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姿绰约的迟敏,出自美女西施的故乡,经常为缺胳膊断腿的伤员唱歌跳舞表
演,给死神徘徊的战区带来几缕阳光,被誉为“战地之星”。在缺花少绿的部队里,
这位年轻貌美的知识女性,自然引起军人们注视。可是团以下的干部是“有想法没
办法”,那会儿,处在战争环境,军纪有规定,“廿八(岁)五(年军龄)团(职)”
才有资格婚娶,没这条件的不敢染指。于是,旅副政委兼教导团政委周兴就有了机
会,机会当然是迟敏给的。
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长江防线一夜土崩瓦解,几十万国军兵败如山倒。
残兵败将沿公路向沪、杭、赣方向逃窜。周兴的教导团担任先头部队追击敌人,他
们在炮车、马车、驮马间穿行,忽而拐到左侧,忽而拐到右侧,在拥挤的公路上急
驰。追击部队连烧一顿饭时间都没有,吃自备干粮和生米。有一个兵走着走着,滑
下山沟去啦,怎么也叫不应,以为“光荣”啦,可再一听,呼噜声已经响起。那会
儿,俘虏敌人也用不着枪弹,用战士们的话说,“就是捉猪猡,一个人一天也捉不
了这么多”。老远见到敌人,招招手,他们就过来了,后来连手也懒得招了。
七天七夜急行军,部队干粮、生米吃光了。驻地早让江防国军捞空了,过往部
队实在太多,沿途筹不到粮食。途中,北方战士见江南老百姓墙上贴、地上晒的干
牛粪饼,以为是喂牛马的麸饼,实在饿极了,抓起边吃边跑。北方战士说,那是什
么麸饼呀?味道不错呀!南方战士忍不住笑:哪是麸饼!是干牛粪,烤火用的。幸
好,牛屎没毒,吃点没关系。
又累又饿又渴又困,部队牢骚怪话也多了,甚至个别违反群众纪律的事也发生
了。
这天,几位团首长在路边蹲在一起开小会,讨论如何处置一名班长擅自决定到
老百姓桑园摘桑果充饥的问题。周兴主张严厉制裁以巩固部队,团长不同意,说是
为了全国老百姓的利益,牺牲少数老百姓利益是出于无奈。争执中,恰巧纵队首长
路过。纵队首长才不听他们争执,说:“这是幸福追击!长征时他们前堵后追我们,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老子堵追他们啦!给我追!”
“首长,部队总不能饿肚子行军打仗呀!”
“想吃热乎?跑到前头就有得吃!”纵队首长一眨眼,团首长们心领神会。
这时,远处时稀时稠的枪炮声中骤然响起了快板声:“敌疲劳、我疲劳,狭路
相逢勇者胜……”
多年以后,迟敏回忆火线的宣传鼓动,对女儿们讲,那时候,我们演一场《白
毛女》下来,就让俘虏抽抽咽咽的,人还没成“解放战士”,那颗心已经是共产党
的了。有的解放战士参军不到三天就成了战斗英雄。你们可别小看宣传鼓动,为配
合部队连续作战,我们文工团常“急就章”,临时编快板词,都是本部队官兵英勇
杀敌的人和事,让官兵听到自己、战友和老乡的战斗故事,又高兴又激动,很鼓舞
士气。
迟敏说得不错。当时旅文工团的快板像浓浓的咖啡,提神、解乏、鼓劲。
周兴的目光一眼就能把迟敏从众多女文工团员中“剔”出来。见她短发一甩,
一脸朝气,手中快板“呱得呱得”响,紧束的腰带更显出她婀娜的身姿。他瞧见迟
敏瞥他一眼,目光似云雾中透出的月光抚摸了他一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
很舒服,让他回味了好一会儿。走出好远,他还回头看她。
迟敏这一眼确实意味深长,也可以说是暗送秋波。南下了,全国胜利的态势不
容置疑,大家都高兴。为数不多的与她相仿年龄的女军人都相继嫁人了,她不可能
没有思想,她爱虚荣、又好强,有自己的追求,只有男人才能使她找到人生和家庭
的坐标。在她家乡的小县城里,国军保安团一个连长就是半个皇上,那连长太太的
做派,令她眼热。若嫁个团级干部,也就相当于县太爷了,心气高傲的她当然希望
嫁更大一些的官。那阵子,追求她的团职干部足有一个班,频频围在她身旁献殷勤,
她未赐一个回眸之笑。那时候,周兴在她眼里只是个比团职干部大一丁点儿的干部,
不起眼。可是纵队、旅职干部几乎都有家室了,个别她看中的又不在一个部队,没
有接近的机会,她不免也有些着急,开始考虑身边有发展潜力的对象。周兴能进入
她的视野,除了退而求其次和他有些文化的因素,更主要的原因在于部队的一条规
定,女军人要嫁团以上的干部,必须是党员,这也是为了保证军队的纯洁。那会儿,
她还不是党员,要成为组织同志,周兴无疑是最好的“垫脚石”。
迟敏在为入党的事暗暗焦急的同时,周兴也在为她的进步费思量哩。
一天黄昏,夕阳坐在鸟巢上,周兴没带警卫员,穿着八成新的军装,胡子刮得
溜光,独自策马往旅文工团驻地赶——他是为工作,也是为迟敏。
东海部队北撤山东后,部队进行了整编。他带领的地方武装升格为主力部队,
