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年做衣服,有两个高峰期:一个是春末,夏天将来之际。一个是冬初,要过
年的时节。
在夏季,除了绸子,纱布与棉,那时最受欢迎的面料要数的确凉了。的确凉,
这个名字也好,明白而响亮。它的花色偏素净些,淡蓝的,粉色的,白暗纹的,细
格格的。在女人中,一时十分风行。离东坝五里之外,有个热闹的集镇,女人们会
相约了去买,然后又相约了到我们这里做衣裳。
暮春之际,天气十分舒畅,女人们都换上单夹衣了,她们三个两个地一起进来,
把铺子中间一下子挤得满了,她们先不急着量,而要拉拉扯扯地看我们架子上挂着
的一些衣裳,半成品与成品,评点一番。然后又坐下来,翻样本。这些玩意儿,她
们每次来都看,早给翻得烂熟于心了,却还是唧唧喳喳地翻。
那些简陋的样本,我至今记得,发黄的糙纸上,印着黑白的细线条,画着各种
领子与腰部的样式,虚线实线,还有一些箭头与说明,应当是入门的裁剪法吧,跟
二十年后的时装杂志是不好比的,也不知宋师傅从哪里弄来的,但在当时,便是铺
子里最重要的道具与门面,主顾们来了,总归是要翻一翻的,有时还指指点点:这
个好看!我想做这个!
宋师傅这时总站一边,跟随着她们的目光,和气地点着头,我知道,他实际上
一句话都没听,从他那偶尔一闪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他在暗中打量这些女人。
他得替这些女人分类,看看她们,正处在身体的哪一段时期,他得怎样替她们裁出
最细微的皱褶……
序曲般地笑谈之后,女人会推搡着把对方往宋师傅这边送。宋师傅则拿出一个
小本子来,垫上复写纸,耐心地看着她们,一边准备写下日期与主顾的名字。
好了,就是你先来吧。等了一会儿,他最终指定一个。那被指定的女人,黝黑
的脸因为涨红而愈加黝黑起来。
来,站好。抬起胳膊。身子挺起来。对。就这样。放松。吸气,再呼气。两条
腿并拢。两条腿分开站。
宋师傅不时地叮嘱,像在耳语,亲密而及时地配合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轻轻
地转动女人的身体,他的软尺,像是世上最光滑最柔软的绳子,绕过她们的脖子。
拂过她们的肩膀。在胸部的最高处停留。缠绕在最细的腰肢处、最肥厚的臀部……
所有这些从未被注意的部位,从未被抚摸过的身肢……宋师傅的软尺流连忘返,走
走停停,伸伸缩缩,穿来穿去……
屋子里静静的。
我尽情地盯着宋师傅的每一个动作,因为我在学习。那些等待中的女人们也同
样尽情地盯着宋师傅,不由自主地屏住气,抑制着身体的轻微抖动。这是多么神圣
的时刻,黄金一样熠熠发光,每个人的瞳孔都因此变得更加漆黑、神秘,像是整个
空间的昏迷。
或许只有宋师傅一人,对这一场景的奇异程度毫无知觉。他只是在工作而已,
像沉浸在水中的木头。他神情专注地跟随着软尺游动,喃喃自语,低声重复着一些
数字,不时停下来,在本上飞速地记下。他的无知无觉,纯洁得富有刺激性。女人
们爱慕的眼睛大胆地停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欲发狂,而又无比满足。
每量过一个女人,宋师傅都会到后间洗手,丢下我们前面的这一屋子人。
他所转到的后面一间屋,那是他驼背母亲做饭的地方,那里总是备着个脸盆,
他舀上半盆水,像小溪流过石缝,潺潺之声。他掬起水,搓动手指,水花四溅。
我们在前面,一边倾听,一边等待。这种等待宛若特别的仪式,让下一个等待
丈量的女人,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心理与生理上的预热。
事实上,宋师傅并不算是个真正的洁癖者。开裁缝铺子的,家里人来人往,零
布头、线团儿、画线粉条儿,那是没办法干净得起来的,宋师傅倒也不是特别讲究。
但每次替一个女人量过衣服,真奇怪,他必定是要洗手的。显然,他不是因手脏了
