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以后,小没忍受着,还是回家吃。他的工资几乎不够家中日常开销的,幸而
有文秋的小店做后盾,添补家用。亲戚们一旦回乡下了,那么家中总要少点东西,
花碗、牙膏、毛巾、茶壶、拖鞋,甚至是药品。有一回小没回家,见文秋的表弟正
垫着板凳,拧吊灯下的灯泡。小没以为灯泡坏了,谁知他拿着灯泡跳到地上后,对
小没说,乡下家中的灯泡总是烧坏,他见这个灯泡抗使,赶巧乡里来人,就取下来,
让人捎回去。小没嘴上说“没事儿”,心里却在愤怒地骂:“没羞啊!”
亲戚们一旦离开了小没家,小没就觉得家里的阴云散了,晴了天了。但他们的
离开总是短暂的,隔不多久,阴云又一片片地飘回来了。小没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累。
以前他爱上班,现在呢,工作也让他觉得乏味。只要稽查科扣留了那些未交纳养路
费非法运营的车辆,总要有领导过来说情,让他把车放了。那些车辆就像螃蟹,身
上的脚多,关系多,可以横行霸道。小没知道,如果不听领导的话,他可能会失去
稽查的工作,不管情不情愿,只能照办。这样,他觉得自己不过是林中一棵风干了
的朽木,虽然站立着,却没有生命的迹象,摆设而已。为了求得心理的平衡,小没
对一些不交养路费的车辆,比如乡下来卖菜的那些农用四轮车,网开一面,不追罚
款,私下放行。与他并不沾亲带故的农民感激他,常顺手把一捆菜递到他手上,让
他拿回去尝个鲜。小没也不拒绝,拎在手上,反正家里人多,能很快把它们消灭掉。
彬彬五岁了,兜兜也满地跑了。家里的亲戚们走马灯似的在小没家晃来晃去,
总不见少。一个夏日的晚上,月色温柔,小没吃过饭,和明斋各端着一碗茶,坐在
院子里纳凉。小没忽然对哥哥说:“爸爸逃了这么多年,连个音信也没有,你说他
要是活着的话,会做什么呢?”明斋说:“一个逃犯,能做什么!出苦力,隐姓埋
名过穷日子呗!”兄弟俩算了算,父亲要是活着的话,也是七十的人了。这个年纪
的人,本该颐养天年了,可他却生死不明。小没一时心酸,哭了。文秋听见哭声,
从窗里探出头问:“你这是怎么了?”小没哀怜地说:“没影了。”文秋不解,缩
回头,嘟囔道:“没影的事多了,有什么好哭的。”
小没过得越来越不如意时,二歪出事了。他经营的商铺卖假种子,导致整整一
个乡的玉米绝产,农民联名将他告上法庭,索求赔偿。这还不算,银行的还贷期限
已到,而这几年,二歪只还了一半,还欠一万。小没是二歪的经济担保人,银行通
过法院,起诉了小没。小没无奈,只得东挪西凑,帮二歪还款。县技术质量监督局
查封了二歪的商铺,他急得像条疯狗,上蹿下跳,拿小没家的东西撒气,忽而将椅
子折断一条腿,忽而将糖罐打翻。他也是冤枉,他按优良玉米种子的价钱进的货。
它们看上去圆润饱满,金光灿灿,谁知却是哑巴种子。二歪手里有买种子的收据,
他追根溯源,乘火车去找卖给他种子的公司问罪,可是那家公司已经无影无踪了。
二歪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在异乡街头号啕大哭。
二歪的事情还没有结论,小没又出事了。有人举报他利用职权,私自放行被扣
押的不交养路费的车辆,给国家造成了近五万元的经济损失。检察院的人前来调查
时,小没说那些大型车辆的放行,都是领导交办的;他自作主张的,不过是一些农
用四轮车。他还说,大型车辆如同牛马之类的大牲口,对路的伤害大;小型的农用
车,不过是山羊,对路毫发无损。可是当检察院的人问到公路管理站的领导时,他
们矢口否认。他们说,难道我们还不知道权大还是法大?怎么可能让周明瓦同志知
法犯法呢?小没有口难辩,他提供不出任何领导让他那么做的证据,只能一个人承
担罪责了。这样,周明瓦的干部身份被撤消了,沦落为工人,工资减了一半,在单
位做清扫员。
小没一落魄,亲戚们也跟着丧气。二歪将店铺卖了,回村了。这几年他钱没挣
着,倒惹上了官司,直叫“背时气”。他希望法院最终能找到那家卖假种子的公司,
这样他就能从官司的泥潭中拔出脚了。明斋和文秋家轮流而来的穷亲戚,如常住着,
不过因为小没家的气氛不如从前,他们也谨言慎行,帮着做点家务了。文秋和小没,
就像两个疲惫的旅人,终于走累了。小没一回家就歪头打盹,文秋也常常呵欠连天,
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以前她常常会因为鱼被杀后又扬起尾巴、被子叠得歪斜后
“呼啦”倒下而大笑,现在就是彬彬和兜兜冲她扮鬼脸,她也没笑模样了。晚上,
她和小没是各睡各的。
文秋变得邋遢了,雨天踏脏的泥鞋她不刷,照穿不误;衣裳沾上了面糊,她也
不洗。以前她每周上浴池洗个澡,现在呢,一个月才去一回。她的身上,再没有那
股诱人的奶味了。小没看不过眼,有一天说她:“你真是啊,没个女人的模样了!”
