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个女人即使天赋异常聪明,一旦肉体成为男人施欲对象或自身被欲望所操纵,
就无法过正常生活。
全国解放以后,迟敏随调任华东军政大学任总队政委的周兴到了南京,和时任
总队长王坤的夫人于阿金成了邻居。一九五五年,根据国防部命令,有十多万女军
人复员。对于复员,她不像于阿金那类有战功的女军人,可以公然发泄不满,闹腾,
只是在家里与周政委使使性子。可还能怎么着?她有文化修养,在部队也算知识分
子,这事周兴只是贯彻者,她心知肚明。从传统观念上她必须夫唱妇随,从现实说,
她有义务维护周政委的威信。夫贵妻荣嘛,损害周兴就是损害自个儿。复员后,她
和于阿金等一拨人本可以到地方工作的,可是她们这条路被王司令和周政委联手堵
了。
过了一年,王坤和周兴这对搭档调到警备区,分任司令员和政委。
迟敏爱家庭,骨子里一直追求一种闪烁着荣誉之光的幸福,一有机会就蠢蠢欲
动。她不必像于阿金那样去读“速(成)小(学)”,但她知道文化的重要性。警
备区前身部队中江、浙、沪一带子弟兵为多,文化程度较高,崇尚文化,对她刮目
相看。她知道这是一种资本,可以和其他首长夫人具有的革命资历相抗衡,首长夫
人们资格老、文化浅;而她资历浅,文化高,这样在与夫人们相处中心里也就平衡
了。
当然平衡对她来说是不满足的,她要与警备区最高政治领导周政委夫人的身份
相匹配,她要取得更高的筹码。
机会来了。她趁周政委去军区开会的空子,去地方一个工人业余大学报名参加
了考试。不料,通知书到的那天周政委正在家,接过警卫员送来的《录取通知书》,
皱着眉头几下撕碎,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俟迟敏闻讯来取,晚矣。
“还读什么书?初中文化,够用一辈子了哩。”
“你、你不尊重我!”迟敏在地上拼凑《录取通知书》的碎片,急赤白脸抗议。
“尊重?我要的是老婆,要的是孩子她妈。”
“我是人,有人格,应该有自己的追求。亏你还是政委,满脑子封建意识,尊
重妇女你懂么?你在外面做报告是怎么讲的……”迟敏才不管进退两难的警卫员在
场,训斥起周政委。在她眼里,周政委在外人眼里是首长,在家她是首长,他是她
老公。
周政委大概也觉察到某种不妥,冲她使了个眼风,“好了,我的大知识分子,
你的文化墨水比我们当司令政委的都高,够了。你出去学文化,你这孩子生出来谁
带?让我带到办公室去?”周政委看了一眼她凸出的肚子,挂免战牌了。
迟敏对丈夫的眼风心领神会,溜了一眼警卫员,破涕为笑。她在场合上必须维
护周政委的威望。
机遇转瞬即逝。后来几年“多来”、“米发”、“索拉”、“西多”相继出生,
她已是四个女儿的母亲。养育孩子自然是母亲天职,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使她更安
于当家属,因为她要守望丈夫。
有一天,孩子的姑姑来看望周政委。周政委上班去了,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家
里没有耳朵,姑嫂无所顾忌地说起私房话,说着说着说到了周姑丈夫的风流事儿。
“唉,你瞧瞧,不听我的话,非要嫁他。当初我给你介绍的那个,你不要,人
家现在已是军级干部啦!”迟敏口吻透着深深的惋惜。
“嫂子,我,我想离……婚。”周姑泪涕涟涟。
“不行,离一次婚就等于毁了一次人生。你们那两个儿子一江和山岛怎么办?”
