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久,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来到警备区所在地。为了稳定局势,根据上
级命令,警备区部队介入了地方的“三支两军”(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
按照分工,周兴负责“支左”,到地方担任了军管会主任;王坤负责生产办公室,
行使地委、专署机关部分职权,领导工农业生产。本来军政首长分工明确,不会有
什么矛盾,问题出在观点相左。在筹建革命委员会时,为争席位,造反派分裂成了
两派。革命就是为了争权力,最后文攻发展到了武斗。
警备区的枪械仓库多次受到冲击。遵照周兴政委的指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仓库保住了,但很多干部战士受了伤,这让王坤很伤脑筋。一个深秋的傍晚,军械
仓库主任打来电话,报告王坤说,昨天来抢仓库被驱逐的那伙人又来了。王坤当即
找来了原警卫员小彭,他已经是警卫连长了。王坤面授机宜,说:“教训教训他们,
这个错误可以犯。抢解放军的枪不是好东西!”
当夜,这伙人再次向军械仓库发起了冲击,很快冲垮了守卫战士组成的人墙。
突然,彭连长带着大批埋伏的徒手军人出现了,大铁门“哐当”一声被关上,斜刺
杀出来一排排荷枪的军人,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大门正中很快竖起了一块“军事
禁区”的木牌牌。还没冲进去的人,一瞧动真家伙了,立马没了造反派脾气,退了,
可被围在里面那拨子人就惨了。这些战士前几次挨了打肚里有了气,又是学擒拿格
斗的,一身功夫加憋气,推揉中出手特重,让那些人个个龇牙咧嘴的。
从此,再也没人来光顾警备区军械仓库了。
为这件事,根据周兴政委指示,警卫连彭连长和指导员挨了处分,几个动手的
战士作退伍处理。王司令不干了,这件事因他而起。他来找周兴了。
周兴正在原地委书记的办公室和迟敏谈话,办公桌上整齐地叠着各县的请示电
文和造反派的小报,还放着一叠军管会空白信笺。如今,他们夫妇可是春风得意,
周兴已与林彪办公室要员牵上了线,可以直接得到林副统帅指示。周夫人早就回了
文化局,几位局长都成了“走资派”靠边站了,她压根儿没在单位上过班,群众对
她说不上有什么意见,她又是军管会主任的老婆,当然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的人,
理所当然地当上了县革委会政工组组长。她正和周兴谈组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
革命样板戏的事儿。
见王坤酒气冲天进来,周政委起身让座,王坤可不是他可以随便应付的人。
王坤还是老脾气,不像周兴进入和平环境当领导,学会了怎样搪塞,愤怒时照
样眉开眼笑,开心时装忧心忡忡,见什么人怎么说话,让人摸不清是哪一套。王坤
怒容满面,不遮不挡直奔主题:
“老周,要处分就处分我,为什么要让战士代我受过?你向军区报告嘛,我负
责!警卫连那几个兵,骨干哩,部队建设需要,不能处理回家,得让人有个悔过自
省的机会。毛主席都说,要给犯错误同志改正错误的机会么。”
“老王,部队要守纪律。”周政委说。
迟敏奉了茶,乖巧地出去了,轻轻带上门。她并没走,贴着门在听“壁角”。
王司令喝了酒,脸涨得通红,胃里的酒精与心里的怒气交织在一起,沿肠胃往喉管
奔突而出:“老周啊,再这么胡闹下去,以后喝西北风啊……”王坤说。他在生产
办公室,接触到工厂停产、商店关门的事儿多了,很是担忧。王坤涨红脖子说话像
机关枪连射。在王坤叙述过程中,周兴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唾沫四溅的样子,他墨
镜后的笑是复杂的,镜片下嘴角上露出的笑更让人不可捉摸。
“林副主席说,文化大革命损失最小、最小、最小,而得到的成绩最大、最大、
最大。嘿嘿……”周兴打着哈哈说。
周兴又拿林彪说事了。王坤最腻歪周兴最近动不动就搬出林彪当救援。对周兴
越级搭上林彪,他认为对这个老搭档不能与过去等同看待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王
坤起身了,“老周,这几个兵就不作退伍处理吧。”
“改变不好吧?老王,你怎么连这点政治敏感都没有?”
