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听不到枪炮声了,军属们不用再挂心自家老头的安危,不用担心伤亡,担心丈
夫“光荣”了回不来;不用牵挂仗打坏了;夜里也不再做血淋淋的噩梦了。但是,
安逸了,却反而滋生出了是非。
警备区家属大院客观上已形成了以王坤司令夫人于阿金为核心和以周兴政委夫
人迟敏为中心的“夫人党”。在不同时段里,互相较着劲,有时和风细雨,有时刀
光剑影。山头也不是泾渭分明,没有外在形式,全靠感觉,仅仅是去谁家串串门或
是路上和谁拉一会儿家常,便被划入谁谁的“山头”。“山头”内又分内核,还有
外围。当然,“山头”里还有“山头”。
知道了周兴隐衷的迟敏,不动声色。她和王家暗暗叫上了板,逮机会跟于阿金
别马腿。她很会拉拢人,利用周兴是管思想政治工作的领导这个“资源”,很策略、
很巧妙地替下面的处长、参谋、干事和助理员家属办事,什么孩子入托啦,找工作
啦,还有其夫君调动啦等等。警备区的中层干部家庭,孩子多,负担都很重,临时
周转不过来,要借钱首先想到的必是周夫人。她很是赚人缘,团结了大多数。她对
不喜欢的人,则是又打又拉。先是在家属党支部讨论贺副参谋长夫人艾壬预备党员
转正会上,撺掇她圈子里的人以其还“残留着国民党起义军官官太太的意识”为由,
以微弱多数,取消了艾壬预备党员资格;接着,假手周兴,利用他对犯了错误挨处
分的后勤部张部长的成见,把张婶一家撵出了家属大院,硬生生地削弱于阿金的势
力。按常理,家属开会,志同道合的人喜欢扎堆儿,可迟敏就爱在于阿金圈子内的
人身旁坐。那次,家属开学习会,她故意坐在政治部亓副主任妻子身边,而亓夫人
在迟敏眼里是老于的“准死党”。她故意把胳膊搭在亓夫人肩膀上,显得很亲热,
有说有笑,弄得亓夫人很不自在,只好赔笑脸应答。因此,于阿金相当长一个时期
没理睬亓夫人,憋气。于阿金是女人,有女人喜闲气、管闲事的通病,也有吹枕头
风的习惯。可王坤在外有主见,在家也有主见,用他自己的话说:“娘卖×的,我
才不管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破事,老子要腾出手干工作。”这就让于阿金在可资利
用的“资源”上输了一筹;于阿金交际的圈子很窄,基本上是与她地位相近的首长
夫人,人数上处在劣势;她又不工于心计,这样就更拗不过迟敏了。这在家属委员
会选举主任上,充分表现了出来。
这天,选举结果一出来,屈居副主任的于阿金,就在大会上提出迟敏不宜当主
任理由:开后门,占公家便宜!
上世纪六十年代,买布是要用布票的。一次地委在风景区召开常委会,周政委
是地委常委,参加会议顺便带上了夫人和孩子。会议期间,一位姓商的副专员见周
政委家老二周米发的裤子短了一大截,裸露出的小腿足有二寸多,副专员直皱眉头,
大笔一挥,让专区商业局批了一丈五尺布票给周家。迟敏再三嘱咐,这件事不要让
政委知道。她回来后买了几寸新布,为周米发接了一截新裤腿。这事不知怎么让于
阿金知道了,在会上抖落出来。
当即,迟敏满面通红,不知如何解释。她很快以攻为守反唇相讥:我开后门,
你老于不开?于是,迟敏抖落出于阿金给王坤家乡弄报废汽车的事。
早些年,王坤家乡移山造田兴建水库,公社想买一辆汽车,可是没有钱,想请
王司令员想想办法。刚巧王坤去军区开会,接待乡亲的于阿金为难了,“我们哪来
那么多钱买汽车?就是全家不吃不喝,三十年也出不了这笔钱。部队的车是保障打
仗用的,又不能送给你们。借老王十个胆,也不敢。”正在王家串门的张婶插话:
“我知道后勤部有一些报废车,战备用不上,闲在那里日晒雨淋也是烂掉,是否找
一辆给家乡应急?”在张婶陪伴下于阿金去找张婶丈夫张部长。结果找到一辆报废
的“解放牌”,大厢板是断的,轮子瘪了,只有发动机勉强可以发动。修理连东拼
西凑,修发动机,更换轮胎,让老家人把破车开了回去。王坤开会回来后知道了大
发雷霆,帽檐一压,叫来张部长训斥开了:“应该的?为老区办好事?说得好听,
还不是冲我这个司令员来的!娘卖×的,那些没出司令员的地方的老百姓怎么办?