“一江大些归他,山岛我自己带。”
“不行,我不同意,你哥肯定也不会同意。”
“这是我的事。”
“怎么是你的事?传出去对你哥的威信要打折扣,你怎么光想自己。”这句话
还没从迟敏口里出来却改成了:“不是嫂子说你,俗话说,宁拆千家庙,不破一门
亲,好分不如歹合。”
姑嫂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门卫打来的,迟敏听了电话脸色惨白,颤抖着撂下话筒,撇下周姑,兀
自朝大门外奔。
一个后生出现在迟敏视野里,有些面熟,单眼皮、小眼睛,那眼神,那脸盘,
还有那厚嘴唇,简直和周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问,他说他叫周豫。迟敏身子
晃了晃,什么都明白了,脸上虽堆着慈祥,却失去了生动。她对蹲在地上的后生说
了一声:“跟我走。”一些首长处长参谋干事这时正进进出出,家丑不可外扬嘛。
在去招待所的路上,她毫不费力地从后生口里了解到连丈夫还不知道的原委。这时,
迟敏才晓得,周政委借着小城镇居民的狡猾和侥幸,没有向组织和任何人提及自己
曾有妻室。参加八路军之前,读过私塾的他知晓抗日救国的道理,辗转去延安。途
中盘缠殆尽,又饿又累昏倒在河南的一个小村庄,是一对包姓父女救了他。为酬谢
报恩,他与包氏女子结为夫妇,婚后一个月,八路军队伍路过村里,他就跟上走了。
这是一九三八年的事。后来,她从周兴解释中知道,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后,
周兴随支援新四军的八路军支队南下,路过该小村庄已是连长了,因军情紧急,行
色匆匆,只打听到包姓父女出去乞讨流浪了。他一直认为和那时候外出流浪的人们
一样,他们父女早客死他乡了,就没去找寻过。至于包氏女子怀上他的孩子,更一
无所知。眼下,周兴正在军事学院学习,倒是避免了唐突会面的难堪,可迟敏只有
直面应对了。这后生的姥爷解放前去世了,他娘是从村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认出了
周兴,让他拿着周兴照片的剪报来寻父的。迟敏到了招待所,一句“周政委老家来
的人”安顿下了后生,再三嘱咐后生不要对任何人讲他是周兴的儿子,然后气咻咻
地回到了家。
接了电话的周政委连夜往家赶,半夜才到。一进门迟敏就扑上去揪住他的领口,
要他解释。周政委只有以沉默应对。迟敏号啕大哭,惊动了隔壁屋内的女儿们,一
股脑扑在母亲怀中,加入了哭闹的大合唱。沉默的周政委终于恼羞成怒:“奶奶的,
都给我滚!”他抡起巴掌,冲着女儿们吼。果然,他举起的手掌,像休止符,她们
不再敢哭,悻悻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周政委余怒未消,朝在一边啜泣的迟敏吼了
一声:“离婚!”摔门而去。
“离婚就离婚。”迟敏冲着他的背影不甘示弱地说,“谁稀罕。我受够了,这
个‘保姆’我还不干了哪……”她伤心地边哭泣边数落。
迟敏渐渐冷静下来了,离婚?不行。她当然知道双方都是气话,这些年的磨合,
脾气秉性知根知底,她太了解周兴了,她知道周兴这会儿准去招待所看儿子去了,
用不着多久,准回家。周兴是个极要面子又通情达理的人,堂堂政委晚上不回家睡
哪儿?况且他理屈……她要用特别的办法保护自己的家庭,保护既得利益。等她想
好方略后,甚至后悔不该在孩子们面前抖落这件事。
不出她所料,天蒙蒙亮时,周政委终于回家了。
冷静后的双方,压低声音在房间嘀咕了很久后才上床。小别胜新婚,周兴有了
求欢的要求。她礼貌又冷漠地推开那只挑衅的手:“周豫他娘你怎么办?”
