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英姿果然很快走了,她没有再来过我们的铺子。她是我少年时期唯一的女人,
我从前至后都没有碰过她,连衣襟都没碰过……却仍是我少年眼光中最性感的女人
——在深夜里压抑着呜咽,向这个世界要一个抚慰的拥抱。
她那件圆点点的旗袍,成了我与宋师傅共同的财产。说财产也不准确,应当说
是收藏吧。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时,我们便在房间里打开我们的收藏。
这件旗袍实在太合体了,即使里面没有英姿,但我却总能看出一个英姿在里面
……她长长的脖颈。瘦削的背。慢慢凹下去的腰。前凸的胸,后翘的臀。移动的双
腿重叠着向我缓缓走近……
宋师傅看出我对这件旗袍的喜爱,或者说,他也在纵容着这种喜爱。
他把英姿的旗袍完全交给我处置,随便我怎样地看、摸、捏……他只从后面,
在被窝里轻轻地拥抱,用他干燥温热的手,抚摸我,帮助我,愉悦我,使我腾云驾
雾,像是飞到天上去了一般,像是在天上与英姿交好了一般。
无法言说的细节。多么美妙的体验。
这样的夜晚无声无息,却又静海深流。
由于夜间的温存,白天里,宋师傅显得更加静气了。他仍是不大说话,也不见
得对我多么亲热或报以羞颜。他似乎很自然地把白天与黑夜分成两截子。像某种花
样繁复的面料,其正面与反面,是全然不同的。
这样也好,在他的影响下,我也没有感到特别的不自在。唉,少年的心肠,是
不是像白净的面团儿呢,捏成个什么,便是什么了。不知道疼,亦不知道羞,更不
知道怕。
英姿的紫色圆点点旗袍,挂在那里,像挂在我心里的一颗钉子上,这钉子,钉
到肉里了,连到骨头里了,不能碰,一碰就会发起抖来,全身都胀开来,热血奔流。
我不知我为什么会那么疯狂地迷恋她从不曾穿过、也永不会穿的那件衣裳!
那些年,我不曾怨恨过宋师傅,但也不曾因此喜欢上他。他对我的这些举动,
到底算什么呢?我不能明白。我当时的情感与生理,又是处在怎样的境况,我竟忘
了,记忆里故意地选择的遗忘——我的少年,那四年中后面的两年。
成年后,我对自律的理解,比周围的人好像更为苛刻,以致显得不近人情。因
为我相信,诸神之中,必定有一个主宰人间秘密的女神。世间所为,她皆了如指掌,
并观其善恶加以惩戒。她不索性命,不要钱财,她的手段只有一种:让秘密泄露。
我与宋师傅的秘密,也许就激怒了这位女神了。秘密从她指间流出去,像灯光
从门缝里流出去。
秘密流传的路径仍然遵循着它一贯的规律,先是东坝的邻居们,然后是我的父
母,宋师傅的驼背母亲。最后,是我和宋师傅。我们总要到最后才知道,自己已经
成为话题的中心,在风暴眼里,像小船一样耽于最后的宁静,尚不知,我们已成为
人人唾弃的两块肮脏石头,即将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海!
前面我曾说过,东坝的道德风尚,并不是过分清教徒的。对男女之事,对肉体
之欢,人们一向是宽容的,宽容他人,宽容亲人,亦宽容自己。这是大家共同选择
的一种生活哲学,在那样的年月,物质不那么丰厚,精神更谈不上什么,偶尔来点
儿出轨之举,算什么呢,人总是要有点儿寄托的对不对……
但宋师傅与我的事情,显见得是超出人们的理解范围了,这是不可原谅的混乱,
是对乡人常识的挑战,是对通俗伦理的践踏。总之,我们犯了众怒,我们不仅玷污
了自己,还玷污了整个东坝的风气。
但是,虽说同在漩涡中心,人们对我与宋师傅的轻重权衡却又是不同的。那时
快要过春节了,过了春节我就是十六,但看上去还是像个孩子,身体长而单薄,没
有完全长得开。这样,在老人及成年男人们看来,我就有些弱了,对一个弱的男孩
子如此行事,宋师傅真是不可理喻了。男人们可怜我,同情我,他们把我当作受害
者,而非同谋者。
我到言师母家去送衣服,那些闲谈的人们会用愤愤不平的语气当着我的面儿责
骂宋师傅。又有人恍然大悟,说怪不得小桐一直如此瘦弱,他夜里都给折腾得睡不
到安生觉呀……还有人回忆起宋师傅从前所收的那些徒儿,为何总做不长,原来,
是没有中他的意,他就喜欢像小桐这样秀秀气气的,女娃娃一般的……
女人们的注意力则较多地集中在宋师傅身上,这个曾经的妇女大众情人,地位
猛然一落千丈,他不仅背叛了常伦,还背叛了所有的女人,当初再怎么迷恋宋师傅
的小媳妇,现在都没法子原谅他了。他,怎么可以,喜欢跟男孩子睡觉?!连带着
的,妇女们开始厌恶我。她们用探究而嫌弃的目光扫过我的面孔与身体,借此来寻
找我身上某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邪气……
这一切当然影响到宋师傅铺子里的生意了。路人侧目,门庭冷落。那些不讲究
的媳妇婶子们,高调地相互呼唤着往钱家铺子里去了。而我们这里,一向挤挤挨挨
挂满女人衣衫的长架上一天天稀疏下来,我们的软尺与剪刀无所事事地躺在台子上
