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夜,我的酒醒了,觉也醒了。旺堆睡在客栈的隔壁房间,鼾声如雷。在我醉
意蒙眬的时候,其美卓玛曾经想留下来陪我,但我执意要她和央金卓玛回去,因为
娜珍大妈也喝醉了。你不知道一个老人家喝醉是件多么吓人的事情。娜珍大妈一度
高兴得在酒桌上唱起歌来,她的歌声苍老激越,但像卓玛姐妹的歌声一样干净清脆。
人们都说,自从卓玛姐妹的父亲走了后,就再没有听见娜珍大妈唱歌了。她从前可
是村庄里的好歌手呢。乡亲们说,过去她会唱的歌儿,比现在的年轻人多。
两个卓玛就这样在我的醉眼中扶着她们的妈妈走了。那一刻我感到还有很多的
感谢没有时间去表达,更有太多太多的依恋没有来得及说,哪怕是一句!卓玛姐妹
就消失在无垠的夜色中。依稀记得,那一刻,有一个卓玛回头在向我张望,于朦胧
夜色中开放出粲然的笑脸,但我已经泪眼蒙眬,分不清她是哪个卓玛了。那一刻,
我感到了自己的残忍。那一刻啊,我体会到了一个人弥留之际的绝望。
我把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在沉睡的旺堆床头前,还另放了一个装有两万块钱的
信封。灯光下,我仔细端详这个改变了我的命运的家伙,这个和我喝过酒、打过架,
闻过我的屎臭,让我的一条腿短了10厘米的家伙啊!狗娘养的,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我提着一个小包来到滇藏公路上,有一些喜欢开夜车的家伙会捎搭上我的。对
面的雪山在夜色中泛着青白的光芒,峡谷下方我住过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苍
茫高原寂静得让我听见了冰川断裂的声音,比当初我身上的多处骨头折断好听多了。
满天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浮在水面的银子,一颗明亮的流星在天穹中划过,直冲我
的脑门而来。即便是在深夜,我也感受得到天空的幽蓝和纯净,感受得到雪山的圣
洁庄严,就像我能感受到两个卓玛纯洁的心。大地上的群山在黑暗中绵延千里,澜
沧江在峡谷深处奔腾不息,喧嚣的江水声隐约传来,既豪放又婉转,既高亢又缠绵,
像一支藏族人唱了无数代的情歌。
我面对雪山峡谷,面对宁静的村庄,面对我的还在沉睡中的两个卓玛,面对善
良厚道的娜珍大妈,以及村庄里的乡亲们,双膝跪地,潸然泪下,衣襟尽湿。
啊啧啧,这些都是上个世纪末的事情了。许多人对未来充满希望,我却对过去
满怀悔痛。这一痛就是十年,我只能时时在地图上遥望澜沧江大峡谷,怀想我的村
庄。真是啰唆啊。这不是对冲动的惩罚,而是对自以为是的人的报应。
当我终于又回到藏区时,我直奔澜沧江大峡谷,直奔我的村庄、我的香格里拉
客栈、我的卓玛。但我不知道是时间错了,抑或地点错了,还是我错了。我仿佛进
入到了一个虚拟的世界。
如果不是认出“香格里拉客栈”那块我题写的招牌——汉藏文字都在,只是历
经风雨侵蚀,已经显得苍凉古朴了;如果不是澜沧江大峡谷千万年来亘古不变,如
果不是峡谷对面的雪山还是那样圣洁高远,如果不是那些我熟悉的康巴藏语腔调以
及空气中飘洒的青稞酒味和歌声,如果不是峡谷山坡上遍坡开放的桃花、迎风招展
的五彩经幡以及庄严的白塔,我真的有恍若隔世之感。
当年,香格里拉客栈在这里建起来时,村人还非常不解,这个北京人为什么要
把一幢房子建到远离村落的地方。现在你看看吧,仿佛村庄整个儿都搬迁到公路一
线了,但不是农舍,而到处都是打着各种招牌的客栈、茶楼、饭店、商铺,甚至酒
吧。各式各样的背包客、游客、出差到此一游的官员等,闲逛在公路两边的大小店
铺里,已然一座乡野小镇。过去那条破烂不堪、尘土飞扬的公路,现在已铺成柏油
路了。我在开放的南方滚打那么多年,但我还是惊讶这里的神速变化。我想变成一
块沉到湖底的石头,但现在这个世界不要说湖底的一块石头,就是海龙王的宫殿,
也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我忽然想给我的老朋友们开一个小小的玩笑,看他们还能不能一眼认出我来。
十年前我来到这里时,刚受到重创,身体孱弱,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像个流窜犯。
这些年来南方的美食已经让我大腹便便,脑满肠肥。为了追求戏剧效果,我去路边
店铺里买了一顶藏式宽边毡帽,又把墨镜架戴在眼镜上。我在我的汽车倒车镜里看
了看自己,问,还有人记得你吗?