才去洗。那是为什么呢,我不敢相问,他亦从未说起。而女人们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她们也因此更加欣赏,宋师傅的双手,已完全洗去另一个女人的味道,它以清洁之
身,重新开始新一轮的丈量……
而我第一次特别注意到英姿,是因为,宋师傅在替她量过衣服之后,忘记了洗
手。
或许,即便宋师傅没有忘记洗手,我也会注意到她吧。这年,我都十四岁了,
那正是开始留意女人身体的年纪……
英姿,怎么说呢,她夹在那些女人当中,总有些格格不入。你一定懂我的意思,
有些人就是那样,她明明站在人群当中,可是却又像遗世独立,她的周围,似包裹
着一层常人无法亲近的气体。
时隔多年,英姿之美,我依然记得十分清晰,不过我无法具体描述。在一个十
四五岁少年的眼中,她的美,似乎是抽象的存在,是一种无法忘记的滋味,是从老
远处传来并逐渐消逝的歌声。总之,我忘不了,却也说不清楚。
在妇女们的推推搡搡与宋师傅的最终指定中,有种奇特的巧合:到最后,总归
英姿要留到最后才量尺寸。这时,她才拿出一块布料,这是她丈夫从外面捎回来的。
英姿的丈夫是长年出海的,也不知是不是海员,或者只是在海船上做苦力的。
他的职业显得非常神秘,总会隔上几个月才会回来,带着可疑的咸腥气。他为人似
乎有点儿羞怯,或者是郁郁寡欢,或者是过分疲惫,总之,每次回来休假,都只闷
在屋里头不出来。有人问起英姿,她勉强加以解释:他晕地。出海久了,回到地上,
他不喜欢走动。晕地,这说法真新鲜。真是这样吗?人们也不大弄得明白,不过大
家慢慢也习惯了英姿丈夫的存在方式:不出现。这样,不管她丈夫出海还是不出海,
在东坝,英姿都像是一个完全独身的女人。
而对我和宋师傅来说,她的丈夫或许还有一个特别之处:每次他出海归来,都
会给英姿带回一块布料。那似乎是做丈夫的表达离别之情的唯一方式。
英姿拿出布料。不是的确凉,不是府绸,不是涤纶,不是毛哔叽。总之,又是
我们不曾见过的一种面料。宋师傅抡起胳膊,把布料刷地抖开来,在那一瞬间——
布料从空气中划过,散发出一种不可模拟的气味。光线穿过薄薄的面料,宋师傅的
眼睛在面料后面尽力地睁大,像要把面料看穿过去似的。
布料落到面板上,宋师傅把它摊平,用手掌慢慢地抚过上面的纹路,由衷地叹
一句:好。料子上有着斜斜的暗色条纹,像是被宋师傅刚刚用手掌划出来似的。
英姿这才站起来,站到宋师傅面前……当天的最后一次丈量开始了。
仍是同样的耳语。仍是同样的软尺在身体上移动。仍是同样的被众人的目光所
追随,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但是,真的,我感到宋师傅动作里的某种迟疑,好
像突然被注射了水银似的,透明地滞重。不可思议的言外之意,我不知别的妇女们
是否跟我一样也有同感。
英姿被宋师傅量着衣服时的那种静,一直延续到我后来的记忆之中。就是此刻,
我似乎仍可以重回到那种静中去。全世界都停在了英姿腰间的那根皮尺之上,我发
现,我的身体像喝醉了酒的小木棍似的,无法自持了。
我惊慌地抬头看看英姿,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正仔细听着宋师傅的耳语,配合
着做出每一个动作。
英姿与别的女人们一起走后,所有的声音都重新回来了。宋师傅把女人们方才
拿来的布料整齐地堆起,每块布料中,都夹着一页写满尺寸的纸条儿。他用大鸡毛
掸子刷台面,又用小刷子弄干净他长衫上的线头,至于地上的碎布条儿,他对我努
努嘴:扫一下吧。他知道这是我最爱干的活儿,在清扫之中,我会仔细地收起所有
的碎布片儿,其心情,正像守财奴看到了遍地黄金,欣喜若狂、细小不舍。
宋师傅,您量完英姿后……忘了洗手。就在拿起扫把的前一刻,我终于想起来,
为什么我拿起扫把的姿势那样不对劲儿。如此平静单调的生活,少了一样东西,或
是多了一样东西,都会像床单下的黄豆一样,硌得人神思不宁、不知所以。
哦?宋师傅迟疑地反问了一下。一边抬起两只干燥的手,像盯着别人的手似的。
真的呀?
