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军中有句老话:雷区中散步,指不定哪天就会滚雷。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
失去灵光的偶像燃烧在蒙古国的戈壁滩上。不久,周兴接到命令乘飞机到北京开会,
被留下来了,要他交代与林彪有牵连的人和事。
这个秋天,对周夫人是个悲凉的日子。她也被隔离审查了一阵。从学习班出来,
政工组长自然是不能当了,在家等候处理。她因为王坤的一句公道话:“老周还是
政委,又没有下命令撤职嘛。”才没有被赶出大院。她的那些“死党”老娘们儿,
看见她老远就绕道而行避之不及,仿佛她身上有瘟疫,会传染。她有了众叛亲离的
感觉。在受贬的日子里,早先挤挤挨挨高朋满座的客厅,如今空了。她独守家门辗
转于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唯一的爱好就是读报纸看风向,或到院子里,注视
一个方向,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她曾想到过与周兴划清界线——离婚,她当初结婚
不是为情,是为了生活,为了寻求保护,荣华富贵。她曾虔诚地希望丈夫作为自己
依附的一堵墙,然而现在墙却摇摇欲坠,她不能立于危墙下。但转而她又心存企盼,
有朝一日老周能东山再起。老周的事儿她知道些,大不了靠边站,降了级工资也少
不了多少,只怕老周不仅仅是这点事……她很是忧心了一段时间。
她最担忧的是女儿们在部队的前程,孩子是父精母血爹骨娘肉啊。她们都在警
备区所属部队当兵,会不会受牵连被转业退伍?她甚至准备老着脸皮找于阿金,让
其说项,可又怕热脸贴冷屁股。迟敏清楚地记得,她去学习班接受隔离审查的前夜,
在家打点行装,于阿金破天荒摸黑到了她家,对迟敏嘱咐一句:“你什么也不要说。”
就匆匆走了。迟敏却把这话汇报给组织了,她怕于阿金耍她。可为这句话,于阿金
在警备区家属“批林(彪)批孔(子)”大会作了三次检讨才过关。为此,她们见
面连点头招呼的礼仪也结束了。有一次她看见于阿金在给自行车打气,为示好,她
去帮助扶气筒,老于一直不理她,不跟她说话。一想起这点,她心就悬了起来。
可她想错了,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
这天和往日一样,迟敏伫立在院子里。昨夜一场大雨,树上的秋叶落了一地,
树上两只老鸦悲凉地叫着,好像在互相告别,然后各飞东西。一阵酸楚在迟敏心中
漾开,她不由泪水涟涟。她半辈子都在保护自己的家庭,为自己,为孩子;现在对
自己已无所谓了,但后代不能累及,她不能再等待。终于,她决定老着脸皮去王坤
家里。当她提着礼物欲出门时,“多来”和“米发”回家来了,喜滋滋地告诉了她,
王坤司令员到警备区医院看病,陪伴的于阿金特意分别去看了她们姐妹,当她得知
“多来”提干因父亲问题搁浅了,说了一句:“莫急。”抚慰有加。王司令得知,
当场找了院长、院政委。很快“多来”的提干命令下达了。
迟敏担忧的心总算平静了。她开始了没有依傍的生活,过着平静的日子。
这样过了几年,周兴回到了警备区。上面既没下命令撤销他政委的职务,也没
宣布处理决定,周兴被“挂”了起来。受了挫折的周兴很有些一蹶不振的味道,闭
门谢客,领受寂寞。他多次向组织写报告,说自己犯了错误,但年纪还不大,身体
条件不错,工作经验也比较丰富,还想为党为军队做点工作,弥补自己造成的损失。
甚至提出就是降职当副政委也行,希望给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可是不知为什么,
都如石沉大海。不久,警备区相继又提升了几个副政委,加上从“三支两军”回部
队的两个副政委,副政委已达七八个了,又风传主持工作的程副政委可能转正。周
兴尽管心急如焚,但又无可奈何。迟敏从周兴回来后,就觉得他变了,不再像过去
那样吐露心声,整天像关在铁笼里的老虎一样走来踱去。细心的她从周兴骤减的饭
量,彻夜失眠的举止中猜想他的心思。她已恢复工作,到文化组当一般干事。
这天她下班,见周兴在茶几上独自摆围棋,老头儿反正有的是时间。她终于又
唠叨开了:“光写报告有什么用?你也去找找人嘛,工作问题拖这么长时间了,也
该解决解决了。”
“别急,再等等看吧。”
“再等怕是没位置可以安插了。”
周兴神情沮丧地拨弄着棋子,默默地吸着烟,不说话了。
“你说话呀,要不我替你去找人。”
“你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嘿,要不是你……”周兴在隔离审查时的那股