我走进香格里拉客栈,大喊一声:卓玛——哎!伴随一声清脆熟悉的应答,我
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差一点就滚落出来了。
一个穿一身漂亮藏装的少妇款款而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老板,住宿还是
吃饭?
我傻了眼,问:你……叫卓玛?
是啊。她大大的眼波席卷了我,那是想要极力留住客人的一种伎俩,多年前我
也被这种眼波席卷过,但内涵不一样。我的心有些隐痛。
我放下背囊,你们……这里有……几个卓玛?我问。
三个啊。她接过我的背囊。
啊?我的眼镜都要掉下来了。
大哥那边吧。她把孩子放在地上,让他兀自去玩。然后她麻利地收拾靠近窗户
边的一张桌子。
你的……孩子?我问。显然她还没有认出我来,我却努力地在猜,她是央金卓
玛,还是其美卓玛。
是啰。老三。她开始往桌子上摆碗筷,没有多看我,她的目光还跟在那孩子身
上。我想,每一个客人来,她都是这样,礼节性地热情招呼。不会像当年我在她家
时那样,捧出一颗真心了。
客栈的内部装饰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与时俱进了。什么都在变,甚至人心。
许多背包客把五颜六色的留言条贴在墙上、柱子上。他们以此表达自己看到了雪山
峡谷的狂喜与小资情调。一个家伙在留言条上写道:“小莉,我看见雪山那一刻,
才发现我是多么爱你!”又一个背包客写的是“有车有帐篷,征寻去林芝的‘混账
’的女驴友”。那意思是说,哪个自投罗网的搭车者不用带帐篷,他们可以共用一
顶帐篷,共享一段浪漫旅程。这些混账勾当可蒙不了我。
有个留着发辫的康巴中年男人出来跟卓玛说句什么,然后抱着那个孩子进去了。
我认出他是谁了,他一定是某个在情歌会上为卓玛唱哑了嗓子、跳舞跳得太阳痴醉
月亮害羞了的村庄里的小伙子。一瞬间,我不打算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墨镜,我渴望
自己立马变成一个与香格里拉客栈毫不相干的人,变成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我不
想搅了人家宁静的生活。我已经伤害过她们一次了,我不能再冒犯第二次。
老板,你认识哪个卓玛?我们这儿,叫卓玛的人多了。
我说,是吗?其实我知道,在一个村庄里,可能会有十来个叫卓玛的姑娘。村
人自有区分他们的办法,格桑大爹家的卓玛,水磨房边的卓玛,长头发的卓玛,歌
唱得最好的卓玛,家有一头白牦牛的卓玛,哥哥在城里当干部的卓玛,我听到的最
拗口的叫法是:有一年冰雹独独把森林边的那块青稞地砸成草场后赶着牛羊去吃青
稞的卓玛。我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老板,想吃点什么?
仿佛不是我自己在说话,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先来一瓶青稞酒吧。随便……几
个菜。哦,不,一壶酥油茶、一个水汽粑粑、一碟奶渣、一碗牦牛肉。
卓玛转身离去的时候,冲我嫣然一笑,老板你很懂藏餐嘛。不是第一次来?
我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我喝下了那一瓶青稞酒,夜已经很深,往事已不堪回首。其间,卓玛在厅堂里
忙忙碌碌,还有两个姑娘,也和她一起招呼不断进出的客人。她俩大约就是她说的
三个卓玛中的另两个吧。她们都很年轻,比我当年见到娜珍家的卓玛姐妹还年轻。
我没有看到孪生姐妹中的另一个。
我像个窥视者,躲在客栈的一隅,审视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卓玛。她五官轮廓
基本没有变,但几乎比过去壮实了一圈,她显得能干老到,利落整洁,迎来送往,
落落大方,像无数这种乡野小店里称职精明的老板娘——如果她还是的话。当初我
是跟哪个卓玛第一次说起要开客栈来着?她的头发挽成一个浑圆的发髻,可以想象
它一旦铺排下来,就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当年卓玛姐妹的头发也是这样,都一样长,
一样黑,一样浓密,一样亮。卓玛衣袖挽到手肘处,红色的上衣紧裹着她丰满的身
躯,隆起的胸脯里有一对小鹿在跳跃,结实的肩头曾经支撑起一个瘸腿男人的依靠,
也曾经担当起一个世界的磨难。
她是谁?是其美卓玛,还是央金卓玛?从她的能说会道上看,她像其美卓玛,
而从她手脚麻利上看,她又像央金卓玛。唉,不是酒的原因,而是时间。
时间迷蒙了我的记忆,上帝惩罚了我的绝情。自从离开澜沧江峡谷后,我就重
新陷入试图区分这对孪生姐妹的要命怪圈中。十年了,它折磨得我常常从梦中孤独
地醒来,兀自喟然长叹。
客栈里已经没有客人吃饭了,她坐在了我的对面,老板,还要酒吗?