“不是说好了,办个离婚手续。”周兴有些不耐烦地说。确认自己的嫡正地位
后,她再一次推开周兴伸过来那只手,动作坚决。周兴有了挫折感,叹了一口气,
翻了个身,背靠背持续了一会儿。迟敏的僵持只是形式,不是目的,她发话了:
“那以后每个月你的工资由我领行不?每个月给你二十块零花钱。”她想好了,必
须卡住他的俸禄,在经济上断了那母子的念想,进而巩固自己的地位。见事情有了
转机,周政委伸出一只手挽住了她的脖颈。
“依你呗,不过,我每月的香烟——”
“我买。”
周兴欲作进一步动作。
“不忙,你看周豫这孩子老大不小了,总得……”她不失时机地讲半句留半句。
堵了周兴资助他母子的路,可总得有个安排呀。
周兴表面上吃凉不管酸,实则是一根头发破八瓣——细得厉害的人,当然知道
迟敏是不会让周豫染指这个家,不然就不会让其住招待所了。他把问号还给了她:
“依你看,怎么办?”
“当兵去,警备区这么多部队。”
“这不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当?”迟敏一侧身,把脊背朝着周政委。
周兴长吁短叹,极不舒畅地仰面干躺着。家务事他可以屈就,但这是涉及干政
的事儿,利用职权的事他还没干过。不过,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她是为他好。
周豫最终被安排当了兵。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是后话。
周政委在家的地位每况愈下,本来周政委早出晚归,和孩子们交流就少,孩子
们对他敬而远之。现在孩子们知道了他过去的旧事,私下里都看不起父亲,认为他
讨过两个老婆,不光彩,使他为父的威信大打折扣。女儿们为维护嫡传地位与母亲
心连心,弄得他很有些孤家寡人的味道。周政委主动向军区党委坦白了这桩“向组
织隐瞒的历史问题”。很快,补办离婚的报告批下来了,同时也让他背了个记过处
分。这个处分,还是迟敏上上下下为他奔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为他开脱才得来的,
把原本预备降职或降级的处分给斡旋掉了。挨处分后好一阵子,周政委觉得灰溜溜
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感觉。宣布处分决定只局限在少数党委成员小范围内,况且是
机密,不得外传,维护政委的威信。知情人并不以为然,处分,过去战争年代中谁
没经历过?从团长降到排长,甚至降至马夫,上上下下常有的事。
周政委在减轻处分这件事上对妻子充满感激。
虽然不是战争环境,周政委那拨人还沿袭过去的习惯,在他们眼里部队就是家,
家就是部队,喜欢在家里办公。下班后,家中客厅里时常有同僚来交谈,上级来看
望,下级来请示,周夫人热情地泡茶让座,然后坐在一侧沙发上,一边做“女红”,
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来人也不回避她,总不能让她坐到卧室里去,那就生分
了,怠慢夫人就是冒犯首长。渐渐地她从谈话中,从周政委带回家的文件资料顺手
翻阅中,对丈夫单位的事也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交谈时也插几句话。后来,就不止
这些了,周兴让她处理信件、代他圈阅文件、代他接听电话和传话……俨然成了不
在编的秘书。渐渐人家就把她的意思当成是周兴政委的意思来理解。随便了也就习
惯了,习惯了也就成自然了。
多年以后,周政委犯了错误,人们在揭批中把这件事与最高指示“我历来反对
自己老婆当办公室主任”挂连起来,当成他一条罪状批。
周夫人的地位渐渐地几乎就和周政委等同起来,不是职务是权威。于是就有人
背着周政委到家里送礼求办事。在警备区大家都知道,王司令“礼照收,事不办”,
礼收下,就是原先好办的事也就不办了,糖衣吃下,炮弹奉还,久之,喜送礼的人
也就偃旗息鼓了;司令部赵参谋长“礼不收,还要处理”,没人敢送;政治部冷主
任“礼照收,钱要付”,不收钱也可以,你必须接受他同值的回礼,这倒让送礼人
讨了个没趣,有强卖的味道,不过,该办的事照办,不能办的决不办。周政委是不
收礼的,一句“这是什么意思?拿回去。乱弹琴!”让人望而却步。周夫人收礼,
第一句和周政委口吻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后面一句就不一样了:“下不为例
啊。”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周夫人的枕边风还是起点作用,替人办了一些事。时
间长了,周政委不知是风闻到什么,还是有些察觉,晚上在床上多次批评了迟敏。
周夫人在替人办事中,似乎找到了某种尊严和弥补没有工作的缺憾,她有事干
了,还有恭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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