那不是干吃亏!以后,我们家那个老娘们儿再打我的招牌来办事,你给我顶回去。
哼,你的原则性到哪儿去了!”于阿金自然少不了挨王坤一顿训斥。
这下轮到于阿金以攻为守了,辩解说:“修理费是从我家老头工资里扣的。”
“扣的是配件费,战士拿的津贴费等于工资,也付了吗?津贴费是公家的,还
不是揩公家的油!”迟敏咄咄逼人。
理屈的于阿金恼火了:“你他* 的!”
“我妈不要你问候。没教养,骂人。”迟敏回敬。
两人练上了“对口词”。
……会场搅成一锅粥。主持会议的协理员兼家属党支部书记老范最后甩出要
“组织处理”的撒手锏,才平息了这场争吵。这次两夫人对骂被家属传为经典,其
中最著名的有两句,一句是老于骂老迟是“剥了皮都会跳,刁滑的水鬼都能骗上岸”,
另一句老迟骂老于是“马桶上打瞌睡,上面眼睛闭着,下面屁眼张着”,意为开后
门。
会后,协理员气呼呼地向周兴作了汇报,表示要采取组织措施,杜绝家属不团
结现象。周政委听了汇报,不以为然地说:“有不同意见很正常嘛,从积极意义上
说,是党内制衡,有利于发扬民主,利于党内健康与活力,互相监督。只是要讲规
矩,要合法,动口不动手就行。老娘们儿闹意气,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迟敏当上家属委员会主任后,很快就做出了几件稳定部队的挣脸事儿。
司令部的一位军务动员处长,在“大比武”中与一位参加训练的女工有了恋情,
要和结发妻子离婚。这还了得,军营是禁苑当然不允许有半步越轨,组织上要其选
择:是要军籍、党籍,还是要离婚?处长选择了后者。周政委、冷主任被搞得一筹
莫展。培养一个团职干部不容易,作转业处理于心不忍,但不这样处理如何维护部
队的纯洁性?可是,这难题却让周夫人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一个星期天,迟敏纠集
家属委员会的老娘们儿,浩浩荡荡杀到了处长家中,你一言我一语像机关枪连发:
漂亮有什么用,电灯拉灭了还不是一样,居家过日子嘛;年轻的靠不牢,那女工是
冲你地位、工资高来的,你转了业降了级,她还会睬你?孩子都这么大了,离了婚
怎么办?你不是成了陈世美……老娘们儿做政治工作水平不高,语言粗俗,但也入
情入理,而且不厌其烦(她们有的是时间),结果把处长说得回心转意了。
方芬的丈夫是一个少壮派军官,三十来岁就当上团级参谋,下派到海岛当团长。
海岛离大陆远,很少回家。方芬在警备区驻地学校教书。她嫁给参谋前是个学生,
那会儿全国人民学习人民解放军,她景仰解放军,经人介绍认识,没几天就结婚了。
那会儿,她并没仔细去思忖,这团职参谋没有婚娶的原因。新婚之夜,她等待着女
性那渴望而又害怕的时刻……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阿波罗之神已经无法履行上
帝赋予一个男子的权利,开垦不了那块圣洁的处女地。他的那个物件在解放一江山
岛战斗中被敌人打掉了。在绿色的婚床上,他像强悍雄健技巧娴熟的水手,驾驭着
她像一叶小舟冲向欲海,当她欲望的潮汐奔流的时候,他却无能为力。她受不了守
活寡的滋味,哧溜一下滑出了轨,与学校的一个柳姓男老师好上了,频频来往,当
然逃不过周围人的眼睛。一时间,家属大院像打上一支激素,多少张嘴水波般流动,
多少双腿刷刷地剪开了邻居们的家门。迟敏作为家属委员会主任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在家属委员会组织下,大院的家属经常帮直属部队指战员洗被子被单袜子,补
破衣衫。那天,迟敏正组织家属各自搬来家中的缝纫机,在机关俱乐部为直属部队
的战士修补军装,政治部宣传处长的妻子老朱匆匆来了,向周夫人耳语了几句。她
是周夫人派去盯梢的眼线。
“姓柳的来了?”
