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开车去了我住过的村庄。刚下了一阵雨,村里的道路很泥泞;雨刮器刮净了
车玻璃上的雨水,却刮不干净我眼帘上不断飘落下来的眼泪。在一个急弯处我的车
滑进了沟里,怎么也挣扎不出来了。不一会儿来了一个村人,然后他又叫来了很多
人,他们一起帮我将车推了出来。我下来给大家敬烟,他们中的一些人我还认得,
但是他们都认不出我来了。我甚至还回想得起他们来娜珍大妈的火塘边听我讲北京
的样子。那个猜北京有五个县城大的康巴汉子,现在已经很显老了。如果当年我留
下来,这些人都是我的亲戚长辈。他们指给我看娜珍大妈家的房子。说那房子好多
年都不住人了,娜珍大妈前世功德修得好,今生该享受了。一个北京来的老板给她
的两个女儿盖了座客栈,人家现在赚大钱了。
我远远看了看那房子,已经很破败、凋敝的样子。没有住人嘛,房子朽得快。
一个老人告诉我。我不想再到房子面前去凭吊什么啦,不是我怕自己的眼泪太不争
气,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村人告诉我,孪生姐妹的另一个,现在教堂里
当修女。
这跟我听到旺堆的噩耗一样令我震惊。我把车开得像青蛙一般跳跃,我一直在
骂自己。是因为你,因为你,卓玛当修女去了!你这狗娘养的!
我的车终于跳跃着奔到了教堂,但是我半天不敢下车。仿佛下去后我就要走向
刑场,我将被公审,并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我的心比当年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还痛,比看着我的儿子若无其事地消失在机场入关口的人流中还要揪心得慌!
我紧张地叩响了教堂的门,一个三十来岁穿一身黑色衣服的男人来开门。他和
蔼地问,你要找谁?
我说,找央金卓玛。
他说,这里没有央金卓玛。
我又说,那么她是其美卓玛。
他又摇摇头,也没有其美卓玛。
可是……可是……我看见他领口处的一块白色装饰和胸前挂着的一串巨大的十
字架,就问,你是教堂的神父吗?
他点点头。你是谁?他问。
我是……我是……嗨!神父,看我晕了头,央金卓玛和其美卓玛是孪生姐妹,
村里人说有一个到你的教堂当修女了。
噢,你是找玛丽修女啊。她在教堂,请进来吧。
玛丽修女?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名字!你让我怎么跟孪生姐妹中的一个联系得
起来呢?我跟着神父来到教堂的院子,这时,我看见了刚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的穿一
袭白色衣服的修女。
卓玛……玛丽……
上帝啊,我认出她来了。不仅认出她是我要找的卓玛,而且还认出了她是两个
卓玛中的哪一个!从今以后,我再不会把她们搞混淆了。
我的心在被人用一把钝钝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她也认出我来了,她向我现出一个平和的微笑。你来了。请坐吧。
好像我是上个礼拜天才来做过弥撒的教友,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在一个屋檐下吃
饭喝茶,好像那些在高山牧场、在溪流边、在打柴的路上、在火塘边、在娜珍大妈
家那狭窄楼梯口的依偎搀扶、在吉祥的婚事还没有明朗前两姊妹的争风吃醋、在香
格里拉客栈建成之日唱起的欢快酒歌,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一样。
再沉重、再浪漫的往事,就是这样,像炊烟一样在心间升起,又像炊烟一样消
失在蓝天中了。我们坐在安静的教堂院坝里,阳光斜射到玛丽的身上,让她穿的那
一身白,显得更加洁白纯洁,熠熠生辉。我以为天使就该这样地白,或者说,这就
是天使的白。
卓……玛丽,这些年,你……还好吗?我小心地问。
我很好,教堂里很安静。她说。这是她的声音吗?听起来宛如天国里的声音,
因为它没有带一点尘世的杂质。就像过去她们唱歌时一样。
玛丽,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你为我们家做了很多。主耶稣会赐福于你的。你是个好人。
我是……我太想说,我是个狗娘养的混蛋。但在天使面前,我不得不学点文明。
她说,我们都是有罪之人,要在主耶稣面前忏悔,才会有救。
我的确有罪,我的确也时常在忏悔,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救。这就是我的痛
苦。我说。
你会得救的,玛丽说,每一个人都会得救的。只要他信。
是啊,只要信。我在心里说,可是我们不知道自己信什么。他和其美卓玛从这
教堂里回来时,其美卓玛说过,信仰是要讲缘的。因此我对玛丽说,我在找信的缘。
玛丽说,不是缘,是你是否被信仰召唤。
我忽然感到自己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教她们这个,告诉她们那个。仿佛自己
在她们面前无所不知。我现在就像当年跪在益西活佛面前一样,把有信仰的人,都
当成自己的老师。
神父想留我吃饭,我怕在他们面前显露出更多的无知,就告辞要走。实际上我
的心已经承受不起那把钝刀的切割。而玛丽却始终是安详的,当然也是美丽的,甚
至比她十年前还要美。一个被拯救的人,内心必然恬静;而一个在徘徊挣扎的人呢,
益西活佛说得好,他的心还是树上跳来跳去的猴子。玛丽给了我新的希望——每一
个人都可以得救的,只要他信。
是神父送我出的教堂大门,玛丽只是站起身,目送我离开。她的目光像她的神
态一样平和安详,倒是我再不敢多看她一眼,有些恓惶地退出教堂了。
我上了车,在熟悉的村庄里慢慢兜了一圈,触景生情,感慨良多。在我和旺堆
打架的溪流边,我买了一箱啤酒,自己喝了一些,剩下的全都一瓶又一瓶地倒在溪
流里。溪流带着我敬给旺堆的酒,一直会流进澜沧江。我对溪流说,旺堆,你这个
莽撞的家伙,不要啰唆了,把这些酒都喝了吧。
我开车回到了 214国道,路过香格里拉客栈,我把车停靠在公路对面,点上一
支烟。香格里拉客栈看上去是生意最好的一家,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卓玛有一次
送几个客人出来,脸上撑着疲惫的笑容,让我心疼。她站在客栈门口向公路上茫然
地张望,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在期盼我归来的目光。这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
来。我往CD机里塞了一张碟子,是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强烈的打击乐分散了
我的悲伤,否则我真的无法离开。
我记得最后
我向门口跑去
但是我必须
找到我来时的路
“别紧张”,守夜的人说
我们天生受诱惑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账
但你永远也无法离开
我启动了车,缓慢地上了我的路。我发誓,我绝不告诉任何人,是哪一个卓玛
做了香格里拉客栈的老板娘,又是哪个卓玛当了修女。因为那是我自己的秘密,是
我内心永久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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