“我是司令员,我有权决定部队的事。”
王司令走了。
周兴被戗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迟敏确认王坤走远了才出来,反手掩上门,数落开了:“你也够窝囊的,你是
军管会主任,他凭什么命令你?你是党委书记,党指挥枪哩……”这时的周兴已不
能忍受王坤的这种作风了,又受了迟敏的挑拨,便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地说了一
句:“让他受点冲击也好。”此时,他与王坤的关系已到亲不亲路线分的地步上了,
迟敏当然心领神会。
周兴出身小城镇贫民家庭,在部队长期洗礼教育下,狡猾和卑琐的习气被磨掉
了不少,而残存的部分在严格的纪律约束下却隐藏得更深了,是一种无奈的必须,
一种对个性的抵抗,一种无可选择的存在方式,他必须用纪律和意志关闭心扉。眼
下,在大乱的特定气候下,这些习气又冒了出来。而迟敏纤细敏感易冲动的艺术型
气质和妇人之见又起了推动作用。性格相近,使他们夫妇在矛盾、磨合中安然,也
带来一个人冲动时另一个人不能用理智来给予抑制,最终造成悲剧就不可避免。
不久,这事被捅到了社会上了,“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打倒军阀!炮
轰王坤!”的大标语铺天盖地,有的还似挽幛悬挂在警备区大门口。对此,突然生
病的周兴撂下一句“不支持不反对”,到省城住院了。王坤对地方上要他接受批判
的事,特地给住院的周兴打电话,问是否去。周政委未置可否,一句“正确对待群
众”,算是回答。看起来像飘扬的彩带,后面隐藏着是大刀还是胡椒粉?着实让王
坤窝火。他瞪着眼对苦苦相劝的同僚说:“批就批!老子不怕死!从参加革命就把
脑袋拴在腰带上了。娘卖×!”他甩帽捋袖。大伙儿都知道他这个决心已定不可变
更的习惯动作,只好暗地里准备些应急措施。
周兴知道要扳倒王坤很是不容易的,不像对待他有成见的亓副主任,战争年代
他在地方工作过,有被捕等“历史问题”可抓,王坤参军后一直就在部队,没有被
俘之类的辫子。他不动声色,只等他自己跳出来,一旦抓住现行,就拿他开刀。
迟敏自当上政工组长后,已不必拉着周兴衣角行路了。有了独立的权力,她没
有忘记给家属大院里志同道合的老娘们儿办事。只有小学文化的老朱成了政工组的
办事员,有的被安排到大集体企业当领导,有的子女被塞进部队当兵,有的解决了
夫妻两地分居……她那个圈子的老娘们儿经常聚会,有时,她会拿出牡丹香烟,说
那是中央首长给的,不管吸烟不吸烟,一人一支分享;或将下面送来的茶叶、水果
分发给大家。一次去北京,见到了一位中央文革的首长,握过手,她硬是三天没洗
手,回来后召集姐妹们轮番握手,传导幸福的触摸。那一阵子,迟敏的心情可以说
是一片蔚蓝。
一九六六年以后,部队就没征过兵,一九六八年才恢复。那会儿,学校停课,
部队干部子女成了散兵游勇,担心孩子惹祸,警备区的头头脑脑通过各种关系,相
继把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子女塞进了部队。这年底,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
再教育,掀起上山下乡的热潮。刚解放的许副县长已经到县革委会当副主任,他找
到了迟敏,要求将其女儿特招到老部队里当兵,他不愿意女儿上山下乡当农民。可
这件事让她犯难了。部队干部子女当兵之事已经有人告状了,说是开后门招“黑兵”。
结果上面发话,“子承父业,理所当然”,“前门进来未必是好人,后门进来的也
不一定是坏人”。这是针对部队干部子女当兵而言。许副主任是地方干部,还没这
个先例,虽说他对她有恩,又是她的领导,于情于理她也该帮忙,可是万一担个
“逃避下放,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她可是小猫喝烧酒——够呛!正在这时候,
