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样,直到宋师傅做下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所指的,是跟望石苟合。
其实,望石在宋家铺子,前后不过也就待了一个月左右吧。等春天一来,因地
里活儿上来了,望石没了闲时替人做鞋,她便离开了这里,我都很少能见到她了。
不知宋师傅是何时做下的这事,只是到了端午节,家家户户都飘起粽叶香的时
候,钱老三回家来过节了,是望石本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然后,那做丈夫的,
竟像是按捺不住似的,无意中透露出来:我家的望石,多厉害,把宋师傅都拉上了
呢!
也的确不能怪钱老三嚷嚷,有这样的背景——美貌如英姿,深夜上门,也是未
遂——能与宋师傅发生这种事,对望石来讲,难道不是一种荣耀吗?
好了,这事一旦传开来,竟如同喜讯似的,东坝男女们一时奔走相告,像是欢
庆着他们的成功,成功地赶走了某种邪恶之源。
传言里带有一些被重复放大的细节。宋师傅如何爬墙。望石如何喜出望外。宋
师傅如何笨拙。望石又是如何引导。等等。宋师傅在床上只偷了一次望石,在人们
的口中,却偷了无数次了。
对宋师傅与我之间的背德之举,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健忘,好像只要宋师傅
与任何一个女人有了肉体关系,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全部覆盖他从前的一切往事。对
英姿不合情理地拒绝、对小徒弟我的颠倒错爱,都可以忽略了,都通通过去了。一
切都正常了,人人都可以放下心来了——东坝的宋师傅,可以像所有的男人一样,
偷女人了。
妇女们对宋师傅的爱,像落下去的潮水般,又重新涨了上来。她们重新卖弄起
风情,在宋师傅面前唧唧喳喳,没有必要地问长问短、磨磨蹭蹭。
驼背母亲,借着端午的节气,在家里烧了好些鱼肉菜素,像又一次过年似的。
她给宋师傅夹了许多菜,像客人一样对待儿子,嘴里如念祷词:我终于等到这
一天,儿啊,这好比是平反,好比是平反……
钱老三又出门做工去了。在东坝,望石的地位忽然高出了许多似的,成了人中
之凤,甚至有男人开始改变他们的想法,认为望石并不是那样难看了,当她提了重
物经过大路,竟会有一两个殷勤者趋步上前帮忙了。不过,每次回到父母家中,我
总听他们说起,望石也并不是怎样春风得意的,这女人,倒有些怪怪的,不如从前
活泼有趣了。
我现在很难见到她了,因为她总着意地绕着路,从不经过我们铺子前面——她
是因为太难为情呢,还是想曲折地表明:她跟宋师傅,的确有着暗度陈仓的关系?
不过,她经常会穿着那套颜色难看的牛屎黄衣裳。她选的面料,宋师傅的手艺。
每次远远地瞥见她那臃肿的身子,其实我一直都存着一个巨大的不解之谜,宋
师傅到底是何时到望石家爬过墙头的?每晚他都与我在一张床上的,我怎的就一点
儿不知道?
这话断断是不能问宋师傅的。对这次的传言,他明智地放之任之,同时也是讳
莫如深,偶尔有不知趣的男人蹿上门来,很体己地低声问他:怎么样,那个望石在
床上……
这本是多么好的机会,可以让他与男人们建立正常的友谊……宋师傅却全然不
顾,相反,他会怫然作色地站起来,好像对方刚刚是骂了他一句什么似的。与此同
时,也有好奇的女人跟望石咬耳朵,意图分享宋师傅的风流形状,一向能说敢言的
望石却有些支吾了,她想了想,说出些细节,妇女们却失望地发现,她说的怎么好
像是满身漆味的钱老三呢?
这样的情形一再重复,疑团,像秋雾一样,开始在房舍和田垄间升起……难道,
宋师傅与望石之间,唱的是出“空城计”?此种假设一旦出笼,戏剧性的成分简直
太惊人了,戏剧性同时也意味着欺骗性,意味着人们的被集体愚弄……是谁出了这
个下作的馊主意?这对狗男女,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一种类似
于愤怒的情绪来势凶猛地涨上来,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事到如今,我还会想到真相背后的曲折缘由。宋师傅,好理解的,他需要制造
与女人通奸的绯闻,而与别的女人,好像都无从谈起,但跟望石之间,因腊月里天
天接触,倒是有可能性的,也是最有说服力的……那么望石,这个粗枝大叶的丑女
人,又是为什么呢,出于怜悯?或者爱慕?她甘愿献身出来,为宋师傅亲口传播谣
言,并借此证明她亦可获得男人青睐……于是,他们订下攻守同盟,各取所需合谋
为之?