卓玛,再拿一瓶酒来,我敬你一杯。我晃晃空了的酒瓶。
她起身去拿酒,还拿来一个杯子。先给我的酒杯斟满,然后是自己的。她双手
捧起酒杯,递给我的动作,还和当年递给我酥油茶、递给我青稞酒时一模一样啊。
我们干了那一杯。她问,老板,你的眼睛……
我推推鼻梁上的墨镜,嗯,有病。怕光。
老板,你刚进来时,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我的心抖了一下。是谁?
她忽然用手捂住了脸,然后又放下,没有褪尽的羞涩还是被我看见了。她说,
没有可能的。只是……只是你们走路的样子有些像。
我疏忽我的瘸腿了。我连忙岔开话,向你打听一个人。知道—个叫旺堆的吗?
过去开车的。
多年前我在留给他的那封信里说,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两个卓玛和娜珍大妈。
但我有我的生活方式和原则。原则就是一些不能突破的东西,就像开车不能占人家
的道,否则不是你成为一只在澜沧江峡谷里飞翔的鸟儿,就是人家。我还说,我把
香格里拉客栈留给你们,或许这种方式可以减轻我的内疚。以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狗娘养的,我是一个多么愚蠢的浑蛋啊!但那时我认为自己很高尚。
卓玛说,我有个开车的堂哥哥就叫旺堆。你认识?
曾经……认识,他还好吗?
她低下了头,隔了会儿才说,有一次他酒喝多了,把车开进了澜沧江里。
啊?我吓得站了起来,张大的嘴巴久久合不拢来,然后我颓然坐下。我们都知
道,在澜沧江峡谷开车,掉下去就跟飞机失事一样。雪山上的神灵,你为什么不保
佑旺堆这样的好汉啊!
我端起剩下的半瓶酒,将它全洒在地上。我的眼泪也簌簌地往地上淌,把眼镜
摘下。我不管她是否会认出我来,我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我最终没有控制住自己,趴在桌子上痛哭。多年以前,我是哭着离开我一手建
起来的香格里拉客栈,多年以后,我又回到这里来痛哭。为旺堆,为我自己的愚蠢,
为两个卓玛姑娘。
大哥,你喝多了。我已经帮你收拾好房间了。来,我扶你上去吧。
她在摇我的肩膀。她叫我大哥而不是老板了,就像多年前那样。她一双温暖有
力的手伸到了我的腋下,也像多年前那样,把我搀扶起来,一偏又一偏地往楼上走。
我的眼泪啊,一定打湿了她的肩头。
我一宿未眠。长夜漫漫,没有我的思念绵长;雪山依旧,却不见雪山下我桃花
一般灿烂的姑娘。我发现自己是那样地怀念这里,是那样地离不开他们。可是啊,
我已不能。我曾经差一点就能拥有安静的人生,但是我愚蠢地放弃了。我没有修到
那份因缘。
第二天早上,我去前台结账。卓玛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一些客人在吃早点,
客栈里大都是这样的游客,他们咋咋呼呼,大惊小怪,昨晚都十二点了还有人在下
面的院子里闹腾,几个背包客弹一把破吉他,嚷嚷着要和雪山峡谷共舞。雪山上的
神灵一定被他们吵闹得日夜不宁。当年客栈开业那天晚上,乡亲们已经燃起了篝火,
拉起了弦子。但客栈的主人却在盘算着怎么背叛他们,并因为深感羞愧而不敢去应
对那些踩着云端和风儿腾挪跳跃的舞步。
我发现卓玛显得很憔悴,眼圈微黑。我问,多少钱?我要……走了。
她的目光很湿润,仿佛眸子刚在水里泡过。她幽怨地看着我说,大哥,就不…
…多住几天?
我不敢看那双席卷一切的眼睛。我扭向一边,说,今天,就得走。结账吧。
你不用结账。
为什么?我问。
这是你的家。她说。
我哆嗦了一下,感到我的心被一把揪住了。不是揪得我疼痛,而是仿佛被一双
温暖的手捧住,抚摸,那份呵护和仔细让我浑身战栗。我把墨镜架从衣袋里找出来,
架在眼镜上,再把头上的毡帽尽量压低。但是这能遮挡什么呢?我控制不住自己的
颤抖,我更怕控制不住要掉出来的眼泪。我只有再次当逃兵,扭身向客栈外面走去。
我听见卓玛在我的身后喊——大哥,你随时都可以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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