文秋反唇相讥:“看看你,有没有男人的样子呢?”小没站在穿衣镜前,立刻,一
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面黄肌瘦的人浮现在镜子中,他耷拉着眼皮,
灰着嘴唇,像是坐了二十年大牢刚出来的人。小没看了一眼,便透心地凉,转身离
开了。从这天开始,文秋赌气似的打扮自己了。她两天进一回浴池,一天换一件衣
裳,把家务都推给小没。不仅不做饭了,连房间也不打扫了。灶房里盆朝天碗朝地,
苍蝇横飞,污水满地。房间里灰尘累累,没有一件器皿是透亮的。彬彬和兜兜她也
不爱管了,兄妹俩由于很少换衣服,又常在地上爬来爬去地玩,简直成了两只小泥
猴。一个下雪的日子,小没下班回家,一推门,见文秋烫了头,这深深地刺痛了他,
因为结婚的时候,他跟文秋讲过母亲是怎么死的。小没低下头,对文秋说:“咱俩
过到头了,离吧。兜兜我来带。”文秋问,为什么离婚?小没说:“没缘了。”文
秋哭着说:“我不离!”小没决绝地说:“离吧,没缘了——”
小没和文秋离婚了。兜兜判给他,他带着她回到养父那里。家一散,亲戚们自
然也跟着散了,明斋回永望村了,文秋的亲戚也返乡了。这个为亲戚们无偿提供食
宿的“客店”,终于打烊了。文秋带着彬彬,依然开着她的小店。有一回小没在街
上碰见她,发现她把头发染黄了,那黄色的鬈发在寒风中一簇簇飞舞着,像纸钱。
小没埋怨道:“好好的黑发染它做什么?”文秋说:“我乐意!”说完,背过身去,
眼泪簌簌落下来。她没有告诉小没,离婚后,她的头发白了多半,只有染了。
小没的归来,让王琼阁夫妇愁眉不展。不过时间长了,机灵乖巧的兜兜让他们
又有了笑脸。小没过上了安稳日子,脸色渐渐好起来。转年春天,不爱出门的他也
喜欢到街上转悠了。他和那些摆摊儿的小商贩在街头下象棋,也和单位的同事到澡
堂泡澡。然而舒坦日子就像被上了咒语似的,两年后,退休的王琼阁得了股骨头坏
死,行走日渐困难。他嫌县城的医院看不明白,一趟趟地往大城市跑,小没只得请
假陪着。几家大医院给王琼阁的建议都是做手术。王琼阁说:“他们就知道给人动
刀子,来钱多啊!”他说自己不能像猪似的,被摆在屠宰台上,任由肢解。折腾了
几次,徒劳而返后,王琼阁开始在报纸上留意那些医疗小广告,凡是有关治疗股骨
头坏死的,都被他剪下,贴在一个笔记本里。广告里宣称的“祖传秘方”的神奇疗
效,宛如一道道阳光,把王琼阁灰暗的心照亮了。他的理论是,能够吃药治好的病,
绝不打针;而能打针治好的,绝不做手术。药物治疗,在他眼里是最佳方法。于是,
按照广告的说明,他带着小没,先后去了内蒙古的赤峰和安徽的蚌埠。两次求医路
没少跑,钱没少花,药没少吃,可王琼阁的病情却没有明显的好转。小没在工作上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单位是不能没有清扫员的,只能又雇佣了一位。这样,公路
管理站精简人员时,他第一个被拿掉,失业了。
有一天,王琼阁拄着拐遛弯的时候,碰见一个老相识,他告诉王琼阁,气象站
的古师傅,几年前也得了股骨头坏死,当时一条腿几乎不能动弹了。经人介绍,古
师傅去了丹东的一个老中医那里,住了一个月,针灸、糊膏药,病情得到了缓解。
回来后,又服了三个月的汤药,现在几乎没什么事了。王琼阁欣喜若狂,心想这下
有救了,他找到古师傅家,一探究竟。古师傅正在院子里给果树剪枝,王琼阁见他
身手敏捷,知道那个老中医确实神灵,便朝古师傅要老中医的地址和电话。古师傅
说,那人怪,只留地址,不留电话,你想找他,只能去。王琼阁于是揣了地址,回
家打点行装,带着小没上路了。
丹东在鸭绿江畔,与朝鲜相望,人口不多,环境清幽。小没和养父一下火车,
直奔老中医的诊所。诊所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是座小二楼。一楼是诊室,二楼是
旅店,住的都是患者。老中医八十多了,面容清癯,一把白胡子。他看了王琼阁带
来的片子后,说他的病不重,一个月就能治好。这样,王琼阁和小没安心住了下来。
小没不想闲着,他到一家空车配货站打零工,给人装车,一天挣三十块。王琼阁上
午针灸,下午糊膏药。他们的早饭在诊所吃,中饭各吃各的,晚饭呢,聚合到一起
后到街上吃。丹东朝鲜风味的冷面馆随处可见,冷面是夏日的美食,便宜而好吃,
他们父子的晚饭几乎都是它。吃过饭,他们回到旅店,把窗户敞开,关掉灯,躺在
床上,享受着清凉的晚风,聆听市井的声音。在刷刷的车声中,时常传来叫卖声。
卖凉糕的,卖茶叶蛋的,卖花生瓜子的,卖棉花糖的,声音有高有低,疾徐有致,
就像一首夜曲。小没羡慕那些吆喝着的人,他们活得是多么有生气啊。诊所旁边,
是一家小戏院,平素以放录像为主。那些录像不是凶杀悬疑类的,就是搂搂抱抱的
我该死,票价不贵,看的人还真不少。戏院有演出的时候,预告板就会张贴出海报。
演出多是外来的民间剧团,三五人不等,主要游走在中小城市。他们中有唱二人转
的,有唱京戏的,也有跳劲舞的。小剧院的窗户敞开着,唱戏的声音和为劲舞伴奏
的高分贝音乐清晰地传到旅店,他们父子等于看了免费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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