部队扩编,原东海部队的大多数骨干都升了一级,士兵和排以下干部基本是山东本
地人,用“子弟兵”三个字再贴切不过了。每次动员参军,都有这样的话:不离乡
不离土,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嘛。可是部队仗越打越大,大踏步进攻,大踏步后撤,
免不了离乡背井。那时当干部的,最操心、最头痛、压力最大的就是怕出逃兵。党
员、班组长,一般都有一个“巩固对象”,站岗值勤出公差形影不离,睡觉也挨着,
醒了摸一把。行军打仗路过谁家,谁就成了巩固对象。谁不高兴了,发牢骚了,想
家了,都是思想苗头,得随时掌握。特别是打了败仗,更要瞪大眼睛。抗战打了八
年胜利了,能过安稳日子了,谁想离家?中国农民传统心理是看家守业。有些打仗
很勇敢的人居然也开小差,就是舍不得离乡离土。这种状况很快被遏制了,叫跑也
不跑了,除了我军思想政治工作威力外,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即使你军装脱了,
口音怎么改?敌军抓,地主老财打,特务也收拾你。即便回到家,地方政府还动员
你参军。部队南下过了长江,离山东远了,离东海地区越来越近了,这下又变了,
东海人成了“巩固对象”。旅文工团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大多数人来自东海地
区,且党员少,是周兴政委关注的地方,这摊子工作归他分管。
周兴还没走到旅文工团住的祠堂门口,就听到许指导员的咆哮:“我他* 的也
成了巩固对象啦!”
原来文工团团长让文书把全团的东海人抄个花名册,列为巩固对象。他不识字,
让许指导员看看有没有漏掉,指导员一看,窝火了。
周兴听了哈哈大笑:“神经过敏!东海的同志是可以信任的,我想,打败了日
本狗强盗还要消灭蒋匪军才能回家,这个道理他们懂。老同志了,要想开‘小差’,
北撤山东前就早开溜了。”周兴拖过一张条凳坐下,端起许指导员的茶缸啜了一口
水,说着说着就拐到此行的另一个目标:“但是,掌握部队,还要依靠党员。对了,
你们文工团党员是不是少了一点?”
“嗯,我、郑团长……”许指导员扳起手指头,“四个党员吧。”
“党员少了些是吧。”周兴似不经意地说。
文工团长挠挠后脑勺:“周政委,是不是给我们调几个党员来?”
“我从哪里给你调党员?你们就不会培养发展一些积极分子?这次南下作战,
你们文工团许多同志表现很好嘛,像迟敏这样的同志……”周政委的语气有些暧昧。
脑子活络的指导员马上心领神会,接茬儿道:“迟敏同志表现不错,她已交了
入党申请书,我们支部已议过,列入培养对象。”
“这就对了嘛,要不断壮大我们的组织,革命,总是人多些好。”周政委颔首
微笑。
就在周兴走后不到两个星期,迟敏就成了预备党员,介绍人之一是周兴。
不久,迟敏被叫到了纵队部。纵队政委找她谈话了,当然是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一个战地黄昏,迟敏成了周兴的妻子。后来提起这件事,她对小姑子讲:“要
不是你哥哥介绍我入党,我才不会让‘组织包办’嫁给你哥哥哩。”其实这是言不
由衷。
结婚后,周政委开始还坚守“床上是夫妻,床下是同志”的原则。然而,渐渐
地就坚持不住了。原因之一是周政委正值壮年,对床笫之事乐此不疲,架不住她使
小性子,一发脾气就“罢工”;另一个原因是迟敏确实有才干。
过了长江,部队南下追击,蒋军的斗志已瓦解,俘虏一群一群,逃命的敌人建
制乱了,混在俘虏群中的军官都换上士兵服装,难以区分,为此周政委伤透了脑筋。
这天晚上,周政委不经意在床上说了一下,迟敏立马在他耳边支招,周政委听了,
一拍大腿,赤着脚就出去布置了。第二天清早,俘虏们被命令列队,伸出手掌检查,
手掌上有荷锄操枪弄炮的老茧者概不计,细嫩的悉数收下。一查,果然灵验,都是
军官。还有一次,管俘虏军的大队长报告,有一名零星俘虏的军官,来大队后装哑
巴,一时弄不清其身份。吃饭时,周兴若有所思地咕哝了一句:“会不会是日本人?”
抗战胜利后,蒋军留下一批投降的日军军官当军事顾问,周兴往这上面思忖了。迟
敏放下筷子,“这还不好办!”她拉起周兴就往俘虏军宿地跑。她在家听父母议论
过,日本人喜穿木屐……到那里让那俘虏脱下鞋一看,迟敏肯定地说,是日本人。
原来大脚趾叉开,是日本人特有的生理标志。死不开口的日本人终于说话了,怪个
隆冬,还是个大佐军阶的鬼子。喜出望外的周兴,竟忘了体统,在大庭广众场面下,
用手揽住迟敏的腰,亲昵地拍了几下。迟敏从此开始了“参政”。大概是迟敏毕竟
有点儿文化,居然还出了不少类似的“金点子”,就此周兴更喜欢让她“参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