机会来了。
原来,警备区驻地专署商副专员夫妇被关押审查,独养儿子在街上流浪。一天
在垃圾箱里捡破烂,被一群孩子追打,“狗崽子”的叫喊声惊动了路过的王坤,王
坤从吉普车上跳下,把他接到了家。王坤不由想把这孩子送到部队里保护起来,就
给他的“老窝儿”(老部队)的老部下打了电话。可是,在《入伍登记表》上盖章,
就没部队子弟那么便当了,“政审”一栏必须要盖上当地革委会政工组的公章才行。
于阿金来找迟敏时,迟组长正在桌上写东西。迟敏眼尖,瞧见于阿金就迎了上
来:“老于。”于阿金一见她主动招呼,不由得伸出双手,而迟敏只向对方伸出一
只手,另一只手却放在背后,她要“留一手”。此时,迟敏春风得意,离开日晒雨
淋的农村“四清”工作点,坐机关泡茶水,滋润得脸色愈发白皙,把眉宇间那颗红
痣衬得更加灿烂了。
“老于,这怕不合适吧。”迟敏看了一眼《入伍登记表》说,“他父母都是走
资派。”
“还没定性嘛,现在正解放老干部,他父母不定哪天站出来,也是革命干部。”
于阿金不以为然。
“你瞧,他父亲是原二野十二军转业的,与第二号走资派关系不错。”
“这有什么?邓小平还保留党籍么,毛主席还会要修正主义的党员?再说,我
们三野的陈军长靠边了,你家老周和我们家老头是不是也该靠边?株连总不对嘛。”
于阿金文化不高,说话却滴水不漏。
这年头,今天还是“走资派”,明天就成“三结合”(老、中、青)中的革命
老干部,屡见不鲜了。再说,那年商专员还特批给自己布票,顺水推舟给他办了,
况且许副主任女儿当兵的事也可以捎上,迟敏想。她才不会花钱买鞭炮给别人放。
……在说了一大堆为难的话后,迟敏终于委婉地将许副主任的女儿夹塞当兵的
事儿说了,这是交换条件。另外她还有更深的考虑,就是万一商专员官复原职,她
有回旋的余地。
于阿金一听,略一迟疑:“男兵好办,女兵……”她瞧了一眼迟敏,瞧她样子,
不答应下来,今天盖公章的事要泡汤,就应诺了。
迟敏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空白的《入伍登记表》,往于阿金面前一推,递过一
支笔:“老于,你填一下吧。”于阿金不假思索地填了起来。
“姓名?”
“许艳。”
“年龄?”
“十七。”
“家庭出身?”
“革命干部。”
于阿金填上接收部队番号后,将表格递给了她。迟组长浏览了一下,分别在两
张《入伍登记表》上盖了公章。
迟敏怎么也没想到这事走风漏气了。
把黑帮儿子窝藏到部队,破坏知青上山下乡的事儿被告上去了。就在两个孩子
准备结伴去部队报到时,上面下来查问了。得到消息的迟敏连忙一推二六五,说这
事儿都是王坤夫妇一手操办的,两张《入伍登记表》的字迹可以为证,她是被逼无
奈才盖了章,还反戈一击揭发于阿金为第二号走资派张目。
王坤写了检讨,承担了责任。
多年以后迟敏才从于阿金口里知道,为写检查,王坤找秘书说,你帮我写个检
讨吧,我自己下不了手,只要过关,怎么写都可以。果然在党委会上过了关。过后
王坤冷冷地对秘书说,还是你有办法,让我过关了。可又责备说,你怎么把我上纲
上线得这么高?不就这点破事。秘书反诘,不是你说怎么写都可以,只要能过关。
实事求是写能过关吗?王坤无语。
王坤最终还是把商副专员的儿子塞进了部队,这孩子三十年后成了将军。许艳
则被刷下了,到农村经风雨见世面,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迟敏为了封住许家的口,
按承诺将许艳招工进了工厂。为此事,许副主任对王坤夫妇始终耿耿于怀。王坤去
世时,他是王坤老部下中能来送别的人中唯一不到的。
于是,周兴迟敏给王坤准备的“现行材料”中又多了窝藏、破坏、张目的条文,
还有王坤的这份检查,可王坤却一无所知。然而,这些材料还没积累到足够的分量,
便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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