其实他转过身去洗手就可以了。可是真怪,他站在那里,不敢相信似的,仍是
看着两只手,像个剪影似的站在那里,轻飘飘的。我扫地扫到他的脚下,都不敢碰
到他的脚面,以免他会像纸片一样,飘到屋子外面的风里。
这天的晚饭之后,宋师傅跟我解释起他忘记洗手的原因。其实这是画蛇添足之
举吧,或者,是他自己想说一说此事。
晚饭之后,本是我们出活儿的高峰期。因为光线之故,他会点起两盏油灯,放
到屋子里的高处。灯光洒下来,在我们的脸上形成阴影,从某一个角度看去,像是
脸上只剩下骨头似的。我们有固定的分工,他裁,我缝。宋师傅这里共有两台缝纫
机,一新一旧,我们一直用着旧的,那新的,总被一块布严实地遮起,好像要等到
它旧了,才会舍得用。
宋师傅的大剪刀,犁一样,在女人们的布料上坚强而有力地咔咔前行,如一个
感官灵异的盲人,总在当停之处立止,在该行之处前进。几分钟之后,一件衣服的
魂灵就以片断的面目出来了。我接过来,对照布料的颜色,给针鼻子穿上相应的彩
线,双脚踩起缝纫机,把支离的面料进行初步的组装与缝合。
一夜夜都是如此度过。那两盏灯,有时灯芯会跳一跳,有时会因油尽而灭。这
些偶然的信号,却会成了我们休息的契子——宋师傅放下剪刀,像从梦中惊醒的人
似的,看看他的一块陈年老表:哎哟,不早了。小桐,我们歇了吧。
今天,宋师傅却似乎没了做活的心思。剪刀走走停停,最终,在一块小格子洋
布上躺了下来。
忘了洗手——奇怪吧。宋师傅坐到一边,沉吟着自问自答。
我其实是有些瞌睡了,十四五岁的年纪,永远睡不够似的。听他突然开口讲话,
我打起精神,抬头看他。
小桐,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女人的身体,总在变来变去……不过,那
个叫英姿的,不大对……从她做姑娘起,我就替她做衣服,一直做到现在,她的身
体怎么一直都是那样儿呢?
这问题我本来便懵懵懂懂,此刻他这样一问,我更是一片茫然。但我的瞌睡却
走了。因为他所说的是英姿的身体。
而且,她来做衣服,总是丈夫回家之际,好几月夫妻未见,按理说,她的身体
应当是像花一样,突然开了起来的,饱满起来……宋师傅看看我,见我浑然不懂,
便住了口,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所以呢,我一边替她量衣服,一边琢磨,因此,
才忘了洗手……瞧,我到现在都忘了洗手。
宋师傅不避我,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放到鼻下,轻轻闻了闻。
我坐在离他两米开外的缝纫机边,我也悄悄地翕动鼻翼,闻了闻,英姿的芬芳
在油灯下暗香浮动。
宋师傅不洗手,是对的。
东坝的人们都知道英姿生得好,也知道英姿的丈夫长年出海。这种搭配真是符
合所有男人的理想,他们无法想象,英姿那样的女人,怎么能被男人夜夜搂着睡觉。
她就应当独守空房,让所有的男人都可能在梦中,破门而入,来到她的枕边,与她
整夜云雨缠绵。
梦可以大胆放肆,现实却往往令人沮丧。英姿的正经,与她的容貌一样,是出
了名的,她甚至不能接受男邻居们的玩笑与搭讪。她像座冰山似的,散发出北方的
气息,任何人,尚未接近,已被冻得失去欲望。
有好事者不甘心,在她丈夫回来的那些晚上到她家去听壁脚。
——听壁脚,是东坝由来已久的一种习惯。新婚之夜,寡妇偷人,叔嫂通奸…
…这等等的隐私都是男人们通过听壁脚得来。乡居生活,娱乐有限,趣味有限,深
夜听听邻里的壁脚,似乎是颇为正当的一种夜生活了。
英姿的丈夫回来一般长则一月有余,短则一周左右。人们总会选了他刚回家以
及临走前的那两个晚上去听。中途还有些抽查。但是!真叫人好生奇怪,他与英姿
的卧房竟像是睡了两个老人似的,全无动静……这个英姿的男人,难道竟是个不中
用的……
那么,英姿,这么个活生生水灵灵的小媳妇,情归何处,身寄何人?