“嗯。”
“几点来的?”
“刚到。”
“你给我去盯牢。”
周夫人说话的语速很快,显得很自信,不容置疑。
老朱衔命而去。
迟敏继续踩着缝纫机,不时抬腕看表。她像一只潜伏的狮子,计算着出动的最
佳时间。
方芬和柳老师被家属们堵住了。叫了很长时间方芬才开门,显然来不及梳理,
头发很蓬松。她一见这架势,迎着许多说不清的眼光,顿时脸涨得通红。方芬与柳
老师在一个办公室,心灵火花碰撞,在感情的世界遨游,但双方还是理智的,仅限
于搂抱接吻,并没有爬上爱床去云雨巫山。
“喔,大家屋里坐。”方芬有些慌乱地招呼。家属们鱼贯而入,几双眼睛滴溜
溜直扑卧床,但实在没发现什么异常。她们不约而同把有些失望的目光给了迟敏。
迟敏目光逼视着柳老师,那目光分明在说:你们孤男寡女在这干什么我知道。柳老
师很不自在地说了声:“你们坐、坐。”随即尴尬地告辞。“告诉你,破坏军婚是
要坐牢的。”不知谁冲他的背影吼了一声。
接下来,家属们从维护部队形象、遵守传统道德等方面对方芬进行集体帮助。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法律规定,组织纪律,守妇道、做贤妻的传统理念,等等等
等。
方芬屈就了,如果不从,她一个弱女子面临的:先是局部老娘们儿的讨伐,随
即便是立体全方位的进攻,她招架不住。
柳老师不久被下放到农村学校。方芬从此再也不敢牵累别人了。
对迟敏这个家属委员主任也有人不买账的,那自然是于阿金圈子内的人。
后勤部李政委本来是要提拔为警备区副政委的,结果海岛施工部队出了事故,
上级收回了成命。男人征服不了世界,就回家征服女人,妻子就成了他的出气筒。
一天夜里,不知为什么事,夫妻俩又争吵了,不知谁先动的手。正当李政委扇了妻
子一记耳光,吓得孩子大声哭闹,李夫人搂着孩子们哭得伤心凄惨的时候,迟敏推
开虚掩的门进来为李夫人撑腰。李夫人开始以为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于阿金来劝架
了,但她一瞬间眼里就变得阴冷了,因为来的是迟敏。
“李政委,夫妻间有话好好说,你怎么能动手打老婆?深更半夜的,这影响多
不好。”迟敏说。她要借机拉拢李夫人。
李政委白了迟敏一眼,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身走进
了卧室。李夫人眼圈噙一汪眼泪,挤出笑说:“没啥事,我家老头子喝醉了酒,踢
倒了孩子。”似乎是在说:我们是家务事,你在多管闲事。
迟敏转身就走,她有一种自取其辱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从某种程度上,迟敏的威信是树起来了,她的脸就是警备区家属
大院的门面。周政委对家属的工作很是满意,对迟敏说:这就对了嘛。
“第一夫人”地位无形确立,占了上风的迟敏心理上得到一定的满足。不知是
腻烦了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是喜新厌旧心理作祟,还是有更高的追求,她到地方上
工作去了。
她占了文化水平高的便宜,且有文艺专长,警备区宣传处许副处长转业到地方,
任当地副县长。许副县长也就是当年旅文工团的许指导员。一说即合,迟敏当上了
文化局副局长。文化局本来就有三位副局长,第四副局长迟敏一时没有工作,恰好
那时正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即“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她当上了一支农村工作队的队长。她把一双新皮鞋送到修鞋摊修理旧了,穿着下乡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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