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明瓦还是周明瓦,小没还是小没。
明瓦上课爱打瞌睡,他的脑壳因而常常挨老师粉笔头的打。即便这样,也没断
了他在课堂做美梦。不过他勤快,轮到他值日时,他把教室打扫得格外干净。因为
这,他转年当上了班级的劳动委员。
明瓦惹的唯一的祸,还是因为父亲。那时通缉周巾的告示贴得哪儿都是,百货
商场、银行、粮油店、照相馆、饭馆、理发店、学校甚至公共厕所,只要是老百姓
出入得多的场所,都贴着一张。明瓦一看到父亲的头像,就会在心里热辣辣地叫一
声“爸爸——”。明瓦受不了这折磨,把学校门前贴着的通缉令给撕了。同学揭发
了他,明瓦被叫到办公室,班主任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明瓦哭着说:“没神
啊。”此外再不肯吐一个字。班主任大惑不解,叫来王琼阁,这才知道明瓦就是通
缉犯的儿子,而他之所以撕告示,是不忍心看父亲那一眨不眨的眼睛。老师同情明
瓦的遭遇,放他回去了。只是从公安局又要了一张通缉令,重新贴上。从那以后,
明瓦经过学校门口时,总是低着头。他也不爱到街上去,唯恐又撞上白纸中的父亲。
周巾的通缉令随着雨打风吹,徒自飘零了。明瓦一年年长大了,他相信父亲还
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由于他总是班上最落后的那名学生,所以连蹲了两级,
初中毕业时,已十八岁了。王琼阁正为明瓦的前程犯愁时,机会来了。王琼阁有一
个朋友在县武装部工作,那年招兵,兵源不足,他想起王家的养子来,找到王琼阁,
说:“明瓦学习不好,人又蔫,干脆让他参军得了,到部队摔打几年,没准还出息
了呢。”于是,王琼阁就给明瓦报了名。政审和体检轻松过关,明瓦到天津参军去
了。他在部队是后勤兵,养猪。这活儿在别人眼里又脏又累,可明瓦喜欢,他把猪
儿侍弄得膘肥体壮、溜光水滑的,部队的领导很满意,给他记了一次三等功。当兵
的时候,明瓦没有休过一次探亲假。王琼阁思念他,在养子当兵的第二年春节,领
着老婆,专程探望。明瓦用省下的津贴,给养父买了一个电动剃须刀,给养母买了
件软缎棉袄。养父养母分外感动,说明瓦孝顺,如同己出,他们不愁没人给养老了。
三年兵役服完,明瓦高了,壮了,气色也好看了,只是仍然不爱讲话。服役期满,
领导找他谈话,说是不舍得他离开部队,问他想不想在后勤这个岗位再干两年,他
们可以考虑他入党的问题。明瓦想了想,答应留下。就这样,他当了五年兵,养了
无数头猪,如愿以偿入了党,二十三岁那年夏天复员了。
明瓦真是幸运啊,很多老兵复员后,并没有分配上工作。可是他一回到县里,
赶上公路管理站增编,组织部一调他的档案,知道他在部队入了党,而且立过一次
三等功,立刻就把他安排进来了。明瓦当上了收费员,成了正式工人。月月有工资
的日子,如同天天有日出,让人心底光明。那时私营的店铺越来越兴旺,做买卖的
人多了,街市热闹起来了。明瓦心情好,每每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时,总爱打着口哨。
永望村那些靠种地为生的亲戚们,知道小没发达了,都羡慕他。他们进城,喜欢找
他。明瓦的工资一半交给养父,一半零用。他不舍得花钱,但亲戚们一进城,他不
花也得花了。他仔细,他招待亲戚,夏天通常是到粥铺,冬天则去面馆。明瓦的哥
哥明斋已结婚,做了父亲了;姐姐明霞嫁了一个叫二歪的人,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主
儿,家里的庄稼种得不怎么样,但他把自己收拾得挺利索,梳分头,抹头油,抽过
滤嘴香烟,喝瓶装的酒。他们婚后,一直没有孩子。
王琼阁看明瓦已到了结婚的年龄,而他自己又不善于跟女孩子打交道,就张罗
着给他介绍对象。只要女孩子一进家门,明瓦就慌里慌张地躲起来。王琼阁唤他出
来,他低着头,受气似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他的对象
也就相一个,黄一个。王琼阁犯难了,以为明瓦从小在家庭中受了刺激,想打一辈
子光棍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不看人家,是害羞吗?明瓦犹豫了一会儿,终
于吭吭哧哧地说:“没奶味。”原来,他认定好女人身上应该有母亲身上的那种奶
味,他没从那些姑娘身上闻到那气息,因而不抬头。王琼阁得知缘由后,笑了,说
:“傻儿子,生了孩子的女人身上才有奶味,做姑娘的时候,她们身上应该是苹果
和梨子的气味啊。”
明瓦工作上兢兢业业,他到公路管理站的第二年,便是以工代干;又过了一年,
单位把唯一的转干指标给了他,明瓦成为正式干部,做了稽查科的一名科员。王琼
阁大喜过望,在饭店摆了三桌酒席。一桌是明瓦单位的同事,一桌是王家的街坊邻
里,还有一桌就是永望村的亲戚们。这三桌席,同样的酒菜,但场面却是不一样的。
明瓦单位的人吃得很斯文,酒桌上每道菜都有剩余。王家的邻里,吃得卖力,但不
张扬,菜虽然有见底的,但杯盘碗盏井然有序。而永望村亲戚们的那桌席,简直看
不入眼,他们吃得狼狈,桌子上到处是鸡骨头和鱼刺,光是酒杯,就摔碎了两个。
二歪喝得拿不住筷子,便用手抓菜,弄得满手油污。明霞手中提着个塑料袋,未等
人吃完,就把炸鸡翅和肉丸子打包。明斋喝多了嫌热,脱掉外衣,只穿件背心,那
背心千疮百孔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味。明瓦看亲戚们如此的情态,脸上挂不住,
浑身不自在。倒是王琼阁,他心平气和,二歪吆喝添酒,他就添酒;明斋说菜不够
吃了,他就赶紧再加两个菜。酒席散后,亲戚们一行又到王琼阁家小坐了一刻,喝
了壶茶,这才搭客车回村。明瓦送他们到汽车站,为他们买了票,一一送上车。等
他回家后,养父对明瓦说,亲戚们走后,他发现家里少了一罐茶叶,一个老花镜,
一个烟灰缸。明瓦气得青了脸,他骂了一句:“没臊的!”
这以后,亲戚们进城找他,他连粥铺和面馆也不带他们下了,只是在街头的露
天大排档买上几碗豆腐脑和一斤烧饼,打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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