做的,啰唆。我们康巴人一高兴就是喝酒、唱歌。
有一天凌晨,窗外风声正紧,我在梦里稀稀拉拉地哭,一个温暖的身子钻进了
我的被窝。她丰满的胸脯紧紧地压住我,狂跳的心脏像一只柔软的小拳,急促地叩
击我封闭了多年的爱。我一时不知天上人间,梦里梦外。我身子僵硬,然后慢慢地
被那团火热的身子软化,再软化,直到再次感到自己强大起来,融了进去……我们
都没有说话,只有喘气,慌乱,紧张,亢奋。双手在对方身上四处游走,就像要把
握一件不熟悉的东西。黑暗中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哪一个卓玛,一度试图弄清这个问
题,但又为这个想法感到害臊。就把她们姐妹当成一个人来爱好了,这样我心灵里
的罪恶感或许会轻些。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不确定昨晚的事是一场真实的风花雪月里的浪漫,还是一
场美梦?难道这就是生活与爱情、命运与因缘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因为两个卓玛
同样在我的面前说说笑笑,看我的眼神就像这桩婚事确定下来以后那样,三分喜悦,
三分羞涩,三分憧憬,还有一分目光深处的春色。与她们相比,我虽然早已是个坐
怀不乱的情场老手,但昨晚的事情已足以让我忐忑不安,因为我今早在床单上惊恐
地发现了几朵像梅花一样绽放的血迹。可这两姐妹中的一个,何以做得安之若素,
爱心坦荡?仿佛昨晚的激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这更让我分不清真实与梦幻了。唉,记忆的不确定性总是让我们时常挣扎在往
事中,难以回首。
有时,身陷迷惑中,是一种美。
乡村里建房子,什么都是现成而便宜的,木料、沙石,甚至人工。不管是否跟
娜珍大妈家沾亲带故的村人,都来帮忙。旺堆说,村庄里盖新房,每人都会来出力,
因为这是节日。他们的脸上充满喜悦,他们就像为自己建房一样,把欢乐的歌声渲
染得令雪山动容,澜沧江起舞。两个月不到,我要盖的房子就矗立在公路边了,许
多跑长途的驾驶员,他们路过这里时还是一片荒地,他们从远方归来的时候,我看
见许多驾驶员都不由得踩了一脚刹车。
我让旺堆拉我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县城买家具。一路上旺堆不断给我补习藏式婚
礼的常识。怎么送亲,又怎么迎亲,送、迎亲路上该唱哪些歌儿,婚礼上老辈子要
讲什么话,又要唱什么歌儿,舞什么时候跳,跳时的歌儿又是哪些。他说因为我是
外乡人,没有亲人送亲,就让他来扮演送亲队伍的“拔本”(送亲官),也叫喜官。
反正我是你大哥嘛,他说,到时我会找一帮姑娘小伙子换上节日的衣服,跟在你后
面,为你唱所有的歌儿。你要知道,歌儿唱得不好听,唱不过迎亲方,你讨不到媳
妇的。我们要跳它三天三夜呢。
这些烦琐的仪式听得我头都大了。也许旺堆说得对,打青稞容易,办婚事啰唆。
他还说,像你这种上门女婿其实不该花这么多钱。我们藏族人都喜欢去上门,我们
说,这叫再找一对父母,岳父岳母家也会说再得一个儿子。我听你们汉族人说,一
个女婿半个儿,我们不要半个,我们要全部,把你当真儿子对待。他们会为你准备
一切开销,甚至连你身上穿的衣裳。噢,你这狗娘养的,我婶婶已经为你准备了一
身藏装了你知道吗?从帽子到楚巴,再到靴子,都是新的呢。娜珍大妈什么时候在
做这些事情呢?我穿一身藏装站在两个卓玛面前是个什么样子呢?我不敢想象。
在县城,我买了二十张单人床、十张四方桌子、几十条凳子,还买了一堆被褥
枕头被套、锅碗瓢盆啥的。旺堆不断在我身后说,狗娘养的,你疯了吗?你不过是
只有两个老婆,你买的这些东西比当年的土司还啰唆了。我一概向他诡笑,时代不
一样了嘛,我们现在过得比当年的土司还好。是不?
几乎装了一卡车的东西,我们往回走。路上我对旺堆说,我其实想在公路边开
一座客栈,名字我都想好了,咱们这里不是有香格里拉的传说吗?所以我们就叫它
“香格里拉客栈”。我没有做农活的本事,也不会放牧做家务。我相信以后来这里
的游客会越来越多,更不用说那些跑长途的卡车司机。这样,开一座客栈我们就会
有收入,我也对得起娜珍大妈一家了。其美卓玛能说会道,央金卓玛踏实肯干,客
栈要的人手不就齐了?
旺堆哈哈大笑,以至于都笑得扶不稳方向盘了。狗娘养的,我说你们这些戴眼
镜的家伙会赚钱嘛!对面来的汽车不断尖声鸣喇叭,我吓得高叫:狗娘养的,看路!
我可不想再成澜沧江峡谷里的飞鸟啦。
“香格里拉客栈”的招牌用汉藏文字写成,汉文是我写的,藏文请寺庙的益西
活佛写。慈悲的益西活佛还为它念了一通经文。一边的旺堆说,益西活佛祝福我们
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我想是他附会的意思。这个家伙现在一心想赚钱。
客栈开业那天,我请来了村庄里所有的人,从村长到牧场上的牧童,还有乡上
的干部。我们宰了一头犏牛、三只羊。他们现在不把我当北京人了,而是当村里人,
娜珍家即将上门的女婿。那天我给所有的人敬酒,感谢他们对我的关照,也请他们
以后多多关照这座小小的客栈。人们把酒碗高举在额头,一曲又一曲地给我唱敬酒
歌,我就鼓足勇气一碗又一碗地喝。你想想吧,一个村庄的人唱的歌,可以开一场
音乐会;而一个村庄的人敬的酒,有没有澜沧江水多?我最后喝得酩酊大醉,痛哭
流涕。
我真的哭了,没有人知道我哭什么。以至于我的眼泪浇灭了客栈后院空地上燃
起的篝火。他们本来是要在那里跳锅庄的,悠扬的弦子已经拉起来了,乡亲们已经
围成一圈亮开了嗓子,但是我这个主人的眼泪,扫了大家的兴。旺堆只得跟乡亲们
说,算了算了,这个家伙喝多了,吐了,哭了,啰唆大了。他们城里人一高兴了就
是这样,到他们办喜事那天再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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