半天不动,拷边机和缝纫机更是喑哑消声,陷入长久的沉默。
驼背母亲这回却意外地没有再跟宋师傅声泪俱下,也许,宋师傅与我之间的这
个秘密本身便足以让她保持缄默了——答案如此清晰,做母亲的,还有什么好说呢。
她每天备些简单的饭菜,因为铺子生意惨淡,我们的伙食水平自是下降了不少。
好在,这个时候,吃什么都不知其味,就是天天吃肉又如何,嚼在嘴里,还不是跟
稻草一般。
好了,最后我得说说我家里父母的反应。最莫奈何的留到最后说。
在东坝,父母是很普通的人,没什么大本事,故也谈不上大的血性,对这件事,
到底应当如何处置,他们也是一团乱麻。就像当初决定把我送到哪家铺子学手艺一
样,现在,关于我,到底是继续留在宋家学满两年,还是提前回去。真是很犯难了。
照东坝这里的老规矩,不管是学剃头还是学木匠,学徒期都得满两年才能算出
师,方可以出去独立门面,就像现在的大学生得修满学分方可毕业一样,否则就相
当于是前功尽弃。
而我跟宋师傅,才一年带九个月,很不凑巧的时机。再说,关于量衣及裁剪这
一块儿,我还是没有完全地掌握,事情,不正是从我开始替英姿量尺寸的那一天,
开始一步步变成这样的么……
父母的两难便在于:要么,让我跟着宋师傅,继续损失颜面,却会换来满师之
约,为日后生计拿下第一块筹码,毕竟,谁都知道,宋师傅的手艺,那是无可挑剔
的。要么,上门责难,与宋师傅翻脸,卷起铺盖和儿子的小布包袱,撕破师徒之盟,
在所有人面前挽回一个受辱者的形象,虽误入岔口,却仍算是歧路知返。
我可以想象得到,父母亲在灯下长吁短叹的样子。他们一辈子都在各样的犹豫
与考量中度过,这是许多乡下人的习惯了,小事情小利益的患得患失,其实,往左
走,往右走,都是一样的贫困与悲凉。乡里人生,本是如此,再怎么努力挣扎都是
无用功罢……但他们还是会愚蠢地反复回溯到两年之前,那个一开始的选择,唉,
当时,要是把小桐送到钱家,小桐哪里会这样,现在,说不定倒会做得一手好寿衣
……
我的宋师傅,这个时候,倒显出一种少见的气魄来了。这天晚上,他让我换了
件新衣衫,这是宋师傅替我做的。
这身衣服,是在英姿的圆点点旗袍之后做的。如何的好,如何的合体,我都不
用再说了。总之,是宋师傅亲手替我量了,又亲手做出来的——我尚不知道,因为
我当时正在梦中,宋师傅是在我睡着之后,就着我的裸体仔细地量过……并连夜精
心地做出的……这衣服,我穿在身上,总像是宋师傅干燥而温热的手抚在背上。
我穿好衣裳。宋师傅说:你带我到你家去一趟。
我跟宋师傅,一向都是闷在铺子里做活,晚上便是睡眠。少有这样的机会跟他
一起走路。我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的修长姿态,他的从容不迫。走在暗淡的东坝,
他让乡间的蜿蜒小路一点点地亮起来,一直向前面延伸开去。我感到,走在他身边,
的确是件愉悦的事,乃至是件自豪的事。
——是宋师傅的魅力使然,抑或是少年人本身就很容易感动和投入吗?我真不
知道。
天色尚不算太晚,路上偶尔会碰到乡人。见宋师傅与我大方地并肩而行,对方
往往瞠目而视,如同白日见鬼,转身便走,要去传播这刺激人心的场景。
这样,我们尚未到家,父母已是知晓了。他们冲泡好待客的茶,局促地站在门
边,等着宋师傅来。我敢保证,在忐忑之中,他们还提前松了一口气:不要等他们
自己拿主张了,宋师傅上门,事情的走向一定会如神迹自现,他们只需安心地接受
命运的安排就可以了……
宋师傅神情自若,与父母谈了几句我最近的表现,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入正题
:小桐,再有两个多月,就要满师了。现在,单挑门店开裁缝铺子,也是不大容易
的,相当于白手起家,小桐,年岁也还小了些。而我那里,一个人干,总是精力不
够……因此上,我想跟你们商量,让他留在我铺子里,我们一起做,算是合伙,不
论师徒,所有的工钱都是平分……最近的生意虽然不大好,但是你们放心,快过年
了,很快就会忙起来的……
那敢情好呀,只是,我们小桐是占您便宜了……父母对望望,几乎是忙不迭地
脱口而出。从生计上讲,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去。当然,做父亲的,总归要显出当
家人的意思,他勉强挣扎着补充一句说:……小桐,是个孩子,才十五六,将来路
长着呢,宋师傅,您多担待些……父亲的话说得含含糊糊,是否是指那件众所周知
的丑事呢,简直听不出来。
宋师傅却很明白的样子,很快接过话来:放心,我有数的……不会让小桐将来
受影响的。
他的表情很是笃定,似乎早已有了主张,可以扭转乾坤。
母亲不知为何,又在一边抹起泪来,两年前送我到宋师傅家一样,泪水来得轻
易而匆忙。唉,一遇上事情,不论是好是坏,先抹把泪儿再说,真是东坝妇女们的
一种习惯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