就像一个不够严谨的逻辑学说似的,人们是先有结论——英姿肯定是有相好的,
这是大前提,而后,才寻找论据,是谁呢,放眼东坝看一看……
这样,传言便在冰山的白雾中升起。也许是出自妇女们之口,她们与我一样敏
感,当宋师傅替英姿量衣服,虽没有风吹,没有草动,但她们还是感觉到了异样,
只是,她们所诠释的角度与我有异。在她们看来,宋师傅哪里会动心,他只是被动
的。为了挑起众怒,她们这样说:英姿谁都看不上,她只中意一个,宋裁缝。
不知这传言已有多久,根据其传播规律,宋师傅必定是最后一个知晓。而我,
也应当是知道得比较晚的吧。
那天,我到言师母家请她试衣服。
言师母,这里人人都叫她言师母,以示尊重之意。她已经去世的丈夫,好像是
个很厉害的人物,几个儿女又一律在省城做事,总之,她是东坝最有身份最有钱的
人家之一。言师母做衣服是一批一批的,并且特别喜欢做旗袍,短袖旗袍,单旗袍,
夹旗袍,薄棉旗袍。她喜欢把宋师傅喊了去量,做成半成品之后,又要送上门请她
再试穿一次,挑一些毛病,总之比一般人要麻烦得多。但宋师傅很乐意替她做衣服,
一来宋师傅喜欢旗袍,又因为言师母的料子一般都是花绸缎或素薄呢,东坝难得有
人用这些料子。对一个裁缝来说,好的料子和好的样式,都是让他牵肠挂肚的念想。
这天,言师母共有两件衣服要试,一件自然是旗袍,因为夏天到了,是白色暗
花的,边上要镶一圈浅蓝边。另一件是新式小翻领短袖衫,肉色的电力纺。
言师母的家里坐了些闲客。言师母因家中无地,常年消闲,因此特别喜欢有人
在家中玩耍,她常年总备着茶水,院里放着椅凳。东坝人也知她的趣好,既有如此
去处,也便常常聚拢了在她院中说些家长里短。
我夹了布袋进去,几个人看到我,若有所思似的,一时刹住话题。我那个年纪
总是面嫩,最怕与大人们说话,只把头一低,径直往言师母身边去了。
言师母起身到里间试衣,我就在外面坐着等。
那几个人又看看我,有一个笑嘻嘻地开了口:小桐,跟在宋师傅后面,很惬意
吧……女人反正是随便摸的……
我不知说什么,脸色微红起来。
另一个算厚道些,连忙接了话过去:他还是孩子呢,别拿他开心!哎,小桐,
我只问你,东坝哪个女人穿衣裳最好看?
我支吾着,同时也在竭力回想,是啊,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哪个女人穿衣服
最漂亮呢?
这还用说,当然英姿喽。瞧她胸前那两坨翘翘肉,瞧她那个紧紧的小屁股……
有一个角落里的人插起话来,用语粗俗之极,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
小桐,不用替你的师傅隐瞒啦,现在大家全知道:英姿跟你家师傅,是有那种
关系呢……要不然,衣服会做得那样合身,像从身上长出来似的……他嘿嘿笑起来,
倒不妒忌,反而有些受用似的。
多少年以后,回忆起我在东坝的那些往事,其时其地的风俗人情也许值得一提。
在我们东坝,当时的民风着实有些奇怪,虽说不上是淫邪,但最起码,不以淫趣为
大耻。妇人养汉,奸夫偷人,老公公扒灰,大队长盗香,瓜地里的苟合等等,田垄
间四处流传,众人津津乐道,并没有人想到严重的贞洁道德上去,甚或,在私底下,
反倒觉得那是生活的点缀与调味,是男人间的一种谈资,是妇人的魅力一种……也
许正因为此,他们才会坦然而热络地跟我谈到宋师傅与英姿的流言,他们似乎是为
了我好,是在给我以世俗的启蒙。
是啊,小桐,你倒跟我们说说,他是怎样得手的?我们整个东坝,几十条好汉
子呢,倒叫他给抢了先,手段了得吧……也好,我们都替你家宋师傅高兴呢,只要
有人开了头,我看,那英姿的裤腰带,以后就会松得多了……她呀,为什么会一直
那样正经,就是差个人给她起个头……
我就算再装傻,也是装不下去了。一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嘴中更是无从分辩,
只替宋师傅感到憋屈。
好在言师母这时从里面出来了,众人也都收了口,言师母是老女人,当着她说
这个,不大相称吧,要是有年轻女人在场,他们恐怕还会说得更加赤裸。
言师母手中拿着那件旗袍,神情喜爱,一再地叮嘱我:合身是很合身的。但你
跟宋师傅说清楚,这个浅蓝滚边,只能有小半指甲盖那么宽……她拉起我的手,喏,
如果你拿你的小指跟他比,那就不是一小半,而是刚好一半,记住了,这种边,最
讲究了,最出味道了,太宽了就蠢相,太窄了又小气,那都没法穿……言师母啰里
啰嗦的,我听得耳朵里嗡嗡的,口中声声应诺,心中却是一团乱麻,不知回去跟宋
师傅如何提起方才关于英姿的事,或者干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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