是这样的吗?不知道,我到现在还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我暗中替宋师傅担心。他显然也知道了,连续好几个晚上,我感到他都没有睡
着。有时,他会把手伸过来,握握我的手,很快便又缩回去,似乎只是确定一下我
的存在即可。
春天的夜晚,理当是有些燥热吧,我却感到侵肤蚀骨般的寒冷。宋师傅已经很
久没有再与我睡一个被窝了。在这又热又冷的夜里,我感到异样的不安和难受。不
是不习惯没了宋师傅的爱抚,而是,我有了离别之意。
离歌,悠长地从谁的口中吟唱着,像若有若无的月光,惨淡地照入我的梦中。
是时候了,离开宋师傅吧。
也许就在我起了离别之意的几天之后,一个夜里,我猛然醒来,却发现床边空
空荡荡:宋师傅不见了。
我一下子爬起,想要出门去找。驼背母亲却似乎在看着我似的,一下把我拽住,
她的个子比我矮很多,力气却大得超乎我的想象。我挣扎着,嘴里跟她争辩:我怕
宋师傅出事,他一个人,万一想不开……这一阵子,他就不对头……
不会的。不会的。驼背母亲极为镇定,甚至是笑眯眯的。你上床睡吧,半个钟
头,最多一个钟点,他就会回来的,不会有事的,我知道……
我不得不重新躺到床上去。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之后,不知怎的,我竟然瞧
见了英姿的那件圆点点旗袍,曾经陪伴了我很多个夜晚的……它在对面的柜子上面,
被整齐地叠起,那一定是宋师傅叠的,只有他才会把衣服叠成这样,像是有魂灵附
体,像是主人依旧……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它像是飘浮在半空中的云朵,有一点淡
淡的光泽,像一双忧伤的眼睛,它对着我,我也对着它,我们在相互的凝视中进行
黯淡而温情的告别。
我重新睡着了,和衣而眠。真奇怪,宋师傅没回来,我竟然也就睡着了。
重新醒来,是被一阵压制住的哭声所惊醒。
我睁开眼,发现宋师傅果然平安回来,但是,他在哭。
他把头伸在被窝里,隔着被子敲打自己的脑袋,一边尽情地抽泣。
宋师傅……我拉拉他,同时发现他的长衫上有些泥灰和折痕,而两只脚上,一
只穿了袜,另一只,没有袜子。宋师傅何时会这样不仔细地穿着!
宋师傅……
我喊了好几声,他仍是不理,脸一直埋被窝里,像女人那样无休止地伤心着。
而我,该死的,竟然如此困倦,我又睡过去了……
也许在最为蒙眬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他含混不清地说:我刚才去过望石那
里,我这次真的睡过她了……我睡过女人了……
那个满嘴龅牙的女人,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那个面有毛痣的女人……哈,我
的宋师傅,翻墙而入,跟她睡过了,他亲吻她,抚摸她,进入她……我以为我一定
是在梦中,才编造出这一荒诞的场景……
这一夜,如此漫长,我在梦境中频繁地进进出出,一会儿看到宋师傅与臃肿的
望石交欢不止,一会儿看到宋师傅独自闭目静坐……我又看到一个巨大的澡盆,热
水汤汤,宋师傅坐在里面仔细地清洗,水花四溅,让我想起他每回替女人们量过衣
服,便转到后面撩起盆中的水来洗手,不过,这次他清洗的是他整个人……宋师傅
的裸体在热水中荡漾,这应当是我头一次见到他的身体,那样地长而白,长得软弱,
白得绝望……他一边清洗着,一边抬头看我,眼神依依不舍,令人垂泪……我还看
到一大片鲜艳的红色,像花朵一样在水中绽放,花瓣的边缘,有着完美的弧度,像
是女人胸部的曲线,花瓣在扩散,托起宋师傅,飘到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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