子气不知为什么提了上来,没好声气地说。想起打击王坤的事儿,他就后悔。
“呃,你犯错误倒怨起老婆了,嫌我啦……”
迟敏这一哭,周兴这只沉默的羔羊咆哮了:“奶奶的,老子受够了一辈子的窝
囊气,你唠叨个有完没完!离婚!”说着,他竟号啕大哭,年届六旬的汉子,哭得
像受委屈的孩子。
“离婚,没门!我在一天这个家散不了,死了也不散——”吼叫着的迟敏忽然
打住了,她从未见周兴这样伤心地哭过。
周兴终于停止了哭泣,长吁了一口气:“迟敏,对王司令夫妇,我们是不是太
过分了?想起来挺那个的。”
迟敏也叹了一口气:“都怨我,仔细想想,是有点过了。”这回,迟敏倒是一
句真心忏悔的话。
两个人沉默了。
从这天晚上开始,他们夫妇开始分床睡了。
这是周兴无数个赋闲生活中的一个。早晨,周兴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报
纸,报纸上登着上上下下落实干部政策的报道,可他已提不起兴趣了。复出的大都
是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的老干部。他已心灰意冷,程副政委已转正了,他没了想头,
只等组织结论。他不止一次地对迟敏说:“我的离休工资够咱们吃饭的,将来我们
到乡下种田去!”
阳光普照的一天,周兴在警备区政治部秘书引领下,再次走进党委会议室,他
已经多年没来这儿。推开门时,王坤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把他引到他原先主持
会议坐的座位上,然后自己则坐到了一侧。在座的党委常委,大多数周兴都认识,
点点头也就算互相招呼过了。从介绍中,他才知道坐在王坤身旁的是军区干部部的
公副部长,他起身握住公副部长的手,眼睛里闪耀着受恩赐的惶恐。他有些忐忑。
他把目光转向王坤,王坤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面色凝重,那神情和以前战争年代领受
任务一样。虽两鬓霜白,但腰板依然挺直。公副部长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现在,我宣布军区党委的一项决定。”他翻开了文件夹,周兴一眼瞥到文件上
“关于周兴……”几个字样,本来有些昏花的老眼,霎时目光炯炯。
“……周兴同志是执行者,不属于犯路线错误……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周兴
同志担任警备区顾问组组长,列席党委会议……”公副部长用很公事的口吻宣读完
决定。
周兴嘴唇在哆嗦,脸上的寿斑也在颤抖,猛地站起,振臂高呼:“共产党英明!
共产党万岁!”忽然身一歪瘫在椅子上,口歪嘴斜。
会场一阵忙乱。
周政委脑溢血中风,连那个让你“顾”你就“顾”,不让你“问”就别“问”
的“顾问”,也没法干了。
迟敏那段日子,白天工作,晚上伺候周兴。迟敏在外人和女儿们面前扮演竭尽
妇道的角色,早晨傍晚推着轮椅让老周出去散心,不时用手绢悉心替他擦去口中流
下的涎水……从而获得精心服侍的舆论赞誉。在家中,周兴注视着电视里生动鲜活
的画面时,常常沉浸在感伤之中,忽地,几滴浑浊的老泪落在沙发上、地板上。周
兴也有高兴的时候,当他的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女们来玩,给他带来一些往日喜好的
食品,他的脸上往往抽搐着,浮现出一丝似哭的笑颜。似乎是母女们觉得周兴苟延
残喘活着很有必要,活着就是价值,至少还可以领到周兴不菲的薪水,还有尚存的
余威可资利用。
周兴是在搬进红军巷干休所第二年冬天过世的。这天早晨,迟敏很晚不见丈夫
起床,以往丈夫经常在长沙发上看电视,然后在沙发上迷糊就寝,天蒙蒙亮就会坐
轮椅到门口取报纸,轮椅滑动的声响就像起床号。当她披衣呼着“老头子,老头子”,
却不见老周呼噜呼噜的回应,有些诧异,走到沙发前,发现丈夫一动不动躺在沙发
上,她用手去试他鼻息,周兴睡着了,永远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残留将断气那一刻
的绝望和恐惧。她拎起了电话:
“对,不搞告别仪式,丧事从简,你们只要来一部车就行。”
干休所来了一部救护车,悄然拉上周兴去火化了。
为此,当地《老年报》写了丧事从简的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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